第24章 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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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留芳事後回憶,完全想不起當時自己出於什麼情感,竟然揚手給了彩彩一巴掌。

  是嫌她浪費食物?嫌她不知好歹?嫌她沒有修養?還是,潛意識裡想替金龍挽回點尊嚴?

  陳留芳腦袋嗡嗡的,亂成一團。金龍默不作聲,轉身走了。走的時候還不忘輕輕帶上門。陳留芳渾身的力氣像是隨著那一巴掌抽光,她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從小到大,還未從打過彩彩。

  這一巴掌,打在彩彩臉上,疼在她心尖尖上。

  地板上,梅乾菜扣肉濃郁的湯汁緩緩流淌,眼看要流到她手制的拖鞋上,卻沒有半點力氣騰挪。以為彩彩會哭會鬧,結果,彩彩只是一聲不吭,捂著臉,默默縮回她角落的床上。

  陳留芳眼眶蓄滿淚花。陳年往事像放電影一樣。她年輕不懂事被愛情沖昏頭腦卷錢私奔,因為沒臉回家而掙扎在外,一年後,禁不住對雙親的思念,悄悄回崇明,卻得知父母沒能挺過她私奔帶來的打擊,已雙雙離世。嫂嫂的臉黑得像地鍋灰。她知道,她從此沒有家了。四十歲那年,她從福利院領回彩彩,從此與彩彩相依為命。她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最終化成殷殷期望:她這輩子就這樣了,唯獨希望彩彩能幸福。

  金龍縱然長得不高,面孔不漂亮,可是,能給彩彩實實在在的溫暖與支撐啊。普通市民過日子,求的不就是個實惠嗎?

  陳留芳的眼淚嘩嘩地流。她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哭。

  香味彌散到對門。顧阿月長長地吸了口氣:「什麼味道?好香啊。」

  顧國強和朱芝對望一眼,異口同聲:「梅乾菜扣肉。」

  顧阿月眼睛都亮了:「明朝我們也吃梅乾菜扣肉吧?」

  顧國強和朱芝紛紛轉頭,找活干,顧國強揣摩他的打氣筒,朱芝摸索她的絨線球。顧悅卿回頭看阿妹,笨蛋!都跟她說了眼下日子吃緊,還要吃梅乾菜扣肉,以後日子不過啦?

  香味升騰到閣樓。盛蕙雅長吸一口氣,想要把這濃郁馨香吸進肺腑里。陸松之有樣學樣,閉著眼睛慢慢享受這美好的味道。

  盛蕙雅見狀,撲哧笑出聲。突然想要給陸松之講一個笑話。

  兩個兒子一同吃飯,問父親用什麼東西下飯。父親說,古人望梅止渴,你們可將牆壁上掛的鹹魚干,看一眼吃一口,這樣下飯就行了。兩個兒子依言而行。忽然,小兒子說哥哥多看了一眼,父親回答說:「咸死他。」

  陸松之哈哈笑出聲。比起這個他早就看過的廣林笑話,他更喜歡心情不錯的姆媽。為了哄姆媽更開心,他助興,也講一個吝嗇的笑話。

  從前有個吝嗇鬼,從來沒請過客。家裡的僕僮偶爾拿一籃碗,到河邊洗碗,有人問他,你家今天莫非要請客嗎?僕僮回答說,要我家主人請客,除非下輩子。主人知道了,責罵道:「誰讓你輕易許下他日子。」

  盛蕙雅笑起來。眉毛舒展,眼睛眯成半月,嘴角恰到好處地翹起,溫婉又溫柔。陸松之隨之心情愉悅。母子二人說說笑笑,愉快進餐。

  香味沉降到一樓,徐有智快要陶醉在香氣中,雖然他平時吃得並不差。他巴巴望著姆媽。秦愛娣領悟,轉頭向瀏覽報紙的徐德明:「要是能弄到梅乾菜……」

  徐德明頭也不抬,鼻孔里哼出聲:「你還不知足?」

  秦愛娣趕緊乾笑出聲:「你急什麼。我在給阿智科普呢。阿智,你曉得,梅乾菜曾是貢菜,寧波慈谿、餘姚、紹興產的最出名。梅乾菜不是特定一種菜,有芥菜乾、油菜乾、白菜乾之分。芥菜做出來的梅乾菜味最鮮,白菜做出來的梅乾菜口感最嫩。慈谿的芥菜做成的梅乾菜,你但凡吃過一次,終身難忘。鮮是鮮得嘞。梅乾菜扣肉,梅乾菜蒸排骨,梅乾菜煲湯。嘖嘖。」

  徐德明突然笑了:「被你說的,都勾起我饞蟲了。」

  家裡氣氛隨著他笑,變得輕鬆而溫馨。

  秦愛娣望一眼長子,他埋頭做功課。小檯燈發出溫柔的光芒,給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圈光暈。

  周日,顧國強天井版剃頭攤閃現。陸松之和徐有智剃完,金龍和徐有年剃。徐有年冷眼看金龍,周身散發暴虐氣息。金龍曉得他為什麼生氣,但是不接茬,笑嘻嘻地跟顧國強插科打諢,偶爾也跟秦愛娣搭訕。

  秦愛娣從方凳上起身,滿意地對著小鏡子左照右照,不好意思獨享,站在天井裡喊陳老師。陳老師聲音悶悶的,說著了涼,有點不適宜,這次就不剪髮了。秦愛娣揚聲關照她,天還沒有太熱,沖澡要當心些。

  金龍目光轉向小天井沿著牆根生出來的一簇茂竹,目光頓了頓。


  海潮小學的智力大賽如期舉行,陸松之毫無懸念地再次帶領班級勝出,班主任感動到熱淚盈眶。臨近期末的文藝匯演,顧阿月穿上小白裙,繫著紅領巾,引吭高歌,唱起「讓我們盪起雙槳」。徐有智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手都紅了。顧悅卿就冷靜很多。

  對陸松之、徐有智和顧悅卿而言,小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在一場又一場活動中,在一天又一天的上學放學中落下帷幕。秋季再開學,就是初中生了。童年與記憶一起,殺青在海潮小學。

  吃過夜飯,搬躺椅去弄堂或馬路邊乘風裡是爺叔們的保留節目。有些人家,甚至全家人的夜飯都在弄堂或馬路邊吃。

  時事風起雲湧,爺叔們嘎山湖時照舊語氣風輕雲淡。「聽說下周米價要翻倍」「華僑商店的進口電視機馬上要斷貨」「在大學裡當老師的朋友,已經開始擺攤賣茶葉蛋了」總而言之一句話,如今工資像眉毛(長得慢)、物價像鬍子(長得快)、獎金像頭髮(說沒就沒)。

  秦愛娣作為弄堂知名喇叭,果斷退出情報交換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徐有年高考在即。

  徐有年高考前一天,彩彩穿了條大花連衣裙,漂亮得不像話,張揚地等在弄堂口。

  秦愛娣得知消息後,夜飯也不做了,脫下圍裙就直奔弄堂口。可惜,晚了一步。有年騎著自行車歸來,已跟等在弄堂口的彩彩說上話。秦愛娣上手就拉有年,要他跟她回家。

  彩彩咬著冰鎮酸梅湯的吸管,笑盈盈地立在一旁。夏風清揚,吹動她的裙擺。

  有年掙開,眸中帶著怒色:「姆媽,我不是三歲小囡!」

  弄堂口有閒散阿姨媽媽駐足,秦愛娣一生好強,是不會給別人看她笑話的機會的。她愣怔不超過0.1秒,旋即笑道:「晚上紅燒大排,趁熱好吃。彩彩也一道來吃喔。」

  彩彩目光掃過秦愛娣明顯分裂的表情,但笑不語。

  秦愛娣轉個身,臉就耷拉下來,恨得幾乎咬碎後槽牙。她斷定彩彩這當口找有年,肯定不安好心,沒憋好屁。指不定就為了亂有年的心,報復她。嘖,看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心真狠。

  有個朋友倒賣物資,發了大財,買了輛桑塔納,要請人去跳舞。舞廳門票不便宜,金龍樂得占便宜。正逢輪休的他,跟七八個人一道,躬身鑽進桑塔納里,去迪斯科舞廳。

  跳完舞,大夥要結伴去吃老酒。金龍拒絕了。他要回家。朋友們窮嘲笑他,問他是不是金屋藏嬌,怎麼突然改邪歸正,酒不喝,煙要戒?金龍只笑不說話。朋友嘲笑歸嘲笑,還是順著他的意思,把他送回家。

  車停在綺夢坊弄堂口,金龍人還沒下車,就透過車窗玻璃看到弄堂口的兩個人。臉上的笑和心裡的旖旎統統凍結。他勉強維持著表情,與車裡的朋友揮手道別。沒有轉身,而是顫抖著手給自己點了根煙,急切吸兩口,穩定情緒。

  燃完大半根煙,擲地上,腳碾滅,微笑著轉身。

  做好了跟彩彩和有年打招呼的表情,可是,待他轉過身,卻不見了彩彩和有年。

  金龍想著眼不見心不煩,不見也好。可雙腳卻自由主張,自顧自向前面的小公園奔去。他曾於一個雨夜把彩彩從暴雨中的小公園裡撈出。小公園不大,以綠植為主,也就幾條交叉小徑,轉過來個遍,不見到彩彩或有年。沒作思考,金龍朝相反方向奔。路過益民雜貨店,特意探頭去瞧,亦不見彩彩或有年。街角的擦皮鞋匠被他奔跑的風帶醒,睜開淡然的雙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上。

  金龍止住步。眼觀鼻鼻觀心,折身往綺夢坊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命里有時終須有,

  命里無時莫強求。

  人比海里沙。

  毋用多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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