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一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留芳自己頭髮滴著水,拿了干毛巾,第一件事是給彩彩擦。

  彩彩噴嚏不斷,二十幾個噴嚏,把她自己都打笑了,悲情氣氛一掃而空。金龍送來生薑水。是用酒精爐煮的。

  陳留芳不像彩彩那樣看重長相,她對結婚對象考量得更深刻也更實惠。金龍個子雖不高,但富有男子氣概,不斤斤計較,住著大房子,無父母需要伺候,家近,收入穩定,知根知底,未必不是良人。譬如眼下淋了雨,金龍就知道煮姜水送過來給彩彩驅寒,會疼人。

  「不喝。」彩彩撇過臉。

  陳留芳道:「好,不喝。等著受寒生病,誤工請假,上次你說國旅的合同試用期幾個月來著?」

  彩彩恨恨地端起熱生薑水,分一半給姆媽,端起自己的那份,一飲而盡。

  這場春雨,山搖地動地下了一宿。第二天,太陽放晴,地上略有積水,低頭可嗅到陰溝的淡臭味與泥土的微腥味,抬頭則是雨後如洗的清甜味。顧阿月穿著小白鞋,雙腿併攏坐在陸松之的自行車后座上,看姐姐小心仔細地找乾淨的路面走,心裡好不得意,搖頭晃腦。

  盛蕙雅捏了把汗,怕陸松之騎自行車載不好人,摔跤。

  朱芝兩手叉腰,哭笑不得:「我家這個小滑頭,真真是又饞又懶。」

  沒走出去太遠的顧悅卿接話:「還臭美。」

  盛蕙雅和朱芝相視而笑,結伴往公交車站走去。朱芝和盛蕙雅都不會騎自行車。

  秦愛娣要出門上班,回頭看一眼徐有年:「小冤家,都幾點了,怎麼還磨磨蹭蹭不出門?」徐有年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把書本從書包里取出,又放回去。不多久,樓上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隱約飄來一股香水味。徐有年連忙將書本塞進書包,竄出家門。秦愛娣喊也喊不住,一顆心不住往下墜。娘個冬菜,他還是不死心!

  秦愛娣追出去,看到兒子的背影消失在烏木門口。她跌跌撞撞追到門口,看到兒子推著自行車,茫然四顧。秦愛娣不覺也四望起來,弄堂就那麼寬,沒看到彩彩的身影。

  「小浮世!都高考倒計時了!」

  徐有年回頭看姆媽一眼,長腿叉上自行車,蹬著走了。

  彩彩從33號的石庫門遮擋處走出來。蛤蟆鏡,烈焰紅唇,扎得高高的馬尾。兩用衫里露出海軍衫,青春逼人。

  秦愛娣本能回頭,看到彩彩。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善於假面對人的秦愛娣,罕見地表情失控。嘴角抽搐,眼神晦暗。她還以為她散布的那些流言,足夠摧毀未經世事的小姑娘呢。看來有必要另尋他策。

  校內不准騎自行車。校門外,陸松之腳支地,顧阿月靈巧地跳下車,跟松之哥哥道過謝謝和再見後,高高興興朝校門口的執勤老師敬禮去了。顧阿月很有耐心,會一直敬到執勤老師目光與之對視,頷首。所以立在執勤老師面前的時間明顯比別的同學長。

  「顯眼包。」一路追著自行車跑來的顧悅卿對阿月很是看不慣。

  徐有智手捂著斜挎的書包,在校門口喘著大氣:「顧悅卿,又不遲到,你跑什麼!」

  「鍛鍊身體。」

  徐有智坐進教室的時候,心還撲通撲通跳。

  離第一節課還有二十分鐘。徐有智擴胸運動,伸胳膊碰左前方的顧悅卿:「你說得對哎。跑步剛開始覺著累,現在覺得神清氣爽。」顧悅卿翻眼看看他,沒說話。餘光瞥見坐徐有智後面的陸松之。陸松之低頭看著什麼,顧悅卿敢肯定,肯定不是課本。

  徐有智轉身向後:「松之,你看的什麼書?從羅薇那裡借來的?松之,今天我跟卿卿與你差不多時間到哎。你曉得怎麼回事嗎?我們一路跑著過來的。我的天。松之,瞧瞧你看的什麼!你已經開始自學初中數學了嗎?」

  陸松之合上書,書皮包著舊報紙:「話太多。」

  徐有智:「玩個遊戲。你贏我就閉嘴。」

  「腦筋急轉彎麼?」

  徐有智露出我才不上你當的聰慧笑容:「我們來猜,下一個進來的是男生還是女生?」

  陸松之目光看向教門前門:「男生。」

  徐有智:「那麼篤定?那我猜女生。」

  徐有智話音沒落,就見陸松之起身,大步流星奔教室前門,兩腳才跨出教室又進來。神情泰然。

  這也可以?

  好吧,又學到一招。

  徐有智老老實實閉嘴。

  陸松之低頭重又打開書。

  他同桌羅薇全程看在眼裡,眸光煥彩,捂嘴直笑。

  班主任邁著大步走向講台。明明才四十歲看上去卻像五十歲的班主任穿著掉色的藏藍中山裝,為數不多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瘦,目光常常飽含熱情。他動情地用上海南匯方言說接下來的一個月有兩場大活動。聽慣市區上海話的顧悅卿不習慣班主任的發音,腦海里默默翻譯,表情比同學慢半拍。

  其他同學歡呼雀躍,顧悅卿才綻放笑臉。

  「你知道『最強海潮人』是什麼活動嗎?」班主任前腳走,徐有智後腳就伸胳膊碰右邊新轉學來的路予平。

  受益於徐有智的騷操作,顧悅卿白眼翻得越來越流暢。她語氣熟稔中夾著不滿,搶話道:「班主任不是說了嗎?分年級舉行的智力競賽。」

  徐有智不以為意,回頭向顧悅卿:「老刺激的。答對獎一分;答錯扣一分。去年隔壁班就光坐著,一題沒搶,得了第二名。」

  「哪個班得了第一?」路予平問。

  「我們班呀。我們有陸松之!」

  「還有羅薇。」陸松之的同桌羅薇插話。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甚至都不是選手。」徐有智直白相懟。

  「我借書給陸松之看啊。你知不知道我一年下來要借多少書給他看?說出來嚇死你們。」

  徐有智想反駁,可惜有時候反應沒那麼快。就在他試圖攪動腦汁之際,第一節課任課老師踩著預備鈴走進教室。陸松之全程表情淡然,仿佛他們談話的不是他。

  第一節課下課,宣傳委員拉著班長來到陸松之桌前,半要求半央求,要敲定陸松之今年繼續參賽。陸松之知逃不過,懶得費口舌,直接比個OK的手勢。宣傳委員特別誇張地鬆口氣,帶頭鼓掌,掌聲竟真的響起一片。

  顧悅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現實教她認識到,大家看似平等地坐在同一間教室上課,甚至住在同一幢石庫門建築里,但終究是不一樣的。

  唯一不確定的是,在同一學歷的職場新人上班月薪相同的背景下,這不一樣,是否有機會顯示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