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買五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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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打了一次爭上游,阿月便鬧著玩24點。

  挑出JQKA,四個人人手一小摞,各出一張,搶算24點。阿月搶不贏,便笑眯眯地拉拉有智,讓有智哥哥快去跟姐姐互查家庭作業,免得明天老師批改有錯,罰抄二十遍。有智聽得一哆嗦,趕緊扔下手中撲克牌。

  時局變成陸松之出牌,阿月算。

  一溜四張數字牌,阿月歪著頭,咬著唇,吭哧哼哧,又是背乘法口訣,又是掰手指。看得出來,數學上沒天分,但勝在韌性十足,有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

  顧悅卿認真仔細,出錯率低。但凡對出答案不一樣的,基本都是有智的需要改。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有智岔著腳趴在桌上改,陸松之坐在床沿,阿月沒個正形,一會兒站一會坐,算得很投入,可是產出很少。

  顧悅卿將目光悄悄移向陸松之,發現他臉上帶笑,無比耐心。顧悅卿的目光不由沉了沉。

  朱芝喊姊妹倆回家睏覺的聲音傳來,顧悅卿收拾書本。阿月不肯走,說再等等,她還可以再戰。

  「阿月妹妹贏了幾局了?」有智笑眯眯問。

  顧阿月得意洋洋伸出一隻巴掌。

  「不錯。5次了。」有智自問自答。

  顧悅卿幾乎要對徐有智翻白眼了。這麼長時間,才算出5局,這都誇得出口。轉念一想,也是哦,簡簡單單的詞語注音,有智也能錯得五花八門,只能說蠢者相惜。

  朱芝在二樓一揚嗓子,秦愛娣在一樓也開催。顧悅卿和徐有智出亭子間。屋裡廂只剩顧阿月和陸松之。陸松之揉揉阿月的腦袋:「時間不早了,你回去睡覺。我買五送一,下周一整周都騎自行車載你。」

  顧阿月這才心滿意足回家。

  不一會兒又來敲門,要陸松之伸出手來,神秘兮兮在他掌心放了一粒大白兔奶糖。

  在二八大槓最受寵的年代裡,陸松之的輕便型26吋女式斜槓自行車顯得格外小巧時尚。據說是他姆媽盛蕙雅從大中華橡膠廠里得來的獎品。陸松之過了12周歲後,就給他騎著上放學。以前載過徐有智,但有智比較重,載起來搖搖晃晃,幸好學校離家近,放學時段跟工廠下班時段存在時差,不曾出過問題,反而鍛鍊了陸松之騎自行車的本領。

  雨越下越大。

  綺夢坊很多人家都熄燈入睡。32號的幾隻窗口也陸續暗了燈。只有二樓西廂房的陳留芳家還亮著。陳留芳揣摩時間,覺得彩彩一定是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困在渾堂了。不做猶豫,她拿起黑布雨傘,堅定地踏進雨中。

  雨水如注,在地上激起無數個小水泡。即使穿了雨鞋,陳留芳很快濕了褲腳。到了渾堂,託管理員進去喊彩彩,管理員阿姐一口咬定,說沒這人。陳留芳不信,管理員撩起門帘放她進去——暴雨的緣故,洗浴的人已經走光,女渾堂裡面空無一人。

  陳留芳心想莫不是彩彩找弄堂誰家小姑娘玩去了?去誰家呢,陳海燕,王瑾,還是劉莉莉家?既然是去朋友家玩,朋友家裡總會有把傘借給她的。踩著路上的渾濁積水,陳留芳打算回屋裡廂等。

  要拐進綺夢坊弄堂時,拜一輛開過的公交車前燈所賜,一個熟悉的身影赫然闖入眼帘。是彩彩。彩彩在大雨中跟一個人爭執,推來讓去,讓一柄傘。定睛再看,那個人,竟然是住她家樓下的金龍。

  原來金龍挨了彩彩一個耳光後,心緒煩亂,決定走出去冷靜冷靜。信馬由韁,走到斜街上的蒼蠅小館,灌下半斤七寶大曲,心緒依舊煩亂。天上一道閃電,轉頭看窗外時,玻璃窗映出他不討喜的圓餅臉。

  雨滴被風甩到玻璃上,破碎感十足。

  雨越下越大,小菜吃光,肚皮餓了,來碗黃魚面,加煎荷包蛋和素雞澆頭。連面帶湯下肚,身體暖起來,心也活泛起來。

  不就是挨了喜歡的女人的一巴掌嘛。算什麼事。打是親罵是愛,情到深處用腳踹。自己該高興而不是沮喪。有多少朋友是從不打不相識開始的,就有多少戀人從誤會開始。有誤會,勝過毫無瓜葛。

  隨著黃魚鮮味的飽嗝嗝出,金龍徹底消化負面情緒。坐在光禿禿沒顧客的小店裡跟老闆娘嘎山湖。雨越下越大,沒有停歇的意思。當老闆娘用幽怨的語氣說她其實是個沒有老闆的老闆娘時,金龍手撐桌面立起,是時候離開了。

  推開門,暴雨如注。老闆娘從背後遞來一把油膩的黑布傘。

  金龍撐傘走進大雨中。

  走著走著,嘩啦聲聽久了,起了便意。

  那個年代,不少弄堂都有簡易男性公廁,露天的。背過身就可以小解,身后街坊鄰居熟視無睹,誰也不會刮三地探頭去看,更不會大驚小怪。所以,金龍不覺得他起意拐進小公園給花草樹木免費施肥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人才拐進街心公園,頭皮就炸開來。

  剛才那道閃電,倏忽間照亮長椅上的人。

  那個人……金龍急奔過去,人未到傘先至。傘下的人抬起臉,煞白面孔,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

  「你不要命啦!」金龍拽起彩彩。

  「我不會因為你給我一耳光就要你負責的。」

  「你現在這個樣子,比扇我耳光還讓我難受。」

  「我沒有那麼不堪吧?我甚至都沒有合攏胳膊抱住你。」

  金龍在大雨中接連咆哮,不忘將雨傘往彩彩身上傾斜。彩彩表情木然,一聲不響,像是提線木偶。金龍拽著她往綺夢坊走。

  暴雨天,失戀天。彩彩放縱自己在失戀的痛苦裡翻滾掙扎。想到此生逃不過弄堂女人的命運,一輩子為碎銀幾兩奔波,摳摳索索花錢,跟小男人過拘里拘氣的小日子,胸口就堵得慌。越是得不到的越完美,有年此刻在她的心裡簡直鍍了金身,未來光輝無限,而她只配在灰暗的角落裡苟且一生。

  青春期的情緒來得濃烈,身體裡奔涌著尋死覓活的悲情。悲慘如斯,這點暴雨算什麼!她坐在長椅上,獨享黑夜,獨享大雨,覺得那是老天憐她,灑淚所致。正沉浸式悲傷,忽然被金龍打斷。等她收回意識,發現金龍拽著她往家走,且自作多情地將一切歸因到他自己身上,彩彩怒了。

  她一把推開金龍,任憑自己落在大雨中:「跟你沒關係!」

  金龍試圖為她遮雨:「好好好,跟我沒關係。先回家。」

  「我才不需要你的臭傘!」

  「不臭啊,你聞聞,蔥油麵的味道。」

  「滾開滾開滾開。」

  「好好好。你拿著傘。我滾。」

  「不要你的臭傘。」

  「是油爆小蔥的香味。」

  「聽不懂人話啊你,走開!」

  「你他媽給我拿著!」

  要是不認識的倆人在大雨中推讓一把傘,陳留芳一準認為是一對神經病。可惜,其中一個人是她女兒,難免失去評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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