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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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顫抖似的輕輕搭上彩彩的肩頭。

  透過手織的薄絨線衫,指腹的溫度傳到同樣顫慄的哭泣肩膀上。

  見彩彩沒有抗拒,那隻手緩緩施力,帶著受控的力道,完整地落在彩彩的肩頭。彩彩似乎被傳遞了力量,停止顫慄。

  「為什麼……」她啜泣,「那麼狠心……說出那麼惡毒的話……」

  金龍自認為嘴並不笨,可是,此刻卻說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話。即使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他也能明白,應該是彩彩的青春靚麗刺痛了弄堂善妒的女人,被人說了刻薄話。彩彩太認真又太單純,才會為流言所傷。他想勸她不必認真。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對誰都無需交付真心。可這些話,他打心底里不想向彩彩說。相反,他想將真心交付給彩彩。

  彩彩不勝自憐。想她姆媽這輩子活得小心翼翼,處處忍讓,割出利益,以求風平浪靜。她看不上姆媽的做派,還曾出言嘲諷她軟弱。如今流言蜚語似無妄之災,莫名落到她身上。真會撿軟柿子捏呀,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可偏偏她撕不開臉,撒不出潑,做不到跟市井老阿姨翻臉對罵。想想真是挫氣。

  彩彩邊哭泣,邊等待。身後的人囁嚅不言,只不住輕輕拍打她的肩頭。哄嬰孩似的。

  情緒當頭,彩彩轉身,撲進身後的懷抱。

  一股混合菸草味和肥皂味的男性氣息瞬間籠罩住她,她闔上雙眼,神經才放鬆一瞬,立刻緊張起來。菸草味!不對!彩彩剛想質問有年是不是偷偷學壞抽菸,接著發現身高也不對。

  糟糕!她慌亂張開眼睛,連忙推開欲攏住她的胸膛。

  一顆心直直往下墜。哪裡是有年,分明是金龍。

  金龍的眸光,史無前例地嚴肅,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彩彩本以為聽到惡毒流言是人生低谷,此刻才意識到,一谷更比一谷低。就在她悲從中來,想號啕跺腳時,更低的低谷出現了。她和金龍最曖昧的姿勢,偏偏被補好覺,出東廂房的徐德明盡收眼底。

  徐大夫眼裡有訝異,更多的是嫌惡。

  彩彩覺得她的清白算是毀在矮冬瓜手裡了。悲憤令她幾欲一頭撞死,但尋死覓活實在不是上海石庫門小姑娘的行事風格。彩彩抬手,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甩了金龍一巴掌。

  啪。

  耳光響到彩彩都嚇一跳。

  幾乎將自己的嘴唇咬破,借著疼痛帶來清醒,她推開金龍,擦著愣住的徐大夫身邊,穿客堂間,拾階上樓。眼淚在進客堂間的剎那,洶湧流下。

  金龍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臉上爬,用手背擦。原來是鼻血。

  饒是見多識廣的徐大夫,此刻也進退失據。

  金龍倒像無所謂,鎮定自若地跟徐大夫打招呼,說弄堂里拔河冠軍賽正在進行。樓上顧爺叔代表32號出賽。興許這會兒已經決出勝負。

  徐大夫想不出可以回什麼話。

  金龍折身,出烏木門。從背影看,每一步都鎮定自若。

  徐大夫內心默默驚嘆,跟出門外。待他快走到弄堂拔河現場,也沒看到金龍的身影,才曉得金龍出了32號的大門,朝相反方向走了。

  徐有年在拔河現場度日如年。他想知道彩彩怎麼了。他焦灼翹首,不見彩彩歸來,金龍也不見了身影,唯有姆媽,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左右,不時拿爸爸敲打他。就在徐有年權衡要不要乾脆回趟32號,遠遠的,他爸爸徐德明踱著步,不緊不慢朝他們走來。

  太好了,爸爸離開32號,他可以回去了。

  就在徐有年拔腳要走之際,人群爆發歡呼,冠軍隊出爐,第二組勝出。

  顧阿月像離弦的箭,精準朝她阿爸發射。顧國強咧開嘴,笑出至少十顆牙。他早有心理準備,半蹲下身,張開雙臂,接住他的小女兒,抱著她原地轉起圈。紅裙子在半空中飛揚,纖細勻稱的小腿在空中畫著弧線。陸松之看得有點發怔。他已經想不起爸爸的擁抱是什麼味道。

  徐德明還未走近,見結果已出,毫不猶豫返身往回走。徐有年瞬間蔫了。按照現場擁擠混亂的態勢,他是沒有可能趕在爸爸之前回到家了。

  朱芝穿過人群,來到丈夫身邊。拉住他,不讓他再轉圈;拽下他手裡的小女兒,伸出手帕幫他擦汗,嗔怪道:「小心撞了人。」擦完汗,翻過顧國強的手看他的手心。男人的手在朱芝心裡地位很重,畢竟靠手吃飯。手心因為用力,被麻繩勒得通紅,些許麻繩屑,散落在手心。朱芝小心幫他擦去,心疼地朝顧國強手心哈氣。


  顧國強手癢難耐,吧唧,低頭在朱芝頭上啄一口。到底是恩愛夫妻,撒狗糧手到擒來。

  「你瘋了。」朱芝壓低聲音驚叫。

  「沒人看見。」顧國強嘿嘿笑。

  「我們可都看見了!」周圍一群阿姨媽媽插話。

  「甜是甜得嘞。」

  「我要報告居委,問問今年有沒有蜜裡調油獎,好掛你家門上。」

  打趣引發笑聲一片。朱芝漲紅了臉。

  不遠處的秦愛娣、盛蕙雅看得心生嚮往,連年過半百的陳留芳都流露出羨慕之情。對人情世故無感的徐有智拉著陸松之去還橘子水的玻璃瓶。顧悅卿跟著一起去。她有點不高興,滿心幽怨,覺得妹妹是小顯眼包,爸媽是大顯眼包。可這話,又不方便跟人說,只好悶在心裡。

  當天傍晚,32號灶披間飄出陣陣竹葉香。拜二組剩出所賜,顧國強分到了15隻粽。夜飯時,32號每家餐桌上都多了幾個白米赤豆竹葉粽。有好吃的分點給鄰居,在朱芝和顧國強看來,天經地義。

  徐有智連喊帶奔消耗了一個下午,餓得能吞下一頭牛,手忙腳亂扯粽葉,被秦愛娣阻止:「小祖宗,慢些。這些粽葉,洗洗晾涼,來年還能重複利用!」

  徐有年分外沉默。他不敢公然去二樓西廂房敲門問彩彩有沒有在家,倒是敲了對面金龍的門,無人應門。就在他心如八爪魚在撓,如坐針氈之際,爸爸徐德明萬年一遇地講了一段八卦。極簡短。就兩句話。

  「午覺後我出門,看見對面的外地人在小天井裡摟著陳老師家的小姑娘。」

  徐有智不為所動,貪吃蛇一樣吞著赤豆粽。

  秦愛娣夾菜的筷子明顯一怔,過個幾秒,追問:「真的假的?沒看花眼吧?怎麼回事啊?」

  徐德明一向視傳播八卦為低級趣味,因此抗拒再講第二遍。

  徐有年覺得內心有什麼東西在坍塌。他內心可以命名為美好的那部分東西,正被烏雲遮蔽。不管他內心怎樣憤怒、狂躁、想爆發,現實中,他穩如泰山坐在餐桌旁,靜如深潭。他分不清,自己這是有城府,還是懦弱。

  秦愛娣偷看一眼長子,因心虛而有一瞬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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