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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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幾個時髦青年肩扛或手提著雙卡錄音機,有的播放費翔的《冬天裡的一把火》,有人播放鄧麗君的《甜蜜蜜》,遠遠的還有Beyond的《大地》。石庫門裡無處不在的粽香,晾曬在半空的上海牌牡丹床單,端著印有某廠某號的搪瓷缸喝枸杞菊花茶的爺叔,手裡攥著小手絹的阿婆,胸口紐扣上別著三朵梔子花的弄堂女人,在人群里穿梭不停的小囡們,構成一幅安居樂業弄堂生活圖。

  每逢端午節拔河比賽,綺夢坊熱鬧程度堪比過年。

  顧國強笑眯眯立在選手隊伍中,伸手握住粗麻繩。二組隊長裝港台明星,戴了一副蛤蟆鏡,放出豪言壯語:保證把對面一組拉得找不著北!被對面的選手和選手家屬無情回懟:幫幫忙,老棺材又吹牛皮!惹得四下鄰居大笑。

  說笑間,里弄乾部舉起小紅旗。繩子瞬間繃緊。

  繩子中間的紅領巾左搖右擺,加油吶喊聲雜亂無章。拉拉隊到底是草台班子。徐有年看勢頭不對,開始造勢喊口號。「一二,拉。一二,拉。」在新口號的助攻下,二組重新呈現優勢。

  顧阿月初來綺夢坊,她爸爸還是拔河選手,實屬第一次經歷這麼驚心動魄的事,眼睛都瞪圓了,人站在場下,魂飛到繩子爸爸在的這一端,急得手心直冒汗。緊張令她緊緊攥住衣角。紅領巾一點點偏移,終於明顯偏向二組這一邊。一組眼見贏不了,心有靈犀集體使壞,鬆了手,二組隊員們紛紛倒栽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鄰居們笑得更歡了。

  顧阿月鬆口氣,這才發現,她拽的是陸松之的衣角。摸過弄堂苔蘚的小手,在陸松之雪白的襯衫上留下了淡綠色手印。顧阿月難為情地咧出尷尬的笑,小虎牙在五月的陽光下泛著微光。陸松之回以微笑,沒有半句責備。

  在喜悅和自豪交織的強烈情感衝擊下,彩彩情不自禁跟身邊的有年擊掌。金龍立在彩彩另一側,激動得伸出雙手,等著彩彩的擊掌。遺憾,彩彩沒有轉回身。還好人群各有各的鬧騰,無人看到他的尷尬。

  彩彩面朝有年,笑著問:「考考你,擊掌英文怎麼說?」

  有年笑嘻嘻:「怎麼說?」

  「Give me five。」

  「聽不見。」

  有一台錄音機一家獨大,震天響地放起了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接著響起萬沙浪的《娜魯灣情歌》。歌聲疊加喧鬧聲,現場確實很吵。

  彩彩湊到有年耳邊,大聲喊Give me five。

  因彩彩的臉湊過來,另一側金龍的臉不提防露出來,臉上未來及掩蓋的羨慕嫉妒恨一覽無遺,令有年格外快活。

  彩彩的擊掌和貼耳說話,猶如驚雷,一道接一道,炸在弄堂陰涼處的秦愛娣心裡。她費力地移開目光,仿佛目光有了實體,重若千斤。她克制自己不去看長子,勉強自己露出微笑。人群熱鬧,她只覺得孤立無援。

  但,也並非絕對無援。她曉得弄堂里的流言蜚語需要時間發酵。於是內心一遍遍告誡自己,急驚風遇上慢郎中。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慢工出細活。欲速則不達。她是實戰經驗豐富的捕鼠老貓,耐心是她最大的武器。

  弄堂里的熱鬧還在繼續。37號家裡老公當海員的小阿嫂,一高興,在弄堂門口買了二十塊光明牌冰磚,獎勵給勝出後準備二次參加戰鬥的拔河隊員。受到她的啟發,勝出的三組組長吩咐家裡女人去買大白兔奶糖,讓隊員們嚼著上場,「務必使出吃奶的勁」。

  有年拉著金龍,提議去弄堂口買橘子水,給彩彩和32號的阿弟阿妹們吃。金龍作為領工資的大戶,責無旁貸。

  有年和金龍去弄堂口買飲料的時候,彩彩舉著手裡的小白手帕遮陽,立腳等著。她不捨得躲到陰涼處。她穿得那麼漂亮,心情那麼雀躍,正配這明媚的陽光。忽然,她覺出兩分不對勁。隻言片語從耳邊飄過,弄堂味兒八卦純度拉滿。第六感警鈴大作,像是有人在對她指指點點!

  豎耳傾聽,嚼舌根的聲音夾在喧鬧的縫隙里,蜿蜒傳來。

  「喔呦。大庭廣眾下親耳朵。」

  「不是親眼看見,都不敢相信。」

  「聽說伊拿避孕藥當維C吃。」

  「嘖嘖。確實看上去很騷。」

  「曉得伐?抱養來的。未婚生的。」

  「狐狸精!」

  「冊那。這也遺傳?」

  每一句都化身重錘,重重敲擊在她頭上和後背上。彩彩耳膜嗡嗡作響。明明頭上驕陽似火,卻如墜入冰窟。喧鬧聲扭曲變形,全成了嘲笑和譏諷。她瑟瑟發抖地立著,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動。


  有年和金龍抱了好幾瓶橘子水,被來來往往的人群衝撞著往彩彩立的地方走。彩彩突然生出恐懼,害怕他們真的走到自己身旁,爭先恐後請她喝橘子水,坐實她風|流成|性|勾|搭男人不要面孔的流言蜚語。隨著有年和金龍的走近,彩彩驚恐加劇,內心只有一個想法,她要逃離,她要逃開這刻薄的惡意。

  彩彩咬著嘴唇,忍著惶恐,不顧一切往32號家的方向跑。

  有年和金龍莫名對視。

  金龍先開口:「我是不是看錯了。她哭了嗎?」

  有年不放心,將手裡的橘子水往金龍懷裡一塞,作勢要追,被忽然出現的秦愛娣抓住袖子:「你爸在家補覺。他昨天夜裡剛從BJ開會回來。你想回家幹什麼!」

  有年眉頭皺起,內心權衡,最終,悶悶不樂留下來。

  他關心彩彩,更畏懼父親。

  金龍逐一將橘子水分給顧家姊妹,亭子間阿弟和有年的弟弟。多出來的分給朱芝、陳留芳和盛蕙雅——這三瓶本來是他、有年和彩彩喝的。叮囑兩個阿弟,務必將喝過的玻璃瓶還回弄堂口的益民雜貨店,扣著押金呢。得了陸松之和徐有智承諾後,金龍離開。

  冠軍爭奪賽開始了。弄堂里鬆弛下來的氣氛又緊張起來。金龍逆著人流,走向他熟悉的32號。

  自從頂替阿爸去毛巾廠上班,他就住在32號一樓西廂房。一樓西廂房堆滿獨居阿爸的各種陳年舊貨,他毫不猶豫地一扔了之,以至於現在西廂房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一個五斗櫥,一張八仙桌和兩隻凳子。他內心十分渴望為空蕩蕩的西廂房找個女主人。

  彩彩跑回32號後,停住腳步。她內心有個希冀,希望有年能追上來,關心她,詢問她,安慰她。是以,人立在小天井裡,背朝烏木門,等著。

  身後烏木門發出吱呀聲響,接著是進門的腳步聲和重新關上門的吱呀聲。

  彩彩鬆弛下來,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

  從小到大,天生要強。她捫心自問,一直自愛,從不胡作非為。為什麼會遭受那樣殺人誅心的刻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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