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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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小布

  1

  陳警官趕來宿縣時,好像是小布破譯了那三個音節,他學著那句口音,陳警官,qie die o,怎麼樣?像嗎?

  陳警官和趙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作聲,小布脖子上掛著相機,手裡拿著那本厚厚方言書,他要在那個地方,當著那個地方的人,說出這三個音,然後觀察當地人的表情,這樣才對得起他在山溝里十多個日日夜夜。

  一輛警車送他們三個去關機鎮,在鎮派出所一份失蹤者名單中,看見了一個潛山村村民的照片,雖然臉上沒有疤痕,但是那個模樣讓人想到躺在特護病房裡的「鄭老三」。半個小時後,警車在潛山村村委會停下來,兩個本地人上車,一個是村委會主任,一個是村里扶貧的縣直機關幹部。趙警官代表三個人簡單寒暄幾句,當地的警車繼續向前開。

  路況越來越顛簸,過了四十多分鐘,警車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之間停下來。

  村委會主任先下車,然後招手,讓車上的人跟著下車。

  村主任說:「潛山村九組還不通汽車。」

  扶貧幹部接著說:「列入計劃了,明年修通公路。」

  小布跳下車,口裡喊著:qie die o,腳好像崴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大步向前,他要去一個未知之地,仿佛是他早已嚮往的地方一樣,他肯定那個地方一定發生過什麼。

  村主任看了這個胸前掛相機的年輕人一眼,聽不清他說什麼。

  半山腰的海拔在一千米以上,隆冬季節,道路兩旁殘雪消融,不遠處古樹參天,偶爾有野雞低飛而過。小布又舉起了相機,按下快門的時候,在那三個音節中隨便發出一個音,qie一張, die一張,o又一張,像單放機那樣不斷重複。

  村主任這次聽明白了,問小布,你會說我們這裡的話?小布忙著拍照,會,會一點。村主任又問,你從哪兒聽到的?這話就我們這裡的人講。小布胡謅了一句,書上有。村主任很納悶,上書了啊?

  山路蜿蜒著向另一座山峰伸去,一行人步行了一個半小時,山坳里傳來時斷時續的鞭炮聲,村主任說我們這裡過臘八節呢,接著把自己說的話用普通話翻譯一遍。

  天啊,還不如不翻譯。小布心裡嘀咕,這地方說話與「qie die O」一個調門。

  站在山頂,一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村落出現在眼前,每家屋頂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雪,小布感覺像到了高原,湛藍的天空就在頭頂,雲層中的太陽掛在不遠處的山脊上,在山窪之中發出刺眼的亮光。

  村扶貧幹部與小布年紀相仿,指著村落的方向介紹,潛山村一共有十二個村組,十一個村組在山腰,只有九組在山坳里,縣誌上記載這個村組的先人為了躲避戰亂追殺,五百年前逃到這裡,過去連鳥都飛不上來,就苦了後輩,在這裡代代受窮了。

  村主任對掛職幹部的說辭有些不滿,連連乾咳,好像在說他們的日子好多了。小布拿起相機又是一陣亂拍,嘴裡不停地說,原生態,搞旅遊。村主任橫了小布一眼,沒好氣地說,搞旅遊,哪來的錢?搞旅遊,你來玩?村扶貧幹部似乎看不慣村主任,走到小布身邊說,這裡的人思想老舊,你多拍點照片,幫我們宣傳宣傳。小布這才意識到,這裡村民把他們當成扶貧者了。

  一個村民走了過來,個子不高,身體敦實,讓小布想起一個人。

  「鄭老三的堂弟。」村主任一句話把小布拉回到現實。

  「走路的樣子,真像啊。」小布用相機對著這個人的面部拍了一張特寫。

  村主任讓這位村民帶路,村民也不多話,翻過一座小山脊,到了山坳北面。「照片上的那個人,叫儲定山。」村主任說,在潛山村委會時,村主任很快就認出陳警官手裡的照片,儲定山的年紀與村主任差不多大,「那時,臉上沒傷疤,他這個樣子,我還是能認出來。」村主任又指著三間倒塌的老房子說,「儲定山的家。」

  「儲定山為什麼要用別人的身份證?」小布問道。

  陳警官走向三間倒塌的房屋,對小布說,「看樣子,這個村子非常偏僻,當年沒有登記每個人的身份。儲定山在外面闖蕩,多少開闊了一點眼界,知道沒有身份證會寸步難行。那天晚上,他盜用了鄭老三的證件,兩個人打鐵時受傷,臉上都留有一塊傷疤,他們兩個感覺命運相通,惺惺相惜成為了好朋友。如果不是特別注意,不會有人懷疑身份證的真偽。」

  「儲定山離開村子就沒有再回來過嗎?」小布的眼前浮現出「鄭老三」躺在醫院的情景。


  「二十多年了,他一次都沒有回來過,也不與村里人聯繫。」村主任說。

  「他是沒臉回來。」儲定山的堂弟接話道。

  「沒臉回來?」小布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鄭老三」時,就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不能言說的神秘。

  「他把自己的家給拆了。」村主任既心疼又惱火的樣子。

  「拆了?」小布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們城裡人想像不到,這個村子由於地理環境惡劣,幾十年前窮得吃不飽飯、揭不開鍋。村子裡有送孩子給人家養的習俗,記得有一年,村里就送了兩個孩子。」村扶貧幹部在一旁解釋。

  「你不懂,那是給孩子拜養父。」村主任為本村村民辯護。

  「拜養父,還要收錢?」村扶貧幹部當面回嗆村主任。

  「我家堂哥給孩子拜養父,與別人家可不一樣。」儲定山的堂弟幫著村主任說話。

  「你家堂哥怎麼不一樣?」小布見陳警官和趙警官默不作聲,似乎想把問話的機會留給他。

  「那要說也三十年了吧,村里孩子生的多,有人家養不起,給孩子拜養父。我堂哥有打鐵的手藝,只生了兩個孩子,在村里不算多,勉勉強強養得活,不是沒辦法,不會給孩子拜養父的。」雖然多年沒見自己的堂哥,儲定山的堂弟對堂哥還留存一份念想。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小布看著眼前倒塌的三間土磚瓦房,一半被積雪和山土掩蓋,露出來的幾根木頭已腐爛發黑。

  儲定山的堂弟攏了攏衣袖,「我家堂哥有兩個孩子,大的生病住院,小的拜養父,是為了給大的治病。那年代,哪有錢治病?得了病就拖,就看命大不大。家裡湊錢,湊不齊整,堂哥捨不得大的,逼急了,才這樣乾的。」

  「沒錢治病也不能送孩子,可以找政府啊。」扶貧幹部不認可這樣的說辭。

  「你不要亂說話,我們是在辦案,知道嗎?」小布覺得扶貧幹部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忍不住教訓他幾句,接著問儲定山的堂弟,「儲定山給孩子拜的養父是誰?」

  「拜誰不知道,我堂哥沒說,拿了人家三百三十塊錢,堂哥用這個錢,把大孩子的病治好了,後來他老婆不見了。」

  「拜養父還拿錢?三百三十塊錢?」小布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堂哥瞞著堂嫂。我家堂嫂特別疼愛兩個孩子,就是死也死在一塊兒,說什麼也不會答應拜養父的,所以堂哥不敢同堂嫂商量,一個人背著堂嫂偷偷乾的。」

  「然後呢?」小布不知道問什麼好了。

  「我堂哥就騙堂嫂,說是把小的放在別人家,向別人借錢為大的治病;等有錢了,再把小的要回來。堂嫂也沒辦法,過了大半年,堂嫂才知道堂哥騙了她,堂哥背著她把小的送人了,一天夜裡堂嫂不見了,有人說在北山頂上跳崖了,以後家就散了。」

  「你接著說。」小布預感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

  「打那以後,堂哥就帶著大的過日子,安穩了幾年,沒想到,大的有一天也不見了。有的說是被人拐走了,有的說是孩子聽村里人說起他媽媽的事,找媽媽去了,還有的說孩子開始懂事,恨他爸爸,一個人跑了。」

  「跑了?這麼大的山,能跑到哪兒去?村里人沒有幫著去找嗎?」小布繼續問。

  「堂哥都快急瘋了,村里人幫著一起找,大山里找一個孩子比找一隻兔子還難。」

  「你堂哥後來也跑了?」

  「好生生一個家拆了,堂哥在村里呆不下去。堂哥這一走二十多年了吧,一點音信都沒有。」

  寒冷的山風一陣緊一陣,眼前斑駁的牆皮和坍塌的土磚以及皚皚白雪,曾經的四口之家在這塊幾乎不被外人所知的山坳中,過著怎樣的生活?陳警官和趙警官陷入了沉默。

  山里過節的鞭炮聲再次傳來,一行人離開山坳,到了村口,小布回望一眼,問儲定山的堂弟,「你們村子有懸崖峭壁,還有原始森林,這裡就沒什麼動物嗎?」

  儲定山的堂弟不解地搖搖頭。

  「比如說……雄鷹什麼的?」小布抬頭看著天空。

  「沒有雄鷹,只有貓頭鷹。」儲定山的堂弟走在小布的後面,「聽上一輩老人說,我們這個村子是從西北那邊過來,在山上落下腳,老一輩的人會講鷹的故事。」

  「哦,這樣子啊,那個人小時候一定聽過這樣的故事吧!」小布似乎看見高山上的天空有一隻山鷹飛過。

  「你說什麼?」儲定山的堂弟聽不明白。

  「沒什麼。」小布停下腳步,「剛才你說的那兩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當時有多大?」

  「男孩,小的三歲,大的七歲。」這一次,儲定山的堂弟十分肯定地回答。

  「qie die o」小布突然仰頭,他叫出那三個音節,像一隻山鷹,因為目光朝向天空,他沒有去看本地村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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