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警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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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警官

  1

  人們像候鳥一樣,飛來飛去,飛著飛著不見了。小布在大巴靠窗的位置上,端著相機,邊說邊唱。

  陳警官閉目養神,等小布新鮮勁緩過來,再與他說說話。

  「陳警官,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小布拍夠了照片。

  「夢見美女了吧,像你這個年紀,應該去談戀愛,哪有整天圍著案子轉的?」陳警官覺得身邊這個小伙子確實需要放鬆一下,他喜歡出門,喜歡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夢見鄭老三。」小布抹了一下嘴唇。

  「哈哈,真有你的。」陳警官止不住笑出了聲,「夢見鄭老三那個大粗人做什麼?划船嗎?」

  「夢見鄭老三叮叮噹噹打鐵,沒日沒夜,突然從一堆紅彤彤的石塊里抽出一把刀,我嚇醒了。」小布擰開一瓶礦瓶水,有一種喝水壓驚的感覺。

  「你見過打鐵嗎?我們常說的鐵匠鋪子。」陳警官聳了一下肩膀。

  「電視上見過,拉風箱,輪鐵錘,還有情報站。」小布學了幾個打鐵的招式,豎起衣領當特工。

  「過去的事情只有電視上才有了。」陳警官感嘆小布總是那麼充滿活力。

  「陳警官,鄭老三是東南邊的人嗎?」小布看見一座座美麗的山峰,像曾經見過的神女峰,拿著相機瞄準,等客車靠近,按下快門。

  「聽口音是那邊的人。」陳警官沒有問過鄭老三是哪裡人。

  「他說話瓮聲瓮氣,不好聽。」小布不掩飾自己的好惡。

  「我們本地人聽得出來,口音這東西,不管你換了地方、換了房子、換了工作,就像鼻子長在臉上,你是換不了的,它會冒出來。」陳警官揪了一下小布的鼻樑,他臉上的粉刺比剛來時少了一些。

  「方言重的地方才會擺不脫口音,我小時候只說普通話,口音已經被我們這一代人消滅啦。」小布感覺兩代人之間在對話。

  「你沒有口音,所以你不想家,你就沒提出過要回家,我還等著給你批假呢。」

  「誰說我不想家,我擔心我回家幾天,你就把我給踢走了。」

  「踢走不好嗎?」陳警官笑出聲,「多累啊,說不定竹籃子打水。」

  「竹籃子打水,那可不行,我們兩個可是『康健組』。」

  客車盤山而行,東南方向的天空高遠而遼闊,一座座山峰連成山系,入秋的季節已開始顯露五彩繽紛的燦爛,客車就像一隻蝴蝶在山裡穿行。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個打鐵的古鎮,鄭老三招供的一個鄉鎮,他在一家鐵匠鋪里當過夥計。

  「您說趙警官他們會看風景嗎?確實太美了。」小布身邊的窗戶一直開著,山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東倒西歪。

  「他們押著鄭老三,沒多少心情看風景吧,至少不像我們兩個這麼輕鬆。」

  「趙警官押著鄭老三去那麼遠的地方打刀具,都是您逼的吧?」

  「你這又是聽誰說的?」現在警局很多消息都是通過小布傳到陳警官的耳朵里。

  「說是您沒有認可趙警官那一組的證據,聶局長才沒有點頭公布案情,您把黃保安這麼一抓,事情更複雜了。」小布感覺這話說得重了些,接著解釋道,「是趙警官那組的人說給我聽的,其實是想讓我給您傳話,您別生氣。」

  「小布,你真的以為是因為我的態度,聶局長對趙警官的案情分析有所保留?」

  「這還用說?刑偵組都這麼認為。」

  「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算是吧。」

  「那天,聶局長跟我打電話,他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他說趙警官對這次案情分析會,準備得太過認真。」

  「這句話有什麼特別嗎?我覺得趙警官做了充分準備,現場效果很好啊!」

  「太過認真的反面是什麼?如果是鐵定的案子,沒必要那麼刻意吧,像放電影似的,一個接一個的視頻。聶局長沒有明說,但我能覺察到聶局長還想再看看,又不想得罪趙警官,所以放任局裡同事說是我的意見。」

  「您把黃保安這一抓,趙警官嘴上不好說,臉上掛不住,說明趙警官辦案也有漏洞。」

  「小布,作為刑警你就會慢慢領悟到,對於這種殺人刑事案,殺人和為什麼殺人是一樣重要。人們只關心誰被殺、誰殺人,而不會深究為什麼被殺、為什麼殺人,但是我們刑警不行。趙警官在鄭老三為何殺害捲毛一事上,我認為過於草率。」


  「除了動機,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您始終覺得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影。」

  陳警官輕輕哼了一聲,路旁樹枝的影子從窗戶上快速掠過,「小布,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當一個船夫找捲毛要那幅畫時,捲毛一定會驚掉下巴,同時他一定會想:是誰讓這個船夫找他要那幅畫的?」

  「捲毛會想除了他和父親,只有劉家橋知道有那幅畫,鄭老三會不會是劉家橋派來的呢?」

  「對,按常理捲毛會這麼想,雖然這事劉家橋可能不知情,是黃保安自己多事,想證明自己,但捲毛會尋思著留下鄭老三敲詐他的證據,怎麼才能留下證據呢?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

  「後來,您想到賓館大廳?」

  「是的,捲毛和鄭老三肯定要面對面地談話,在哪兒談呢?有一次,我在賓館和一個朋友喝茶,突然想到這裡是一個可以通過視頻留下證據的好地方。潘市好一點的賓館不多,我想去試試,很快就查到他們兩個在湖畔花園賓館大廳里談了三次,攝像頭正對著捲毛的臉,捲毛遞給鄭老三的那個信封看得清清楚楚。」

  「警局有人說您下這麼大的力氣,挖這個不歸您管的案子,是因為您對捲毛有感情。」

  「我相信說這話的人,不會是趙警官。」

  「您到現在還為趙警官說話?」

  「趙警官是一把好手,局裡需要這樣的警官,但他有些立功心切了。」

  「您指的是康勝醫生被害案?」

  「是的,我一直覺得趙警官整個心思都在康勝醫生被害案上,包括他偵辦的眼角膜走私案。鄭老三手中的殺人兇器一出現,趙警官為此等了多年,哪裡顧得上別的什麼,他的案情分析會開得早了點。」

  「但是,就算我們多抓了一個黃保安,也改變不了什麼。」

  「那難說,鄭老三在審訊中交代他年輕時是一個鐵匠,當年為自己特製了一把刀用來防身,聶局長要眼見為實,押送他現場重新製作一把,還安排我們來見證,顯然是不放心。」

  「聽說鄭老三快打出來了,如果證實兇器確實是鄭老三親手打制,康勝醫生被害案就算告破吧?」

  「那也不一定,就算那把刀證實是康勝醫生被害案中的兇器,或者與兇器有高度的關聯,也不一定證明鄭老三就是殺害康勝醫生的兇手。」

  「這……怎麼說?」

  「康勝醫生大腿根部的傷痕和右肋下的傷口,我是怎麼都不會忘記。」

  「聽說過,傷口不規則,很特別,現在找到了兇器,不正好解釋嗎?記得您說過,特製的刀具才是關鍵性證據。」

  「不,我說的不僅僅是刀具,還有手法,就像切菜有刀功一說。」

  陳警官拿過小布身邊的相機,左右轉動,不知碰到哪個按鈕,長長的鏡頭緩緩伸了出來。

  「攝影講究角度。」小布想不出「手法」所指。

  「那天晚上,兇犯先是用刀頂住康勝醫生的大腿,慢慢地往上劃,康勝醫生大腿根部的傷口不是一條直線,而是斷斷續續拐著彎兒,仿佛在尋找下刀的地方。接著,刀尖頂著他的右肋;停留片刻,猛地用力按進去。」陳警官找到觸碰的按鈕,鏡頭「滋滋」地回收,「記住,刀子不是一下子捅進去的,而是突然用力按進去,就像你拍照按快門一樣。」

  「兇犯在猶豫?或者在試探?」小布想像著那一幕。

  「不是,兇手故意拖延時間,要讓康勝醫生感到臨死前的恐懼。」陳警官把相機放在胸口,想像那把刀的樣子。

  「恐懼?讓康勝醫生感到恐懼?」小布看看客車四周,車廂後面只剩下五個人。

  「對,讓已經被制服的康勝醫生感到生命即將終結的恐懼。你想想,外面下著暴雨,廁所里灌滿淹到膝蓋的水,在電閃雷鳴中,兇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而不是臨時起意,不得不殺害康勝醫生,更不是什麼良心犯。」陳警官斜靠在後背上,眉心收緊,兩眼成了一條直線,「這是我最不能原諒兇手的地方,我不能讓康勝醫生帶著恐懼離開潘市,離開這個世界,他是一個好醫生。」

  「所以,您不認可鄭老三的供述,他是被扯下面罩後,不得已才動的刀子。」小布覺得窗外的風景開始凌亂。

  「鄭老三在撒謊,他不是被康勝醫生認出才行兇,而是根本就不是他所為。在人命關天的問題上,他為何撒謊?就像他找捲毛要那幅畫一樣,讓人匪夷所思,這才是我睡不著的地方。」

  「這只是您的感覺吧,恐懼怎麼能作為證據呢?第一次聽說啊。」小布渾身上下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再也沒有拍照的興致,頭一歪,閉上眼睛,假裝睡覺。陳警官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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