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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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在食堂里,小布用筷子把飯盒裡的一塊紅燒肉搗來搗去,感覺沒怎麼吃就飽了。陳警官嘴裡嚼著飯菜,說話有些含混不清,「我外出見朋友,算是朋友吧,在路上,聶局長跟我打了一個電話。」

  「聶局長打給您?」

  「是啊,奇怪嗎?」

  「在會議之前,聽您的意見,是嗎?」

  「算你說對了,聶局長想知道我怎麼看,我隨口說了一句話,聶局長把案情通報會改成案情分析會。」

  「怪不得,會議通知寫的是案情通報會,可聶局長講話時,又說成是案情分析會。您說了什麼?」

  「也就三個字——再等等。」

  「陳警官,您真牛,這三個字,把會議的性質給變了。」

  「小布,不是我牛,是聶局長心裡沒有把握。此案十年未破,非同小可,就是我沒說,他也會等等看。」

  「等多久呢?」

  「兩個月,我對聶局長說的是兩個月。」陳警官走出食堂。

  「趙局長他們能等嗎?他可是一個厲害的警官,好像早就想到這一天。」小布跟在後面。

  「那是他們的事。」陳警官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小布說,「你剛才說他是一個什麼警官?」

  「一個厲害的警官,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小布迎著陳警官問詢的目光。

  「是啊,趙警官是一個厲害的警官,別忘了,鄭老三也是一個厲害的人。」陳警官隨即話鋒一轉,「小布,你中午來我辦公室,給你看一樣東西。」

  陳警官辦公室通過一個側門連著一個裡間,角落裡放著一台電腦,裡間堆滿了資料和雜物,一個小黑板和一張摺疊床,牆上張貼著全縣、全省、全國的地圖。

  小布打開電腦,電腦界面很簡潔,文件夾里只放了兩份文件。

  陳警官搬來一張椅子,坐在小布的旁邊,指著「文件一」說:「先打開這個。」

  雙擊滑鼠,一個固定區域的監控畫面,地方有些眼熟,小布的腦子裡一時想不起來。一會兒,一個人影從視頻最邊上的位置出現,手上拿著一個麻袋一樣的東西,時不時彎腰,撿些東西放進麻袋裡。過了三分鐘,那個人到了集團廣場的正對面,小布慢慢看清是一張帶著傷疤的臉。

  「天啊,這個人是鄭老三。」小布止不住叫出了聲。

  「還記得嗎?上次,我們在府河邊遇到那個保安,他不是說從公司大樓的監控可以看到交通肇事現場嗎?我第二天上班就向聶局長申請證據保全,把那段日子的監控視頻拷了過來。」陳警官說。

  視頻一共有10分鐘的時間,鄭老三整理麻袋中的垃圾,時而會抬頭看看,但看不出他在看什麼,畫面幾乎處於靜止狀態。到了第9分鐘,一輛摩托車出現在視頻的西北方向,向這邊疾馳而來,一眨眼的功夫,鄭老三連人帶麻袋掛到在地。

  「就是這裡,你倒過去慢放。」陳警官按住小布拿滑鼠的手。

  摩托車越接近鄭老三的位置,播放的速度控制得越慢,在摩托車從鄭老三身邊經過的一瞬間,鄭老三的左臂突然往上抬,身子隨即倒在地上。小布倒吸了一口涼氣,鄭老三好像從麻袋裡拿什麼東西,也似乎有意向摩托車行駛的方向伸手。

  「他這個伸手的動作好危險,當時沒出人命就算萬幸了。」小布定格那個畫面。

  「我去交管部門調閱這個時間段的錄像,捲毛飆車的時間和路線相對固定。」陳警官指著電腦旁邊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筆畫著府河大道的路線圖,在2個路口用圓圈做了記號,

  「父親過世,捲毛心情不好,在府河邊飆車散心。鄭老三為什麼要伸那隻胳膊呢?他們不認識呀。」小布想不明白,「再說,捲毛不是一個有錢的主,找他碰瓷,也說不過去。」

  「現在還難說,鄭老三碰瓷的目的是為了錢,你打開第二個文件。」陳警官指著電腦上的另一個視頻。

  同一個地段不間斷監控視頻,與第一個視頻文件相比,時間跨度更長,看不出異樣。小布快進到傍晚時分,太陽正在落山,視頻中一個保安摸樣的人朝府河邊走來。

  「停,就這裡,記得這個保安嗎?」陳警官問小布。

  「不認識。」小布沒見過邁著鴨子步伐的保安。

  「那天晚上,在府河邊遇上的,陪著劉家橋看木船的那個保安。」


  「哦,晚上看不清,覺得那個保安話特別多。」

  「對,就是那個閒來無事找鄭老三吹牛的保安,你知道他是誰嗎?」

  「是誰?不就是一個保安嗎?」

  「他是劉家橋的舅哥,我們去集團大樓找劉家橋,當時就是這個保安攔著我們。」

  「哦,那天是他,記起來了。」

  「在這棟大樓里,除了我們兩個,沒有警察找過劉家橋,碰巧第三天,捲毛來找茬兒,拿著一幅網上下載的圖片。劉家橋報警被抓到派出所。我們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劉家橋的舅哥,邁著八字步的保安,他以為劉家橋遇到了麻煩,於是他找上了鄭老三。」

  「警察登門不是好事,還有愛惹事的捲毛。」

  「是的,那個保安也會這樣想,很有意思,這個保安的名字就叫黃保安。」

  小布陪著陳警官從外圍開始調查,黃保安喜歡炫耀他知道的內幕,把捲毛描繪成「人渣」,與黃保安平日關係密切的朋友,在陳警官和小布詢問時,說辭大體是這樣——

  捲毛飆車撞到了鄭老三,把人給撞傷了,人家得多長時間不能幹活呀,賠點誤工費、營養費也是應該的。這個捲毛今天說這樣、明天說那樣,不肯掏錢,就是街頭一個小混混。捲毛這次可是惹錯了人,鄭老三是一個想干就乾的狠人兒,當街就用刀,給捅了。

  鄭老三是誰呀?自己做事自己當,直接去派出所自首了。鄭老三在水上十年,身上落下風濕,他想這個月把船賣了,上岸安一個家。這下可好,把家安到牢房去了。

  「黃保安為什麼那樣說捲毛?」外圍調查結束後,陳警官在警車裡問小布。

  「黃保安把捲毛說成人渣,無非是想人們同情鄭老三。」小布把車開往新城集團大樓的方向。「

  「不僅僅是這樣,他討厭捲毛,因為捲毛威脅過他的妹夫,而他又是保安。」陳警官用手指彈著車窗玻璃,「當劉家橋一個電話把捲毛送進派出所,黃保安肯定會想,發生了什麼事,像他這樣愛搬弄是非的人,難道不會去打聽嗎?」

  「以他的性格,會去打聽。」小布從黃保安朋友那裡形成了「愛打聽」的印象。

  「那他會向誰打聽呢?劉家橋不可能把有人拿假畫威脅他,告訴一個保安吧?」

  「這還用想,問自己的妹妹不就知道了嗎?」

  「還是你們年青人反應快。」

  「您早就想到了。」

  「是嗎?再過幾年,小布也會成為趙警官那樣厲害的警官啦。」后座上傳來陳警官爽朗的笑聲。

  銀灰色的警車沿著府河大道行駛,秋天的府河水已開始下降,岸邊被浸泡半年的石頭露出水面,寬闊的府河水面就像一個減肥的少婦,肉眼可見地瘦了下來。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大廈前面的馬路上,小布加速過去,黃保安撒腿向大廈斜對面的一條小路狂奔。小布開著警車,一個加速急轉彎,把黃保安逼停在一個角落裡。兩個人合力把黃保安塞進警車。

  警車掉頭經過新城集團大廈時,門口站著一群穿著類似警服制服的保安,躁動著想合圍攔下警車。

  「加速!朝人群沖。」陳警官邊說邊搖下後車窗。

  小布腳踩油門,按著警車喇叭不放,陣陣鳴笛聲似乎在宣示,今後的調查不再刻意迴避任何人。

  到了警局,陳警官把黃保安帶到一間空置的辦公室,今天出發前,小布參照審訊室的樣子,簡單擺放了座椅板凳。小布像布置結婚的新房一樣的興奮,這是頭一回,終於可以不在課堂上模擬審訊。

  「是黃保安嗎?」三個人坐下不久,先由小布發問。

  「正是。」黃保安身子有點抖,嘴裡卻咬字,發出生硬的翹舌音。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正是不正是?你古裝電視劇看多了吧?」

  小布一聽就知道這種腔調是看電視劇學來的,就像把老虎畫成一隻慘不忍睹的貓。小布希望潘市本地人多講普通話,但聽當地人說普通話,他又想笑,只是不能在陳警官面前表露自己的想法。

  「我是黃保安。」

  「問你什麼,你答什麼,明白嗎?」

  「明白。」

  「你看見我們就跑,心裡有鬼嗎?」

  「保衛部頭兒剛罵了我,我看見警車開過來,這心裡一哆嗦,腿就不聽使喚。」


  「保衛部頭兒為什麼罵你?」

  「罵我多嘴多舌,在外面亂說話,遲早一天,警察會上門。這不,就看見你們來了。」

  「你在外面瞎說些什麼?」

  「我一個小保安能瞎說什麼,還不是鄭老三殺人那點事兒。」

  「殺人還是那一點事兒?你有沒有一個基本的慨念,那是天大的事兒。下面,陳警官問你問題,不許你油頭滑腦,把身子坐正。」

  小布拿出記錄本,陳警官正對著黃保安。

  「黃保安,我問你話,你要正面回答,不要離題萬里,浪費時間。」

  「好的,長官。」

  「黃保安,你認識捲毛嗎?」

  「我認得他,他不認得我。」

  「那好,你是怎麼認識捲毛的?」

  「幾個月以前,我陪著劉總散步,他騎摩托攔著劉總,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捲毛。」

  「第二次見到捲毛是什麼時候?」

  「第二次吧,在集團大樓的一樓,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說要交給劉總。他上樓沒多久,來了三個警察,把他帶走了。當天,我們保衛部接到命令,不允許這個捲毛再進大樓。後來,我就沒有見過捲毛這個人。」

  「你說捲毛進大樓時,手上拿著一個東西要送給你們老總,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他沒有給我看,我也看不到。」

  「你是看不到,但是你沒有聽到什麼嗎?」

  「警官大人,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有沒有人對你說起過,捲毛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公司里沒有人再說這件事。」

  「我再問你,據我們調查,你至少對三個人說,捲毛想敲詐你們老總,有這回事嗎?」

  「有吧,好像說過。」

  「到底說過,還是沒說過?」

  「說過的。」

  「捲毛去你們老總辦公室只是送東西,沒有敲詐錢財,你在外面捕風捉影,說捲毛敲詐,是不是?」

  「我妹妹告訴我,那個捲毛敲詐。」

  「你妹妹?劉家橋的夫人,是嗎?」

  在陳警官一層層追問下,黃保安自知食言,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下去,「一個年輕小伙子跑到我們老總辦公室,被警察當場抓走,大家都在打聽出了什麼事,不止我一個。有一次,我妹妹回娘家,見妹妹不大高興的樣子,就問妹妹有什麼事。妹妹起先沒有說,我拍胸脯保證不對外講,妹妹才說劉家橋被一個小流氓纏上了。」

  「那個小流氓就是捲毛嗎?」

  「是的,我妹妹當時也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說是劉家橋在報社做校對工時,畫了一幅畫交給一個老編輯。那個老編輯病重住院,他的兒子拿著一幅畫去劉家橋辦公室,想請劉家橋去醫院看望他的父親,可是那幅畫不是劉家橋畫的。誰也不知道那個小伙子拿一幅畫到底想幹什麼,那個小伙子是自己來,還是有人要他來?那個老編輯把他十年前的事對他兒子講,弄得劉家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你妹妹說過是一幅什麼樣的畫嗎?」

  「我問過妹妹,我妹妹說劉家橋不願意說。我開導我妹妹,不就是一幅畫嗎?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妹妹也不知道畫了什麼,擔心那幅畫落在那個小流氓手上,有一天會敲詐我妹夫。」

  「所以你在外面說,捲毛敲詐別人。」

  「我保證,今後不再說這樣的話了。」

  「我再問你,捲毛敲詐劉家橋這件事,你對鄭老三說過嗎?」

  「讓我想想——說過吧——說過。我與鄭老三熟了後,天南地北的事,公司里的事,我也會說,就是聊聊天。」

  「我和小布去大樓找劉家橋,你有印象嗎?」陳警官指著小布說。

  「有印象,那天沒有預約吧,還是我通報的。」黃保安晃頭看了小布一眼。

  「你對鄭老三說過這件事嗎?」

  「警察進大樓,我說過,有印象的事,我都會在鄭老三那裡吹吹。」

  「鄭老三聽了,說了什麼嗎?」

  「沒有,鄭老三聽什麼都沒有反應,他就是聽,但是他不反對我說。我有話不說憋得難受,小時候就有人說我『哇噻公』。」


  「等等,這三個字怎麼寫?Wasaigong?」

  小布停下筆,原來只是聽不懂,現在是不會寫了。

  「好吧,今天就到這裡。」

  陳警官從座位上起身,沒解釋那個音是表示囉嗦的本地話,更沒說那三個字怎麼寫。小布只好在本子上拼寫拼音,接著畫了一個圈。

  「喂,你們開著警車,從大樓門口把我帶到這裡,我回去怎麼做人?」黃保安坐著不動。

  「我們是履行公務,請你理解。」陳警官示意小布開門送人。

  「看你像一個老警察,我還以為遇上神探狄仁傑了呢,就這點本事,還想破案?」黃保安站起身來。

  黃保安可能覺得不過癮,學電視劇里的樣子,抖了抖肩膀,小布把拉開一半的門重又關上,這個地方的人喜歡看那些電視劇,小布卻怎麼也看不下去。

  「請坐。」陳警官對黃保安重新發出指令。

  黃保安一臉帶笑坐回原地,一副很滿足被警察問話的樣子。

  「我想明天辦好手續,再去抓你的,看來沒那個必要了。」

  小布重新打開記錄本。

  「黃保安,你說的句句是真?」

  「軍中無戲言。」

  小布又把筆停下,提醒黃保安,這裡不是軍中,你別亂說,還有那些寫不上字的話,知道嗎?

  「那一次,你陪著劉總,在木船邊碰到我們,你說你那天當班,在監控室剛好看見捲毛撞倒鄭老三,是真的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黃保安,你別侮辱古人的成語了,直接回答。」

  「是的。」

  「我們查了當班記錄,那天下午,你輪班休息。」

  「那天我……是輪班,可我沒事,在值班室呆著玩兒,恰好看到了,不行嗎?」

  「那天下午,當班的保安姓周,他說你不在值班室。姓周的保安當時打盹,根本沒注意,你跑進值班室,兩個人一起回看,才發現的。」

  小布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上「回看」一詞。

  「和我說的是一回事啊,我是在視頻里看到的啊,沒錯啊。」

  「你輪班休息,跑到監控室回看視頻,而且剛好看那一段?據我們所知,你從來沒有回看視頻的習慣,平日裡當班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鬼混,要不你是劉總的姐夫,你早就被開除一百遍了。」

  「我……我就是看了那個視頻,我犯法了嗎?」

  「你看視頻沒有犯法,但是你在看視頻前涉嫌犯法。」

  「奇了怪了,我一個良民,犯了什麼法?」

  「鄭老三找捲毛麻煩,不排除你是策劃者,甚至是同案犯。」

  「你可別冤枉人,我對天發誓,我沒有讓鄭老三去殺人,我是在鄭老三面前吹過牛,誰能從捲毛手中要回那幅畫,我黃保安立馬給他一百萬。」

  「你為什麼要回那幅畫?與你有關嗎?」

  「知道妹妹不安後,我就尋思著怎麼去搞到那幅畫,也不為別的,就是想爭一口氣。說出來不怕丟人,我這個舅哥在妹夫面前有點抬不起頭,公司的人明里暗裡瞧不上我,說我沒啥能耐,就會耍嘴皮子。我想要是能搞到那幅畫,就可以證明給我妹夫看。我在鄭老三面前說了我的想法,他聽著沒做聲。」

  「你第一次在鄭老三面前說這些時,還沒有想好請鄭老三幫你;第二次,你說要是誰搞到那幅畫,你出價十萬。」

  「十萬?我說過這個數嗎?」

  「你忘了,我可記得的。那天夜裡,在木船邊上,你親口說鄭老三要賠償十萬,而捲毛只肯給一萬。十萬數字是真的,但情節是反的。」

  「情節是反的?」黃保安嘴角不自主地拉扯。

  陳警官站了起來,「好吧,既然你好奇,那我就講給你聽。你在鄭老三面前提出,你想從捲毛那裡搞到那幅畫,鄭老三答應了,你們合計著先套住捲毛。捲毛愛在府河大道飆車,你們正好利用了這一點。那天下午,你們計算好時間,你站在大樓前面廣場一個角落,鄭老三在馬路邊撿垃圾,看準飆車的捲毛,鄭老三『碰瓷』成功,但也傷得不輕。鄭老三沒有選擇報警,一邊治療一邊獅子大開口,糾著捲毛不放。捲毛拿不出那麼多錢,鄭老三趁機提出要一幅畫。這一下子刺激了捲毛,他明白他被人設計了圈套,與鄭老三發生多次激烈的爭吵。後來,鄭老三後退一步,提出不要一分賠償,反過來可以給捲毛十萬塊,條件是把那幅畫交出來,情節難道不是徹底反轉過來了嗎?黃保安,你還想聽嗎?」


  「哼,我那天下午不在現場,我一個人出去玩去了。」

  「黃保安說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小布寫上這句話,感覺不對頭,用筆劃掉了。

  「黃保安,你知道大樓的監控攝像頭,你站在一個監控不到你的區域觀望,可你沒有想到,斜對面的大樓也安置了同樣的攝像頭。」

  「斜對面大樓?」小布不自覺重複一句。

  「我調取了斜對面大樓同一天同一時段的視頻,你想看看嗎?」

  「我承認,我剛好站在那兒看見了。」

  「你到處散布輿論,這也是剛好嗎?」

  「鄭老三找捲毛要畫,與我無關,別冤枉人。」

  「你以為鄭老三找捲毛要畫,已死無對證,我告訴你,黃保安,這次你又錯了。」

  外面起風了,木窗發出咯吱的響聲,小布拿筆的手停了下來。陳警官不再坐著,單手叉腰,另一隻手的手指頭相互摩擦。小布知道這是陳警官思考的動作,那個時代留下來的標誌,就像當地一些土話,笨拙、土氣卻不失智慧——

  「據調查,鄭老三當天留院治療,十天後出院,兩個人開始談賠償,卻始終談不攏。鄭老三傷勢恢復得差不多了,兩個人繼續談,有一次,在一家賓館大廳里,兩個人大聲說話,聲音吵著別人,大堂經理過來提醒。

  「在賓館大廳里談,肯定是捲毛的注意,當鄭老三提出要捲毛把那幅畫交出來,不但不要一分一厘的賠償費,還可以出價十萬元時,捲毛感覺到自己徹底被人坑了,他選擇賓館大廳談,選的座位剛好對著賓館大堂的攝像頭。」

  「從錄像資料上看,捲毛與鄭老三對話時,不停打著手勢。據我所知,捲毛說話沒有打手勢的習慣,他想通過打手勢留下證據,證明有人訛詐他。」

  「捲毛和鄭老三在賓館大廳里見了三次面。第一次,鄭老三明碼開價,捲毛答應了;第二次,捲毛把一個信封交給鄭老三,鄭老三沒有當面拆開信封,也沒有付錢;第三次,他們見面時,發生了身體接觸,差點打起來。從錄像資料里,聽不大清楚,通過技術還原和唇語,鄭老三說捲毛拿一幅假畫來騙他,捲毛罵鄭老三才是真正的騙子。鄭老三最後讓了一步,表示他不要那幅畫了,他重又提出傷害賠償,這次開口只要一萬。捲毛覺得這個數目不過分,也就答應下來,但是鄭老三動了殺心。」

  一扇窗戶被風吹開,小布過去關上,今天的審訊更像案情分析,陳警官不會用多媒體,鄭老三殺害捲毛無疑,但是動機卻不是一件交通肇事那麼簡單。

  「假畫?鄭老三像我一樣的粗人,怎麼可能知道畫是真是假?」黃保安不服氣。

  「你終於說了一句實話,黃保安,你確實不知道畫的真假,你也不敢找你妹夫鑑定畫的真假,你所做的一切瞞著你妹夫。你很聰明,讓鄭老三去試探捲毛,直接說,畫是假的。果不其然,捲毛沉不住氣,承認了是一幅假畫,第三次徹底談崩了。你原來想要回那幅畫,在你妹夫面前證明你不像別人說的那樣無能,你為了爭一口氣,結果弄巧成拙,鬧出了人命。」

  在屋頂照明燈下,陳警官眼圈微微泛紅,徐老編輯帶走了那幅畫,沒想到把唯一的兒子也帶走了。

  「我是想要回我妹夫的那幅畫,但從沒有想過去殺人,捲毛被害和我沒關係,你們別冤枉我這個好人。」黃保安好像緩過氣來,口氣又大了起來。

  「好人?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會說自己是壞人?」陳警官帶人連夜從黃保安家裡搜出一個信封,上面寫著潘市日報的字樣,信封的封口沒有打開。

  「你永遠不知道一封信里裝著什麼,除非你打開信封。」陳警官剪開信封,抽出一張疊好的紙,單手一抖,康勝醫生查房的圖片落入眼帘。

  「就是打開信封,你也不知道信里到底說了什麼。」小布模仿陳警官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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