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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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惹事的捲毛出事了,在徐編輯告別式一個多月後,小布報告這個壞消息。陳警官看著捲毛長大,本質上不是一個「壞孩子」,但今天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捲毛被害,鄭老三自首,捲毛交通肇事與鄭老三之間,因賠償金問題矛盾激化。

  在一條長走廊盡頭一間白色的房子裡,等待屍檢的捲毛被一條潔白的被單覆蓋著。陳警官上前伸手,緩緩揭開被單的一角。

  這個動作在陳警官從警四十年的生涯中多次重複,但是這一次面對的卻是他看著長大的一個小伙子,一個老警察的眼睛裡泛起了淚花。

  「這個案子,誰接手?」陳警官問小布,神情慢慢恢復了鎮靜。

  「趙航副局長。」小布回答道。

  「他手上不是有案子嗎?一個自首的案子,局領導還親自辦?」陳警官內心希望由他來辦這個案子,其實他也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趙局長是分管刑偵的領導,案子都由他分辦。」小布解釋道。

  「案情通報會安排在什麼時候?」陳警官問了一個他從沒問過的問題。

  「今天下午5點。」小布已收到通知。

  「這麼快?」陳警官有些不解。

  「鄭老三是在一個公共場所作案,因擔心引起社會恐慌,要第一時間發警情通報。」對於警局內部的事情,小布慢慢知道一些,「下午的通報會,您參加嗎?」

  「誰攔著我,不讓我參加嗎?」陳警官明顯不耐煩。

  「陳警官,不是我說您,康勝醫生被害案的會議,您一次都不參加,一個自首案子,您跑去參會,聶局長怎麼想您?趙航副局長怎麼看您?」小布覺得自己繼續代會比較妥當。

  「別廢話,你快去安排。」

  「您參會也可以,最好不要發表意見。」

  「為什麼?」

  「因為您和被害人的父親是好朋友,您說話沒有公信力,會被人誤認為感情用事。」小布堅持自己的意見。

  「只帶耳朵,不帶嘴巴,行了吧?」陳警官重複了一遍經常提醒小布的那句話,其實早就被小布當做了耳邊風。

  下午5點的案情通報會不到30分鐘就結束,由趙航副局長全程站著通報,沒有用多媒體,旁邊的小黑板也沒有用,最後問大家是否有疑問。

  全場沒有人舉手,愛提問題的小布靜坐在位子上,陳警官臉上看不出表情。這是一宗由民事糾紛鬧出人命的典型案子,除了暴力和血腥,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離去,似乎沒有多大的偵破價值。

  散會時,有兩個老同事過來跟陳警官打招呼,說著那句「怎麼搞的」潘市式問候語,每次碰見陳警官都要問候一下的趙航副局長卻是擦肩而過。

  「趙警官看見我,愛理不理的,過去可是熱情得不得了。」陳警官回到辦公室,讓小布把門關上。

  「樓里沒人,不需要關門。」小布不情不願去關那扇沒有門牌號碼的門,「別人早就是局領導了,您還是習慣叫人家趙警官。」

  陳警官坐進那把摩擦得發光的藤椅里,小布看見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平復下來,眯縫的眼睛裡投射出老警察的定力,半年過去,陳警官願意與小布不設限地討論案子——

  「小布,我覺得這個案子的通報過於簡單。你還記得嗎?上一次在食堂,趙警官告訴我,鄭老三和一個叫捲毛的小伙子發生衝突,那天是我們第三次看望徐老編輯回來,趙警官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我,他知道我們見了誰、幹了什麼,我也知道趙警官五年前就盯著這個鄭老三了。」

  「他一個局長,盯一個划船撿垃圾的人?」

  「我跟你說過,府河上就他一隻船,五年後,我開始與他打打照面,是因為他穿了那件T血衫。」

  「鄭老三穿著印有康勝醫生頭像的T恤衫,您開始與他來往,成了朋友。」

  「是的。你想想,既然我會注意到,趙警官也一樣。」

  「趙局長和您一樣,在五年前就盯上鄭老三了?」

  「今天的案情通報會證實了這一點,你不覺得嗎?」

  「是的。我也琢磨著,不到一天時間,趙局長對這個案子通報得頭頭是道,作案時間、地點、證據、動機,天衣無縫,不像是一個突發的案子,倒像是一個偵破很久的案子,最終揭開蓋子。趙局長今天又出了一把風頭。」


  「年輕的局領導出出風頭,表現一下自己的業務能力,可以理解,但趙警官在『為什麼』的問題上閃爍其詞。他把這個案子定性為因矛盾糾紛而殺人,因激情失控而殺人,前者還算有根有據,後者就難圓其說了。比如,鄭老三殺害捲毛是在一家銀行營業部門口,他們約好見面轉帳,卻為賠償金髮生爭吵推搡。鄭老三一怒之下,掏出一把刀子捅進捲毛胸口,因圍觀群眾阻攔,他放棄逃跑,轉頭去自首。」

  「是這樣的。」

  「你知道這家銀行營業部在哪條街嗎?」

  小布搖搖頭。

  「吉祥街派出所的斜對面。」

  小布起身對著牆壁上的地圖進行確認。

  「吉祥街既不靠近捲毛,也不靠近鄭老三,鄭老三為什麼把轉帳取錢的地址選在那裡?除了到派出所自首方便,我想不出比這更好的理由。」

  「您是說鄭老三殺害捲毛去自首是早就想好的,與賠償金多少沒有關係,所謂的交通肇事賠償金或許是一個藉口?」小布的屁股被針頭扎了一下似的,「陳警官,您習慣把案子朝可怕的方向想,我這顆年輕的心可受不了。」

  小布這句「年輕的心」,讓陳警官的眉頭展開了一下,「幹警察這一行,心老得快,破一宗人命案,人要老十年,我的話只說了一半,你就嚷嚷受不了。」

  「另一半呢?不會和康勝醫生被害案有關吧?」小布的腦子裡有一種被電擊的感覺。

  「這正是我擔心的。康勝醫生被害案、眼角膜走私案,還有這起交通肇事人命案,三案之間,康勝醫生被害案是核心。從目前情況來看,趙警官把康勝醫生被害案的嫌疑人鎖定在鄭老三身上,在鄭老三身上花了很多功夫。鄭老三與捲毛之間因交通肇事,激化矛盾行兇殺人是他們沒有料到的,但是會給他們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陳警官像小布一樣坐不住了,在辦公室里轉圈,「十年前,鄭老三是醫院一名清掃工,他捲入眼角膜走私案,你不是說,專案一組想抓捕他嗎?他剛好送上門來了。」

  陳警官轉圈的腳步終於停下來。

  「捲毛被刺的部位是胸口嗎?」

  「趙局長是這樣介紹的。」

  「用刀刺的嗎?」

  「是的,趙局長說兇手把刀扔在作案現場。」

  「在通報會上,趙警官沒有展示兇器,我沒有記錯吧?」

  「是的,通報會上沒有出示兇器的照片。」

  「鄭老三殺害捲毛的那把刀在什麼地方?」

  「肯定在警局,只有趙局長才能動。」

  「趙警官一定會第一時間派人,送去康勝醫生案件資料室作比對,所以沒有在今天案情通報會上展示。」陳警官望向窗外,「也許是我想多了,不會是同一把刀吧?」

  「同一把刀?」

  「與殺害康勝醫生是同一把刀,或者是同一款的刀,今天趙警官在通報會上說了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什麼拭目以待,好像有另外的期待。」

  「我們比對失敗了,趙局長這次會成嗎?陳警官,您說呢?」

  「讓我們拭目以待。」

  這句話成了今天下午的「高頻詞」,從兩個警官嘴裡說出來,就像兩個廚師炒菜,用料一樣,味道卻不同,陳警官意味深長,趙警官意氣風發,小布感覺「康健組」與「健康組」走在不同的軌道上,卻在一個叫鄭老三身上交叉。

  半夜時分,小布陪陳警官去河邊散步。府河水在夜色里暗涌,卻像湖面一樣的安靜,從腳下延伸到無盡的黑色之中。陳警官在沉默中注視著府河,不自覺陷入沉思,自西向東的河水,讓思緒可以飄得很遠,也可以讓一個老刑警想得更深。

  陳警官打破了許久的沉默,給小布講了一個故事:小時候,不到十歲,他獨自一個人在河邊洗腳,一隻腳伸進水裡,另一隻腳突然打滑,人掉進河裡,他會點狗刨,爬出了水面。事後,他覺得是藏在水裡一個東西給拉了他一下,他看見了那個東西,像一隻人手,長了五根手指頭,手指比府河水還要冷。從此以後,他幼小的心裡對夜晚的府河充滿神秘。

  夜晚的府河有幾分涼意,而這絲絲涼意又讓府河神秘了許多,小布聽陳警官回憶小時候在府河邊落水的故事,一個神秘的東西從水中拉了他一下,這個記憶一直伴隨著陳警官年近花甲,也許陳警官當一輩子警察,就是為了捉住水中的那個拉他腿的東西吧。

  小布跟著陳警官在木船停靠的地點來回走動,水面上的風灌進耳朵,陳警官抬頭望向遠方,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鄭老三和捲毛雖然同在一個小縣城,原本是世界上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居然發生這麼大的衝突?


  「捲毛說話有我們這裡的口音嗎?」陳警官問。

  「聽不出來。」小布聽過捲毛說一口普通話。

  「捲毛是一個說普通話的孩子,能聽懂我們這裡的方言,但他們這一代人不怎麼說了。」陳警官在風中派遣心裡的悲傷。

  「鄭老三說哪裡話呢?」小布沒有聽過鄭老三的口音。

  「比我們這裡的話還難懂。」陳警官說,「他們之間發生衝突,都說些什麼話呢?會不會言語不通,矛盾越來越大呢?」

  「不至於。」小布知道陳警官在思考他們衝突的原因。

  夜已深,木船邊突然出現兩個人影。陳警官和小布對視一下,往木船方向跑去。

  兩個人影發覺有人過來,想要轉身離去,正好與陳警官和小布面對面。

  「是劉總啊。」借著微弱的亮光,小布一眼認出是劉家橋帶著一個保安。

  「你們是?」劉家橋看著陳警官和小布兩個人。

  「我是小布,這位是陳號銘老警官,上次到你辦公室送電話號碼的那位。」小布在陳警官名字後面加一個「老」字,潘市說話以「老」為尊。

  「原來是二位警官,這麼晚,出來散步?」劉家橋客氣起來。

  「既是散步,也是散心,劉總也是吧?」小布像熟人那樣相互客套。

  「我想看看這隻木船。」劉家橋來到木船邊。

  船艙里傳出貓的叫聲,「劉總想上去看看嗎?」陳警官問,一腳踏上了船板,鑽進船艙抱出一隻黑貓。

  「等這隻船解封後,由我們新城集團旅遊公司直接接管。」劉家橋看著蜷縮在陳警官懷裡的黑貓。

  「幸虧我們來了,不然這隻貓就成了流浪貓,劉總喜歡小動物嗎?」小布撫摸著貓身。

  「我不養貓。」劉家橋轉身想走。

  「劉總認識船主吧?公司早就想收購這隻船,它可在水面上劃了十年。」陳警官跟上劉家橋。

  「這個人犯事了。」

  「船主犯事,船是保不了了,也如劉總所願了。」

  「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

  「劉總派人多次找過船主吧?」

  「我們已經放棄收購木船,他出事了,船被沒收,交給我們公司處置。」

  「劉總打算怎麼處理這隻船?」

  「還沒想好,到時再說。」

  「一個叫捲毛的小伙子,劉總不會不認識吧?」

  小布走在兩個人後面,感覺今晚的陳警官比那天去集團大樓更具有攻擊性。

  「哦,認識,那個叫捲毛的年青人是報社一個老編輯的兒子。我去參加老編輯的告別式,您也在場,才一個來月,兒子又出事了。」

  「我看見了,那一次,捲毛給劉總難堪了。」

  「沒什麼,都過去了。」

  「捲毛被人當街行兇殺害,我怎麼覺得這中間缺了點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捲毛是徐總編輯唯一的兒子,他遇害,我也難過。」

  「為了一點補償金,兩個人談不攏,就動刀子,挺慘的。」小布接了一句,話音被風吹得很遠。

  「不是一點,是十萬塊。」保安接小布的過話,「那個捲毛在公司大樓門前飆車,把鄭老三掛到了,我在一樓的監控室里剛好看到。鄭老三向捲毛要十萬塊,年青人給不了那麼多,鄭老三就動手了。」

  「十萬塊?鄭老三跟你說的嗎?」小布故作吃驚,一個保安說出的數目和案情通報會完全一致。

  「是的,鄭老三親口說的。前段日子,鄭老三把在河邊撿垃圾,我找鄭老三聊天,一回生二回熟成了朋友。鄭老三罵那個一頭捲毛的年青人是一個害人精,昨天看新聞,說是把他給殺了。」

  劉家橋加快了腳步,河風中的木船橫在岸邊。

  小布回到單身公寓,躺在床上,腦子裡回放發生的事,一個擁有遊輪的人,在無人的夜晚去看一隻小木船,那隻他曾想收購的木船,然後不巧遇到了兩位警察……雨水敲打起窗戶上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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