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布(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

  小布開車,府河上空候鳥盤旋,一艘小木船在河中間漂浮。

  府河邊的小餐館吆喝地方小土菜,這天黃昏,陳警官帶著小布上了府河大道,在一家餐館靠窗位置坐下,鄭老三從河面上收工,把木船系在岸邊,將打撈的垃圾分裝在手推車上,從這個位置小布看得很清楚。

  第一道菜——香椿炒雞蛋,草香、蛋香、中藥香,滿滿地溢出來。陳警官提起筷子,吃了一口,「潘市這個地方,食藥同源,你可以說吃菜,也可以說吃藥。」陳警官的舌尖被熱氣燙出一點轉舌音。

  餐館服務員端上第二道菜——口蘑小花菇,炙熱的油水滾燙著暗褐色花菇,一陣「呲呲」作響,在餐桌上騰起一層細霧。

  陳警官嘗一口,半閉著眼睛,嘖嘖咂舌,「這個味兒。」

  小布跟著吃了口,覺得沒那麼誇張。

  「到了我這個年紀,土的就是好的。」陳警官開心地說。

  「他是本地人嗎?」小布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土菜沒什麼吃相。

  「十五年前,我沒見過這個人。」陳警官吃著上來的第三碗菜,石磨老水豆腐。

  小布覺得老水豆腐還不錯,只有豆子香,沒有藥膳的怪味。吃菜就是吃藥,吃藥就是吃菜,小布聽著心裡就瘮得慌。

  「我剛當警察那陣子,一個小縣城,不說全認識,也能混一個臉熟,誰是小偷,我一眼就能發現。現如今站在街頭,變成陌生人的城市了,這個鄭老三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

  「縣城算什麼,省會城市、東南沿海的城市,那才是全國各地的陌生人呢。」

  「這人啊,像府河上的候鳥,飛來飛去,稀奇古怪的案子多了,也沒有先前那麼好破了。」

  「人口大遷徙,我們都是候鳥,不對,陳警官,您除外,您一輩子守著老窩窩。」

  「這個鄭老三也是飛來的,我打過交道,應該是東南邊的人。」

  「又是那邊的人。」

  「我們潘市比那邊的經濟要好,從東南邊來我們這裡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交流不方便,逼著說普通話,難是難聽一點,但是大家都懂。你別笑,有一天家鄉話沒了,人就沒有了根。」

  「您就留著您的家鄉話吧,這樹總會長出新枝。」

  陳警官見小布吃不習慣,要來一瓶啤酒,對著小布講起鄭老三的故事。小布知道陳警官到了談談鄭老三的時候來,他並不看好趙航副局長的「早腳」——

  康勝醫生被害第五年,這個鄭老三穿一件康勝醫生頭像的T血衫,在府河上划船,就憑這一點,你會把他作為嫌疑人?不知道趙航那一組拿到什麼證據,就敢說自己取得了突破。

  這麼說吧,從第五年開始,我就盯著這個鄭老三,還交上了朋友。第七個年頭,鄭老三突然消失了一個星期。河邊散步的人已經習慣了府河上有一條木船,有人說他生病了,有人說他出事了,等他回來在府河上划船時,好多人才放下心來。同樣的情景在鄭老三身上發生了兩回,每次回到府河的船上,我都會過來查看,鄭老三在每年消失的那段時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我找到鄭老三,他矢口否認,說是出門看一個遠房親戚。去年,我看見他的胳膊有點僵硬,身上有傷。我就去街道衛生院,找到了鄭老三這幾年的看病記錄。

  我把鄭老三帶到這個餐廳,像今天一樣點上幾個小菜。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我問他。他說感冒了,摔了一跤。不對,你受了外傷,遭人毆打。我翻出鄉鎮衛生院的看病單據。你再不說實話,我收回你的小木船,讓你離開府河。也是那一天,我才知道這個鄭老三不簡單。

  夏季的夜晚,具體日子,鄭老三記不得了,像往常一樣把木船系好,突然跑出幾個人,連抱帶拽把他塞進一輛小型麵包車裡,蒙上眼睛。車開了很久,把鄭老三扔到一間沒有窗戶沒有燈光的屋子裡,除了有人送盒飯進來,沒有人說一句話。過了四天,在半夜裡,再把鄭老三扔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但去年有點不一樣,鄭老三聽到一個粗魯的聲音:穿這樣的T恤衫,在府河邊丟人現眼,有一天把你沉到江底。

  說完之後,這個人把鄭老三穿的T恤衫扒了下來,送到縣城一個角落裡,解開手上的繩子,推下車。

  「這是綁架,為什麼回來後不報警?」陳警官記得當時很憤怒。

  「不是那些人幹的。」鄭老三的回答讓人摸不著頭腦。

  「什麼意思?」

  鄭老三指著T血衫,沒再說什麼。

  餐廳服務員端上最後一道菜,豆泥野菜湯,碧綠色的湯汁里一根根生薑絲就像下的麵條一樣。陳警官盛兩大碗,分一碗給小布。

  太多的薑絲,真的像吃藥,小布提不起食慾。

  府河水漲水落,鄭老三身上的傷慢慢復原,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鄭老三穿著T恤衫在府河上作業,天涼時加上一件外套。一段時間的平靜後,新城集團旅遊公司的GG開始出現在媒體上,旅遊公司收購鄭老三的木船得到政府部門的支持,但是鄭老三就是不同意,幾個小青年在府河邊找茬,把系小船的繩索剪斷,分類的垃圾推倒,罵鄭老三「糟老頭」。

  一天深夜,鄭老三的小木船冒出煙子,但很快撲滅了,越是有人找麻煩,他越是堅守,無論發生什麼,他在府河上日出而作,像一枚生鏽的釘子釘在船甲板上。

  最近,捲毛在府河邊撞了鄭老三,聽說為了賠償在協商,兩個人好像不投機,陳警官站在窗戶邊,心裡想著這件事,夜幕之下,系在水邊的小木船,在府河水搖籃般的輕拍聲中,靜靜地等待下一個黎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