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能者多勞 天經地義 誰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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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騷怪話雖然讓人不愛聽,不過很能引起共鳴,因為大家的感覺都差不太多,任何事情都會有牢騷話,雖然大多數人用腹語自己和自己聊,但有人說出來,大家還是會默默地點頭。

  如果牢騷話是短視,那也很正常,畢竟幹活是要流汗付出。在這裡,只有吳隊長想得更多一些。

  杜言來布置任務總是那麼及時,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鑽了進來,他那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成一肚裡的小九九。

  「咱們中隊,專管水泥板的搬運。哪兒要,咱就送到哪兒,跟供水泥一個樣兒。他們負責對齊找平,後面再填縫。」

  杜言把嶄新的白線手套遞到眼前。成一接過來,下意識地在木頭椅子背上「啪」地一摔。灰塵在從窗戶上射進來的光柱里飛舞著。

  「玩手遞手?」

  成一嘟囔了一句。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冬儲大白菜入窖前,大伙兒排成一溜,手遞手傳白菜的光景。輕巧,利落,甚至有點好玩。

  可眼下,他的目光就落到窗外那灰沉沉、方方正正的水泥板上。那玩意兒,得用倆手摟著,吃上勁,才能挪動。

  他後腰的那根筋仿佛提前收到了預警,猛地一抽,泛起一陣酸溜溜的痛楚。

  他娘的,小爺我還沒結婚呢,這老腰先提前七八十年退休了?他可不想老了像軍區醫院那位老軍醫一樣,到老了,天天拄著拐棍,成了四條腿的廢男人,挪一步都要唉聲嘆氣三聲。這哪是幹活,這是拿小爺的腰子玩命啊。

  「開頭近,手遞手還可以。但這玩意兒太沉,別砸了腳趾頭!」杜言的聲音把成一從對未來世界中的悲慘想像中拽了回來,「等鋪遠了,就得靠搬,咱們就用獨輪車推,或者抱著運了。」

  正說著,門口探進個小腦袋,是傅西節,他戴著小眼鏡,咧著嘴,拍著大腿,笑得跟撿了錢似的說:「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們這些壯勞力盼回來嘍!」

  「咋?」成一看他一眼,心裡那點不爽,幹活想起來了,可再看看傅西節那麻稈似的胳膊腿,那點不爽又變成了認命,「合著我們沒回來,你們就乾瞪眼來著?」

  周新民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氣更不順:「就是!離了我們中隊,隊裡就不轉了?倆月了,你們在家抱窩呢?」

  「抱窩?地主家也得有雞啊,吳隊長能讓我們閒著嗎?」說到這,傅西節的氣不打一出來,他一屁股靠在成一的破辦公桌上,那桌子可以進歷史博物館了,漆皮斑駁,看起來比他們幾個人的兵齡加起來都老,「學習,內務,打掃衛生!瞅見沒?」

  說著他離開桌子走到門口前,使勁拍了拍門框,「這漆,快讓我們擦禿嚕皮了!吳隊說了,要擦出原色!」

  成一樂了,湊近假裝仔細看了看:「原色?我咋覺著跟倆月前沒差呢?還是這奶奶樣兒。」

  「奶奶樣?那就是它原色!它就這德性!」傅西節像泄了氣的皮球,「除非把漆皮鏟了重刷,把地面刨了重抹!這不成心折騰人嘛!」

  「嘟——嘟——」

  樓道里猛地響起了哨聲,接著吳隊長那破鑼嗓子「幹活了!」幾乎同時,營區廣播的上班軍號聲也嘹亮地灌滿了每一個角落,鑽進了每個人的汗毛孔里。

  條件反射,屋裡的人像上了發條,嘩啦啦往外走。成一猛地回神:「小爺的工作服還沒來得及換呢!」他起身上樓,往女兵宿舍走。

  他推開嫣然她們的宿舍門,董鑫也是中途下車,這會兒還沒趕回來,只有嫣然已經換好了當作工作服的——那身寬大的的確良軍裝,更襯著她的纖細。

  「你腰又不得勁了?」

  嫣然看著成一下意識微弓著背的架勢,眉頭就蹙了起來。

  「沒有啊,」

  成一猛地挺直了腰,還誇張地扭了兩下,證明自己的老腰完好無損,「心理作用,總怕它下一秒歇菜。」

  在工廠學了倆月,肌肉懶了,人也鬆了架,回到部隊就又要重新開始緊張起來了。

  「悠著點干,聽見沒?」

  嫣然把他那套作為工裝的的確良軍裝遞了過來,手指不經意地揪了一下成一的袖口,「別又傻勁上來逞能,最後疼得齜牙咧嘴滾回來,我可沒辦法給你止痛,腰不能總靠熱水袋啊,還是要自己注意自己小心。」

  「放心,我不傻!」

  成一抓過衣服,拍著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說,她的手還是像剛才坐市郊長途車一樣的冰涼,她和自己一樣,旅途勞頓不說,連人的身體還沒暖和過來,就立刻投入到勞動之中了。

  成一雖然嘴上應得輕鬆,他心裡卻門兒清:自己干起活來確實有點二兒。牢騷怪話更像是開干前的開胃小菜,但真幹起來,腦子一熱,汗味一衝,笑話一說,獨輪車車輪一響,整個人就像是打了雞血似的,憋著股說不清的勁,像是要非得干出個天翻地覆來似的,這好像不是給隊裡乾的,是和誰在較勁。這毛病,大概不止他一個有。

  他三兩下換上了的確良工裝,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水、和夏天的和泥漿時的水泥味直衝鼻腔深處。

  樓下的樓道里的人都出去了,樓外人們的說話聲吆喝聲響了起來。奇怪,剛才在宿舍的那點懶散,被樓外的叫聲一衝,竟稀里嘩啦地褪了下去,一股子蠻橫的精力從骨頭縫裡鑽出來,頂得成一嗷嗷的清兩下嗓子,兩個月不見,這股子勁又回來了,這真是熟悉又該死的賽道。

  接下來一個月,大家幹得塵土飛揚。手遞手變成了吭哧吭哧的一步一趨的搬運,又變成了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成一從開始推得歪歪扭扭,到後來也能架著車把,一路小跑,讓車輪快遞轉動起來,把滾軸壓出了吱妞妞的呻吟。

  雖然抱著水泥磚仍是一身的土和灰,但比起夏天攪拌混凝土,搬水泥強太多了。

  「這兒!來板!」「水泥板!跟上!」工地上,吆喝聲此起彼伏。成一他們中隊的這幾塊大料就像繁忙的工蟻,穿梭不停,直到營區周圍最後一塊黃土被灰白的水泥板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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