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入淮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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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賢克復的消息傳到上海,李鴻章捻須微笑,在功過簿上郭松林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可笑容沒持續多久,南匯方向的急報就送到了案頭——太平軍忠王李休成部從蘇州調集重兵,正意圖反撲,南匯縣城告急。郭松林接令,率吉字營隨洋槍隊火速馳援。隊伍從奉賢出發,沿著鄉間土路急行軍,子車武走在隊列中間,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昨夜下過雨,泥濘陷腳。項雲飛走在他身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它娘的,這李休成他不是在蘇州嗎?怎麼跑到南匯來了?」

  子車武沒有回頭:「蘇州離南匯才多遠?騎馬來,兩天就到。」

  「乖乖,」項雲飛咂咂嘴,「那咱們這一去,怕是要打硬仗了。」

  「怕了?」毛遇順問。

  項雲飛脖子一梗:「誰怕了?我就是說說。」

  兩日後,吉字營抵達南匯城外。遠遠望去,南匯縣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城牆上的太平軍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外的幾座村莊已經燒成了白地,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裡,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郭松林騎馬到前沿觀察地形,子車武跟在他身後。兩人蹲在一處土坡後,用望遠鏡掃視城防。

  「城門堵了,護城河上的橋也拆了。」郭松林放下望遠鏡,臉色凝重,「李秀成這是要死守。」

  賀全也看了看,說:「東南角城牆有個缺口,是舊年打仗留下的,還沒修好。可以從那裡攻。」

  郭松林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見一段城牆比別處矮了一截,磚石新舊不一,顯然修補過,但不夠結實。他點點頭,拍了拍賀全的肩膀:「眼睛夠毒,就攻那裡。」

  進攻在次日拂曉開始。洋槍隊的火炮率先開火,炮彈落在東南角那段修補過的城牆上,磚石碎屑四濺,煙塵蔽日。太平軍顯然也發現了這裡是薄弱點,調集了重兵防守,城頭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抬槍、鳥槍、弓箭一齊往下招呼。賀全帶著一哨士卒扛著竹梯衝在最前面,子車武帶著他的哨緊隨其後。子彈啾啾地從頭頂飛過,不時有人中彈倒地,後面的士卒跨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架梯!」賀全嘶聲吼道。

  幾架竹梯搭上城牆,士卒們攀梯而上。城頭的太平軍用叉子推梯子,用滾木礌石往下砸,衝上去的士卒一批批被砸下來,摔在城牆根下,血肉模糊。子車武蹲在一處矮牆後面,看著前方的戰況,眉頭緊鎖。這樣打不行,傷亡太大了。他回頭對項雲飛說:「你帶幾個人,從左邊繞過去,用洋槍封鎖城頭,掩護賀哨官登城。」項雲飛點頭,帶著幾個槍法好的弟兄,貓著腰順著城牆根往左摸去。

  片刻後,左側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項雲飛他們找到了一個土坡,架起洋槍,朝城頭射擊。太平軍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城頭的火力頓時減弱。就是現在。子車武猛地站起來,一手提著洋槍,一手扒著竹梯,蹭蹭蹭往上爬。快到城頭時,一個太平軍探出身子,舉著大刀朝他砍來。子車武左手鬆開梯子,身子往後一仰,刀鋒擦著他的鼻尖划過。他右手舉起洋槍,槍托猛地砸在那太平軍面門上,對方慘叫一聲,仰面栽倒。子車武趁機翻上城頭,一槍托砸翻另一個撲過來的太平軍,順勢蹲下,端槍瞄準——不遠處的城牆上,一個太平軍軍官正揮舞著大刀,指揮士卒反撲。子車武屏住呼吸,扣下扳機。槍聲沉悶,那軍官胸口綻開一朵血花,身體晃了晃,撲倒在地。太平軍見指揮官倒地,頓時亂了陣腳。「殺!」賀全也從另一架梯子翻上城頭,揮著大刀左劈右砍,渾身是血,像一尊殺神。士卒們士氣大振,紛紛攀上城牆。

  子車武打完槍里的子彈,來不及裝填,乾脆把槍一背,從腰間拔出短刀,與太平軍展開肉搏。在這種近距離的混戰中,洋槍反而礙事,刀才是最快的。他一刀捅進一個太平軍的肋下,順勢一擰,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他拔刀,側身,避開另一人的刺擊,反手一刀劃開對方的大腿,鮮血噴濺。一個,兩個,三個……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邊的敵人越來越少,穿號衣的湘軍越來越多。當他再一次抬起頭時,城牆上已經看不到站著的太平軍了。

  東南角被突破,郭松林立刻命令主力猛攻城東門。太平軍腹背受敵,防線開始崩潰。李休成不願在南匯消耗太多兵力,下令撤退。午時,太平軍從西門撤出南匯,退向青浦方向。

  子車武靠在城牆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左手被刀劃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他撕下一截衣襟纏了纏,也不在意。項雲飛從城牆另一邊跑過來,渾身是灰,臉上被硝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裡面青紫的淤傷。

  「你受傷了?」子車武問。項雲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咧嘴一笑:「被刀背砸了一下,不礙事。你呢?」


  「沒事,一點皮外傷。」

  賀全拄著大刀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子車武旁邊。他的右腿被滾木砸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還好。

  「賀哨官,你的腿……」子車武低頭看。

  「沒事,沒斷。」賀全擺擺手,從懷裡摸出一壺酒,灌了一大口,遞給他們。子車武接過,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喉嚨發燙。項雲飛也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子車,今天你又立功了。」賀全說,「那個太平軍的頭目,是你打死的吧?」

  子車武點點頭:「是個軍官,不知道是誰。」

  「管他是誰,死了就是死了。」賀全把酒壺收回去,又灌了一口。

  子車武沒有說話。他望著城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有太平軍的,也有湘軍的。鮮血浸透了城牆根下的泥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那三個陣亡的士卒,他都能叫出名字。一個是雲潭的,十七歲,去年才投軍,還沒來得及娶媳婦;一個是湘鄉的,二十五歲,家裡有兩個孩子;還有一個是瀏陽的,三十多歲,是個老兵了,從湘軍時就跟著郭松林。他們都跟他一樣,從長沙來到上海,想著打完了仗能回家。可他們回不去了。

  毛遇順注意到他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小武,別想了。打仗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子車武點點頭,站起身:「走吧,打掃戰場去。」

  傍晚,戰場打掃完畢。郭松林把全營集合在城外的空地上,月光灑下來,照著一張張疲憊的面孔。「今天這一仗,打得好!」郭松林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李休成的精銳,被咱們打退了。東南角那個缺口,是吉字營第一個衝上去的,弟兄們漲臉了今天。」

  ……

  那天夜裡,子車武沒有睡著。他躺在鋪上,望著帳篷頂,耳邊是風聲,是江水聲,是遠處隱約的蟲鳴。他想起白天的戰鬥,想起那個被他擊斃的太平軍軍官,想起那些倒下的袍澤。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活著回去,回到蘭關,回到王桂蘭身邊。

  江風從東邊吹來,帶著咸腥的氣味。子車武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腦海里趕出去。

  明天,還有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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