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蘭江書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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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離蘭關,逆水東行,平原退去,山嶺多來,蘭江兩岸的景色漸漸陌生起來。

  曠行雲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蘭關,心中五味雜陳。方慶玲抱著小女兒坐在船艙里,大兒子曠明遠趴在船邊看水,二兒子曠明德則靠在娭姆徐桂蘭懷裡打瞌睡。子車英撐篙搖櫓,不多言不多語,只是偶爾提醒一句「坐穩了,前面有灘」。

  從蘭關鎮到蒲關縣城,水路百餘里,逆水行舟,走得慢些。行至日中,船在荊亭鎮一處河灣泊了,子車英上岸撿了些乾柴,方慶玲在船頭支起小灶,煮了一鍋豆腐魚湯,然後煮了米飯。曠明遠蹲在灶邊,眼巴巴地看著鍋里的魚湯冒泡,咽了好幾次口水。

  「餓了?」曠行雲問他。

  曠明遠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餓,爹還沒吃。」

  曠行雲心裡一酸,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飯熟了。

  方慶玲把飯菜盛出來,先遞給子車英一碗,又盛一碗給婆婆徐桂蘭,然後給曠行雲盛一碗,再給孩子們盛。她最後才端起自己的碗,米飯已經不剩多少了。曠行雲看著,把自己碗裡的米飯倒了一半給她。

  「我不餓。」方慶玲推讓。

  「你吃。」曠行雲把碗推回去,不再說話。

  子車英端著碗,蹲在船尾,慢慢地喝著魚湯,俄爾開口:「曠先生,蒲關那邊,你以前去過沒有?」

  曠行雲搖頭:「不曾去過。只聽歐陽山長提過,說蘭江書院在蒲關城西山腳下,風景極好,前有蘭水,後有青山,是讀書的好地方。」

  子車英點點頭:「我跑船去過蒲關幾次,蘭江書院倒是沒進去過。不過那西山,確實風景好。滿山的樹,夏天時走到山腳下就覺得涼快。」

  曠明遠插嘴問:「爹,蒲關有好吃的嗎?」

  方慶玲瞪了他一眼,曠明遠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曠行雲卻笑了笑,說:「等到了蒲關安頓下來後,爹帶你去逛街買好吃的。」

  曠明遠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下午申時,船到蒲關城。

  曠行雲遠遠就看見了那座山——西山。山不高,卻蓊蓊鬱郁,滿山青翠,像是從蘭水裡拔地而起長出來的一抹碧色。蘭水在山腳下拐了個彎,水面豁然開朗,一座石橋橫跨兩岸,橋那頭便是蒲關縣城。

  「到了。」子車英收了篙,將船緩緩靠岸。

  曠行雲站直身子,望著那座青山。山腰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片黛瓦白牆的建築,飛檐翹角,掩映在綠樹叢中。那就是蘭江書院了。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行李,對方慶玲說:「走吧,我們下船。」

  方慶玲抱著小女兒,徐桂蘭牽著曠明德,曠明遠提著一個布包,一家六口跟著子車英下了船。碼頭上有挑夫來攬活,子車英幫著講好價錢,把行李搬上一輛獨輪車。

  「曠先生,我送你們到書院門口。」子車英推著獨輪車,沿著石階往上走。

  石階是青石鋪的,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的樹蔭濃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地上,像碎金子。越往上走,空氣越清涼,鳥叫聲越清脆,淥水的喧囂漸漸遠了。

  曠行雲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他打量著四周的景致——左邊是一道清泉,從山上流下來,叮叮咚咚,水聲悅耳;右邊是一片竹林,風吹竹葉,沙沙作響。他心中暗暗讚嘆:果然是讀書的地方。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青磚黛瓦的門樓矗立在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蘭江書院」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度不凡。

  曠行雲在門前停下,整了整衣冠,對子車英說:「七叔,你在外頭稍候,我先進去拜見蘇山長。」

  子車英點點頭,把行李放在門前的石階上,帶著方慶玲和孩子們在一旁等候。曠行雲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書院。

  書院的門是敞開著的。進門便是一個天井,天井裡種著兩棵桂花樹,枝繁葉茂。天井後面是講堂,講堂正中掛著一塊匾,寫著「明倫堂」三個字。講堂兩側是廂房,廂房的門窗都敞著,能看見裡面整齊排列的書桌和書架。

  一個年輕的雜役迎上來,問:「先生找誰?」

  「在下曠行雲,受歐陽攻玉先生舉薦,前來拜見蘇子青山長。」曠行雲從懷裡掏出歐陽攻玉和蘇子青的信,遞了過去。

  雜役接過信,轉身進去通報。片刻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從後堂走出來,身穿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目光溫和而深邃。


  「曠小先生,久仰久仰。」老者拱手行禮。

  曠行雲連忙還禮:「蘇山長,晚生曠行雲,冒昧來訪,叨擾了。」

  蘇子青擺擺手,笑道:「歐陽兄的信,我早就收到了。他信中對你讚不絕口,說你學問紮實,品行端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來來來,坐下說話。」

  他在講堂里坐下,示意曠行雲也坐,不一時雜役端上茶來。

  蘇子青先問了歐陽攻玉的近況,又問了曠行雲的經歷。曠行雲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蘇子青聽罷,沉吟片刻,說:「曠小先生,不瞞你說,敝書院正在尋找一位經史教習。前任教習年前告老還鄉,位置一直空著。你若願意,就留在敝書院任教。束脩雖不多,養家餬口還是可以的。」

  曠行雲站起身,鄭重地作了一揖:「多謝蘇山長抬愛,晚生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蘇子青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禮。來來來,我帶你在書院裡走走,熟悉熟悉環境。」

  兩人出了講堂,沿著迴廊往後走。蘇子青一邊走一邊介紹:「蘭江書院始建於南宋淳熙年間,前身是西山書院。幾經興廢,道光年間遷建於此。咱們現在走的這地方,早先是靖興寺的地盤。」

  曠行雲問:「靖興寺?」

  「嗯。」蘇子青指著迴廊外一處院落,「那邊就是靖興寺,跟書院挨著。寺里供的是唐代名將李靖和紅拂女。相傳李靖南征時,紅拂女染了癘病後死在蒲關,李靖建寺供奉,所以叫靖興寺。」

  曠行雲點點頭,心中感慨。一座書院,與一座古寺相鄰,儒釋相依,倒也相得益彰。

  兩人走到書院後院,視野豁然開朗。一棵巨大的古樟樹矗立在院牆邊,樹冠遮天蔽日,枝幹虬曲蒼勁,像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

  蘇子青指著古樟樹說:「這棵樹,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年了。南北朝的時候就在這兒了,比咱們書院早了整整六百五十歲。」

  曠行雲走到樹下,抬頭仰望。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忽然想起王陽明的那首詩:

  「老樹千年惟鶴住,深潭百尺有龍蟠。僧居卻在雲深處,別作人間境界看。」

  他輕聲念了出來。

  蘇子青聽了,微微一笑:「曠小先生好記性。王陽明當年被貶貴州,路過潭州,聽聞宋時朱熹張軾曾到過此地講學,他特地繞道來此。就在這棵樹下講過學,後來他東山再起,又路過此地,留下這首詩。」

  曠行雲望著那棵古樟,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王陽明謫貶貴州,仕途失意,卻在這棵樹下講學授徒,傳道解惑。他曠行雲呢?三次落榜,被排擠出義學堂,攜家帶口來到異鄉,不也是失意之人?

  可王陽明沒有沉淪。他在龍場悟道,創立心學,成為一代大儒。

  曠行雲不敢奢望能像王陽明那樣名垂青史,他只求能在蘭江書院站穩腳跟,養家餬口,教好書,育好人。

  「曠先生,那邊是洗心泉。」蘇子青指著古樟樹下的一口泉眼,「泉水清冽,可煮茶,可洗硯。你以後住在這裡,就知道了。」

  曠行雲走到泉邊,蹲下身,捧起一捧泉水。泉水冰涼,從指縫間漏下去,濺起細碎的水花。他洗了把臉,覺得神清氣爽。

  蘇子青又帶他看了齋舍。齋舍在書院東側,是一排青磚瓦房,每間住一個教習。屋子不大,但乾淨整潔,窗外就是竹林,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曠先生,你暫時住這間。等安頓好了,再給你換大間的。」蘇子青推開門。

  曠行雲走進去,環顧四周。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簡單,但該有的都有了。

  「多謝蘇山長。」曠行雲又作了一揖。

  蘇子青擺擺手:「不必客氣。你先把家眷安頓好,明日我再跟你細談教習的事。」

  曠行雲出了書院,子車英和方慶玲幾人還在門口等著。他把情況說了,方慶玲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七叔,辛苦你了。」曠行雲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錢,遞給子車英,「這是船錢,你收好。」

  子車英推辭不收:「曠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咱們多年的街坊,你還是我家文兒發蒙的塾師,如今你有了難處,我幫一把是應該的。這錢你留著,給貼補家用。」

  曠行雲執意要給,子車英執意不收。兩人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曠行雲妥協了。他把銅錢收回懷裡,鄭重地拱手:「七叔,今番實在是感激不盡,日後有用得著我曠行雲的地方,儘管開口。」

  子車英擺擺手,笑道:「你好好教書,把孩子們教好,有空了回蘭關看看。」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對了,我一會兒就回蘭關了。你們在蒲關安頓好了,以後有什麼需要,托人帶個信回來。」

  曠行雲點頭:「好的,謝過七叔了。」

  子車英走了。曠行雲站在書院門口,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方慶玲走過來,牽著他的手,輕聲說:「行雲進去吧,咱們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曠行雲點點頭,帶著她走進書院。

  西山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古樟的幽香。山腳下,蘭水的濤聲隱隱約約,像一首遙遠的歌。

  同治元年四月,曠行雲一家老小在淥江書院安頓下來。三間齋舍,一間做臥室,一間做書房,一間做灶房。方慶玲和婆婆在院子裡種了幾畦菜,天晴時便去山上撿些乾柴。曠明遠和曠明德就在書院的蒙館讀書。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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