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入淮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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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彈打靶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

  黃埔江畔,天還沒完全亮,吉字營就熱鬧起來了。士卒們擦槍的擦槍,裝彈的裝彈,一個個摩拳擦掌,想在洋槍隊面前露一手。項雲飛更是興奮得不行,頭天晚上就把洋槍拆了擦了三遍,連槍管里都用布條捅了又捅,恨不得把槍擦出花來。

  「小武,我今天怎麼的都要好好表現一下。」項雲飛一邊往子彈帶上裝彈一說。

  子車武正在檢查自己的槍機,頭也沒抬:「你能把槍端穩就不錯了。」

  項雲飛不服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在湘軍的時候,鳥槍打得可不差。」

  「鳥槍是鳥槍,洋槍是洋槍。」子車武拉了一下槍栓,聽聽聲音,「後坐力大,跟以前可大不一樣,沒習慣好,小心肩膀。」

  項雲飛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肩膀:「我這肩膀,扛兩百斤的擔子都不怕,還怕一那後挫力?」

  辰時,吉字營列隊來到靶場。靶場在洋槍隊營地東邊的一片空地上,前面挖了一道壕溝,壕溝前方百步外立著十幾個靶子,是用木板釘的,上面糊了白紙,畫了圓圈。

  史密斯站在靶場邊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指揮棒,面無表情。郭松林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新做的官服,腰板挺得筆直。賀全站在隊列前面,扯著嗓子喊:「都給我站好了,誰要是打不好,丟的是咱們吉字營的臉,可別怪我不客氣!」

  士卒們鴉雀無聲,握著槍的手有些微微出汗,很多人緊張起來。

  打靶按哨進行,每哨十人,每人三發子彈。子車武被排在第三組。他蹲在壕溝里,看著前面兩組人打靶,心裡默默記著他們的動作。

  第一組上去,稀里嘩啦一陣亂響。十個人,只有兩個人打中了靶子,其餘的不是打偏了就是脫了靶,還有一個更離譜,一槍打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差點崩到旁邊人的臉上。

  史密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走到郭松林面前,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英文,雖然聽不懂,但從他揮手的動作看,顯然是在說「不行」。

  郭松林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他沒有發作,只是沉聲道:「下一組。」

  第二組比第一組好一些,有四個人打中了靶子。可還是有一個士卒裝彈時手忙腳亂,把子彈掉在了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槍托磕在地上,走了火。子彈「嗖」的一聲從眾人頭頂飛過去,嚇得所有人趴在了地上。

  史密斯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那士卒的槍,嘰里咕嚕罵了一頓,然後把槍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那士卒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吭聲。

  賀全氣得直跺腳,指著那士卒的鼻子罵:「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洋槍隊的教官在跟前,你給老子丟人,罰跑十圈!」

  輪到第三組,子車武站起來,整了整子彈帶,提著槍走出壕溝。項雲飛跟在他後面,不停地深呼吸,嘴裡還嘀咕著:「不緊張,不緊張……」

  子車武沒有緊張。他蹲在射擊位上,把槍架在面前的土坎上,拉開槍膛,裝進子彈,推上膛,然後貼腮、瞄準。

  準星對著百步外的靶心,穩穩的,一動不動。

  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下扳機——

  「砰!」

  槍聲沉悶,槍托猛地撞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子車武沒有動,眼睛還盯著準星。透過槍口冒出的青煙,他看到靶子上多了一個洞。

  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但還是在靶子上。

  「中了!」項雲飛在旁邊喊了一聲。

  子車武沒有理會,拉開槍膛,退出彈殼,裝進第二發子彈,推上膛,再次瞄準。

  「砰!」

  第二槍,打在靶心偏右,比第一槍更靠近中心。

  「砰!」

  第三槍,正中靶心。

  三發全中。

  史密斯站在後面,看著子車武打完三槍,點了點頭,用生硬的官話說了一句:「不錯,你打得good。」

  子車武站起身,退後一步,讓出射擊位。項雲飛上前,蹲下來,學著子車武的樣子裝彈、瞄準。

  「砰!」第一槍,脫靶。

  項雲飛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咬了咬牙,裝第二發子彈,這次瞄了很久,才扣下扳機。

  「砰!」第二槍,打在靶子邊緣,擦了個邊,勉強算中。


  項雲飛鬆了口氣,裝第三發。

  這次他手有些抖,裝彈的時候差點把子彈掉在地上。他穩住手,推上膛,瞄準——

  「砰!」

  第三槍,打在靶心下方,離靶心不遠,但還是在靶子上。

  三發一中,勉強及格。項雲飛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頭沖子車武咧嘴一笑:「還行吧?」

  子車武朝他笑笑。

  打靶結束,統計成績。吉字營三百多人,三發全中的只有子車武一個。兩發中的有七八個,一發中的有二三十個,剩下的要麼脫靶,要麼乾脆沒打中。

  史密斯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他走到子車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教官,子車武。」

  「子-車-武。」史密斯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怪腔怪調,「你的槍打得很好,你是第一次打洋槍?」

  「是。」

  史密斯點點頭,轉向郭松林,用官話說:「這個人,可以當射擊教官培養。」

  郭松林愣了一下,看了看子車武,又看了看史密斯,點了點頭:「好。」

  回到營房,項雲飛湊到子車武身邊,一臉崇拜:「小武,你真牛逼,洋鬼子都誇你了,說你槍打得好,你小子要當教官了。」

  子車武脫下號衣,揉著被槍托撞得生疼的肩膀,說:「疼不疼?」

  項雲飛一愣:「啥?」

  「肩膀。」子車武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你剛才打的時候,槍沒頂實,後坐力全打在肩膀上了,明天會腫的。」

  項雲飛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確實有些疼。他咧嘴一笑:「腫就腫唄,又不是沒腫過。」

  子車武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裡,子車武多了一個差事——幫史密斯教士卒們打槍。他話不多,但教得仔細。誰的動作不對,他會上前糾正;誰的槍沒端穩,他會幫對方調整姿勢。士卒們服他,因為他自己打得好,教得也明白。

  「子車教官,你看我這姿勢對不對?」一個年輕士卒端著槍問。

  子車武走過去,把他的槍口往下壓了壓:「槍口別抬那麼高,打的時候槍會上跳,再低一點。」

  「這樣?」

  「嗯。」

  士卒扣下扳機,「砰」的一聲,子彈打在靶子上,雖然不是靶心,但總算沒脫靶。

  「中了!子車教官,我打中了!」士卒興奮得跳起來。

  子車武嘴角微微上揚,也跟著笑了。

  項雲飛在旁邊看著,酸溜溜地說:「小武,你現在是教官了,可別忘了老弟兄啊。」

  子車武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自己的槍打好吧,三發一中,還好意思發酸。」

  項雲飛訕訕地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吉字營的洋槍訓練漸漸上了軌道。從最初的慌亂、生疏,到後來的熟練、有序,士卒們的進步肉眼可見。郭松林的臉色也漸漸好了起來,不再像剛來時那樣陰沉。

  賀全雖然還是不太習慣洋槍,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兒確實比鳥槍強。射程遠,精度高,裝彈快。他私下跟子車武說:「要是當年在安慶的時候有這槍,咱們能少死一半人。」

  子車武沒有說話。他知道賀全說的是實話。可他也知道,打仗不是光靠武器就能贏的。人不行,再好的槍也沒用。

  一周後,李鴻章來吉字營視察。他看了士卒們的洋槍操練,又看了實彈打靶,滿意地點了點頭。

  「郭松林,你的兵練得不錯。」李鴻章的合肥官話說得慢悠悠的,帶著一股子官威,「尤其是那個姓子車的,槍法很好,可以提拔。」

  郭松林連忙躬身:「大人誇獎。標下一定好好帶兵,不負大人期望。」

  李鴻章走後,郭松林把子車武叫到帳中,對他說:「李大人誇你了。好好干,以後有你的前程。」

  子車武低頭:「標下不敢,標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郭松林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性子,跟劉捌生那時候一樣,不爭不搶,只想把事做好。」他頓了頓,「可這世道,不爭不搶的人,往往吃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子車武抬起頭,看著郭松林的眼睛,說:「標下明白。」


  郭松林點點頭,揮揮手讓他退下。

  子車武走出大帳,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項雲飛從營房裡探出頭,喊他:「小武,開飯了!」

  子車武應了一聲,大步走過去。

  同治元年四月,吉字營換裝洋槍,改用洋操,初見成效。子車武因槍法精準,被郭松林提拔為次哨長,負責全營的射擊訓練。

  他站在黃浦江邊,望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洋船,心頭思緒翻湧,默默地發呆。

  可他回不去。

  至少在仗打完之前,回不去。

  他只能在這裡,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握著這杆冰冷的洋槍,一遍一遍地訓練,一遍一遍地瞄準。

  靶場上的槍聲,還在耳邊迴響。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激烈的戰鬥,更殘酷的考驗。

  但子車武不怕。

  他打了七年仗了,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硬仗沒打過?

  他只是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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