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姚家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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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下那塊地的第二天,姚四滿就去找了申大毛。

  申大毛住在蘭關鎮六總碼頭對過的那條巷弄子頂檔頭一間破屋裡,跟姚四滿一樣,是當年從湘陰逃難來的難民。他比姚四滿小几歲,身板結實,是個泥瓦匠。這些年,他在蘭關周邊上給人砌屋、修灶、補漏,靠著這門手藝餬口,日子過得雖然緊巴,但好歹能過下去。

  姚四滿敲開門的時候,申大毛正蹲在院子裡拌水泥沙漿,準備去給一家街坊修灶。他抬頭見是姚四滿,咧嘴一笑:「四滿哥,你怎麼來了?」

  姚四滿也不客套,開門見山:「大毛,我在鄢家弄子東邊荒山那買了塊地,想蓋幾間屋,找你幫忙。」

  申大毛一愣:「你買地了?」

  姚四滿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契,遞給他看。申大毛不識字,但見那上面蓋著紅彤彤的官印,知道是真的,頓時瞪大了眼睛:「四滿哥,這是好事啊恭喜你了。」

  「嘿嘿,恭喜就不必了,好不容易攢了七年的棺材本,全搭進去了。」姚四滿把地契小心收好,「現在地是有了,可屋還沒著落。你是泥瓦匠,這活兒你得幫我。」

  申大毛放下手裡的瓦刀,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沉吟道:「四滿哥,你打算蓋多大的?」

  「四間,土坯的。堂屋、臥室、灶房,夠住就行了。」

  「土坯?」申大毛搖搖頭,「土坯不結實,住幾年就得修。你不如多花點錢,買些青磚,砌磚牆。」

  姚四滿苦笑:「我哪還有錢買青磚?土坯我自己能做,不花什麼錢。你幫我砌牆就行。」

  申大毛嘆了口氣,知道姚四滿說的是實話。他想了想,說:「行,我幫你。不過我得先把手頭的活兒幹完,大約四五天。你這幾天先把地基挖好,土坯備足。」

  姚四滿點頭:「好。工錢的事……」

  「工錢不工錢的,你看著給。」申大毛擺擺手,「咱們都是從湘陰逃出來的,一條船上的難兄難弟,我不賺你的錢。」

  姚四滿眼眶一熱,拍了拍申大毛的肩膀,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幾天,姚四滿一個人在山坡上挖地基、做土坯。申大毛幹完別家的活,便帶著自己的瓦刀、抹子、水平尺,來到了山坡上。

  「四滿哥,你這地基挖得不夠深。」申大毛蹲下來,用手量了量深度,「土坯牆重,地基淺了容易下沉,得再挖半尺。」

  姚四滿二話不說,拿起鐵鍬繼續挖。申大毛也捲起袖子,幫他一起挖。兩人一鍬一鍬地挖,碎石和硬土塊堆成了小山。

  挖好地基,申大毛從山下挑來碎石,鋪在坑底,用石杵一層層夯實。他雖然是個泥瓦匠,但對夯地基、砌牆、蓋瓦樣樣在行,手腳麻利,一個人能頂兩個。

  「大毛,你這手藝,不去城裡攬活可惜了。」姚四滿一邊和泥一邊說。

  申大毛嘿嘿一笑:「城裡活兒是多,可開銷也大。我在蘭關挺好的,習慣了,街坊鄰居都認識,不愁沒活干。」

  姚四滿點點頭,她何嘗不是一樣。

  地基夯實後,開始砌牆。申大毛站在地基上,一手拿著瓦刀,一手拿著土坯,一塊一塊地往上壘。他和泥的手藝好,泥漿抹得均勻,土坯砌得嚴絲合縫,牆砌得又快又直。姚四滿給他打下手,遞土坯、送泥漿、清理廢料。

  砌牆的間隙,申大毛跟姚四滿聊起當年的舊事。

  「四滿哥,你還記得咱們從湘陰逃出來那會兒嗎?」

  姚四滿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怎麼不記得?那一年,湘北兵荒馬亂,水災又大,路上到處都是死人,你堂客是那年沒的?」

  申大毛眼眶一紅,低下頭,用瓦刀刮掉土坯上多餘的水泥:「嗯。病死的,連藥都買不起,我對不起她。」

  姚四滿嘆了口氣:「你還好,好歹是有過堂客,我是到如至今連堂客都冒對過,哎!」(如至今,江南省方言,如今的意思。連堂客都沒對過,意為還沒娶過媳婦)

  「所以我佩服你。」申大毛抬起頭,看著姚四滿,「你一個人在蘭關,擺攤修鞋補傘,攢下這份家業,很不容易。」

  姚四滿搖搖頭:「什麼家業?就是一塊荒地,幾間土坯屋。比起那些有田有地的大戶,連人家一個牛棚都不如。」

  「那也是你自己的。」申大毛說,「我連牛棚都沒有。」

  「哎,你以後也會有的。」

  「但願吧。」


  兩人了聊了一會兒,繼續幹活。

  牆砌到一半,姚四滿發現申大毛的左手有些不對勁。他動作沒有右手利索,每次拿土坯都要先頓一頓,像是在忍痛。

  「大毛,你左手怎麼了?」姚四滿問。

  申大毛下意識地把左手往身後藏了藏:「沒什麼,老毛病。」

  姚四滿放下手中的泥桶,走過去,一把拉起他的袖子。只見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長長的、凸起的舊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割過,皮肉翻卷後又癒合的痕跡。

  「這是……?」姚四滿倒吸一口涼氣。

  申大毛把手縮回去,苦笑道:「咸豐五年,在雷打石給一家大戶砌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手腕摔斷了。接是接上了,可陰天下雨就疼,使不上勁。」

  姚四滿心裡一酸,說:「你怎麼不早說?你手不好,還來幫我砌牆?」

  申大毛擺擺手:「不礙事。砌牆又不是挑擔子,慢慢來就行,你別擔心。」

  姚四滿還想說什麼,申大毛已經拿起瓦刀,繼續幹活了。

  牆砌了一天又一天,從地面慢慢長高,到了胸口,到了頭頂,最後終於封了頂。

  申大毛站在架子上,把最後一塊土坯壘上去,拍了拍手,低頭對姚四滿說:「四滿哥,牆砌好了。接下來是上樑、蓋瓦、安門、裝窗。上樑的事我幫你找人幫忙,我一個人抬不動。」

  姚四滿仰頭看著他,說:「大毛,辛苦你了。」

  申大毛從架子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咧嘴一笑:「辛苦什麼?咱們老鄉之間互相幫襯,應該的。」

  上樑那天,申大毛叫來了兩個幫手——也是當年從湘北逃荒來的難民,一個姓婁,叫婁立志,一個姓,單,都在蘭關打零工。兩人聽申大毛說姚四滿買了地蓋房子,要上樑了,二話不說就來幫忙。

  四個人合力,把申大毛事先準備好的松木大梁抬上牆頭,穩穩地架在柱子上。申大毛站在高處,用水平尺校了校正,又用墨斗彈了線,保證大梁平直。

  申大毛又檢查了一遍,才順著梯子爬下來。

  上樑之後,是鋪椽子和蓋瓦。申大毛沒錢買瓦,便用稻草代替。他讓姚四滿提前編了幾十張草簾,用竹篾紮緊。鋪的時候,椽子上先鋪一層蘆席,再鋪草簾,草簾上壓一層泥巴,泥巴上再鋪一層草簾,密密實實,三層厚。

  「四滿哥,草頂不如瓦頂耐用,兩三年就得換。」申大毛一邊鋪一邊說,「等以後有了錢,還是要換成瓦的。」

  姚四滿點頭:「先對付對付吧,以後再說。」

  門窗是申大毛用舊木料改的。他雖不是木匠,但泥瓦匠也懂些木工活,做幾扇門、幾扇窗,對於他來說不難。門板用刨子刨光,刷了一層桐油;窗框用榫卯接好,裝上格柵,糊紙就行。

  灶房的灶台是申大毛帶著婁立志一起砌的。他問姚四滿要砌幾口鍋,姚四滿說兩口就夠了。申大毛便用青磚砌了兩個單眼灶,一大一小,灶膛深,煙道順,灶台上抹了一層石灰三沙泥,抹平整光溜的。灶台後面留了一個小洞,可以放火柴、油燈。

  「試試火。」

  姚四滿抱來一捆乾柴,塞進灶膛,點燃。

  火苗呼呼地竄起來,煙順著煙道往上走,從煙囪里飄出去,沒有倒煙。姚四滿蹲在灶前,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心裡暖洋洋的。

  「大毛,這灶砌得好。」姚四滿贊道。

  申大毛笑道:「砌灶還行吧,不得扮式樣。」(扮式樣,雲潭一帶方言,就是丟人現眼的意思)

  房子蓋好了,接下來幫姚四滿收拾院子。把散落的碎石、碎磚、廢木料清理乾淨,堆到牆角。申大毛用撿來的石頭和碎磚,在院門口壘了一道矮牆。

  「四滿哥,你以後有錢了,把院牆砌起來,再安扇大門。」申大毛擦著汗說。

  姚四滿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籬笆,笑道:「籬笆也行,以後再說。」

  婁立志環顧四周,笑道:「四滿哥,你一個人住這麼大個屋子,好冷清,不得討個堂客一起過熱鬧些不。」

  姚四滿笑笑,「哎,我也想啊,可惜蓋完屋口袋裡布粘布了,哪個女人會嫁噠把我咯?」

  申大毛說道:「接著攢錢,攢夠了再討堂客不遲。」

  「嘿嘿……嘿嘿」,四個光棍男人都笑了。

  所有活都幹完那天,姚四滿在院子裡用石頭支了個灶,燉了一條蘭水河裡的魚,打了一壺酒。四人坐在院子的石頭上,喝著酒,吃著魚,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山。


  「四滿哥,」申大毛端著酒碗,說,「來,慶祝你房子落成,乾杯。」

  大家都舉杯:「乾杯。」

  四人一飲而盡。

  酒喝完了,魚也吃完了。申大毛三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說:「四滿哥,天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姚四滿送他們下坡,看著三人沿著山坡小路,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他轉身回到院子裡,站在這棟低矮的土坯屋前,看了很久。

  土牆有些粗糙,草頂有單薄,門窗有些舊,灶台有些簡陋。但這是他的家,是他用七年的血汗換來的。

  他走進灶房,點燃灶火,燒了一壺水。水開了,他泡了一碗茶,端到院子裡,坐在石頭上,慢慢地喝著。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土坯屋上,照在那圈歪歪扭扭的籬笆上,照在他滿足的心上。

  他對月亮說:「爹,娘,我在蘭關有家了,你們在天有靈,為兒感到開心吧。」

  說到這裡,眼淚不覺流了下來。

  不是傷心的淚,是高興的淚。

  房子不氣派,甚至有些寒酸。但那每一塊土坯,都是他親手做的;那每一道牆縫,都有他的汗水。

  蘭關鎮的秋天快要過去了。冬天來時,他終於可以不再住棚屋,不再擔心屋頂漏雨,不再害怕寒風吹透牆壁。

  他有家了。

  一個破舊、簡陋、卻屬於他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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