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買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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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秦王廟,當年被長毛砸毀焚敗後,只剩枯草灌木叢中一片廢墟痕跡。兩人駐足看了一陣,子車武的臉色不太好看。秦王廟他是知道其來歷的,從小聽父親子車英講得多了,他自然知道自家子車氏和大秦還有秦王的淵源。如今目睹那紀念秦王的古廟變成了一片殘骸野跡,心中自是不太好受。

  馬吉運不知這一節,只道他發現了什麼,便問道:「小武,怎麼了看到什麼了?」

  「表姐夫,沒事,我只是看到原先一座好好的廟,香火還蠻靈的,可惜被長毛毀了。」

  馬吉運嘆了口氣,「何嘗不是呢,小時候我爹還曾帶我來這敬過老爺呢。」

  「嗯我也跟我爹娘來過幾次。」

  「不看了,走吧。」

  「回去嗎?」

  「不,先去一趟對面徐家灣。」馬吉運手往前面一指,「去見許昌寅許盛庚叔侄倆。」

  兩人沿著田埂走到蘭溪小石橋,上,蘭溪不寬,大約四五米,水不深,冬天更是清澈見底,幾團紅岩石露出水面。

  徐家灣在蘭溪西邊山下,是個不大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下。村口一排樟樹水桐樹,樹冠大能遮蓋一棟屋。

  「到了。」馬吉運在一處帶籬笆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土牆青瓦,收拾得乾乾淨淨。院門敞著,裡面傳來刨木花的聲音。

  「昌寅兄,在家嗎?」馬吉運喊了一聲。

  刨木花的聲音停了。一個約摸三十歲的漢子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提著刨子,圍裙上沾滿木屑。他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嘴角一道淺淺的疤。

  「吉運?」許昌寅眼睛一亮,放下刨子,大步迎出來,「有些日子沒見了,今天什麼風把你送我這來了?這位是——」

  「老七叔的大崽,子車武。」馬吉運介紹道,「剛從安徽回來探親,七叔你是認得的。」

  許昌寅上下打量子車武,甚是面熟感,點點頭:「噢我記起來了,我認得你,你以前天天在伏波嶺打拳。」

  「哈哈是的,正是在下。」子車武笑著抱了抱拳。

  「快請進,屋裡坐。」

  三人進了堂屋。許昌寅的堂客連荷花泡了茶出來,又端了一碟花生瓜子。她是個靦腆的女人,放下東西就回了灶房。

  「昌寅兄,這向忙得贏不?」馬吉運問。

  「還行,嶺背後折家定了一套衣櫃奩子,這幾天正忙著趕工呢。」

  「昌寅兄木工手藝好,難怪生意這麼好。」

  「哪裡哪裡,混口飯呷罷了,哪裡能和你馬大少爺比咯。」許昌寅哈哈笑道。

  「昌寅兄說笑了,哦,盛庚兄呢在家不?」

  「在上隊做白事,應該快回來了。」許昌寅看了看天色,「我去喊他,你們坐著喝茶,我去去就來。」

  他出了門,不多時便領著一個年紀相仿的瘦高個進來。那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袍,頭上扎著髮髻,臉上帶著幾許倦色,正是許盛庚。

  「吉運少爺,」許盛庚一進門就笑喊道,「聽說你來了,我連場都冒揀就跑回來了。」(蘭關方言,冒,沒有;揀場,收拾、整理東西)

  「那耽誤你工了哈。」馬吉運笑道。

  「哎,說這話見外了不是。」許盛庚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著子車武,「這位兄弟,你身上有殺氣。」

  子車武一怔,隨即笑了:「兄台好眼力。」

  許盛庚擺擺手:「哪裡,就是混口飯吃。不過我能看出來,你手上見過血,還不止一個。」

  「盛庚兄你看得真准,有兩把刷子。」

  「兄台過獎了。」

  許昌寅留哥幾個吃午飯,連荷花能幹,一個人忙呼呼整出了一大桌子菜。

  「邊吃邊說。」許昌寅給每個人倒了酒。

  馬吉運端起酒杯,也不客套:「昌寅哥,盛庚,我今日來,是有事請你們幫忙。」

  「說。」許昌寅放下筷子。

  「我家在雙江村那邊買了些田,八十二畝水田,十一畝旱地。開春就要耕種,想在那片蓋幾間屋子,打一個曬場,再置辦些農具。」馬吉運看著兩人,「昌寅哥你是木匠,蓋房打家什就你拿得出手。」


  許昌寅聽完,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田在哪?」

  「秦王廟到飯甑坡之間,一片連著的。」

  許昌寅眼睛一亮:「那片田好,土肥水足。我早些年就想在那邊置地,沒那個財力。」

  「那你是答應了?」馬吉運問。

  許昌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答應,什麼時候動工?」

  「材料還沒備齊,過了年再說。不過你們可以先幫我看看地方,量量尺寸,心裡有個數。」

  許盛庚在旁邊插嘴:「吉運,蓋房的事我幫不上忙,但打曬場、夯地基,我有人。隔壁村的陳老三,你認識不?他手下有七八個壯勞力,專門給人打曬場、修水渠,活幹得漂亮。」

  馬吉運大喜:「那太好了!你幫我約他,工錢好商量。」

  許盛庚擺手:「工錢的事不急,先把活干好再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子車武在旁邊聽著,看出這兩人的情誼不一般。不是親戚,卻比親戚還親。他端起酒杯,對許昌寅和許盛庚道:「兩位大哥,我姐夫的事,也是我的事。往後有什麼需要出力的,儘管叫我。」

  許昌寅看著他,忽然笑了:「子車兄弟爽快,來,干一杯!」

  四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漸漸多了起來。馬吉運許是喝了幾杯,話匣子打開了。

  「昌寅兄,你還記得那年咱們在漢口的事不?」

  許昌寅筷子一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盛庚端酒杯的手也微微一僵。

  子車武覺察到氣氛不對,沒有再開聲。

  許昌寅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怎麼不記得?這輩子都忘不了。」

  子車武忍不住問:「漢口?你們也在漢口打過仗?」

  馬吉運嘆了口氣:「不是打仗,是被擄。咸豐二年,長毛攻掠蘭關,我和昌寅哥、盛庚,還有好多人,都被擄了去。給他們做苦力,修營壘、挖壕溝,累死累活,稍有不從就打罵。」

  許昌寅接過話:「後來湘軍反攻,漢口城下打了一仗,我們倆趁亂跳了江。」

  「跳江?」子車武一驚。

  許盛庚苦笑道:「不跳就是死。江對面是湘軍的營盤,游過去還有一線生機。可我不會水,一下去就往下沉。是吉運和昌寅哥一左一右架著我,才游到了對岸。」

  馬吉運搖頭:「哪裡是我們救你?是你命大。上岸後你昏了三天三夜,我們都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許盛庚眼眶有些紅:「是命大。也是你們不肯丟下我。」

  子車武聽著,心中震動。他知道戰場上的殘酷,卻不知道這些看似普通的鄉親,也經歷過那樣的生死。他端起酒杯:「三位哥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敬你們一杯。」

  三人舉杯,又幹了一杯。

  許昌寅放下酒杯,看向子車武:「子車兄弟,你在安徽打過仗?三河那一仗,你聽說過不?」

  子車武點頭:「我在。」

  許昌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聽說那一仗,湘軍死了好幾千人。」

  「六千多。」子車武說,「李續賓大人也戰死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許盛庚低聲念了一句什麼,像是道家的往生咒。

  馬吉運拍了拍桌子:「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如今咱們好好的,有田有地,有家有業,比什麼都強。」

  許昌寅點頭:「對,往前看。」

  子車武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站起身:「表姐夫,該回去了。」

  馬吉運也站起來,對許昌寅和許盛庚道:「昌寅,盛庚,田的事就拜託你們了。等材料到了,我讓人來請你們。」

  「放心。」許昌寅送他們到門口,「過了年我就去看地方。」

  許盛庚跟在後面,拉著子車武的手:「子車兄弟,你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往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別的不說,看宅子、選墳地,我拿手。」

  子車武笑了:「多謝盛庚哥。」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夕陽西下,田野鍍上了一層金色。遠處的飯甑坡在暮色中像一頂巨大的草帽,靜靜矗立著。

  「表姐夫,」子車武忽然問,「你跟昌寅哥、盛庚哥,這些年一直來往?」


  馬吉運點頭:「是的。」

  「子車樟是你自己屋裡不?」

  「子車樟?」子車武一愣,「那是我大堂兄。」

  馬吉運笑了:「我知道。所以說,這世上的人啊,兜兜轉轉,都是有緣分的。」

  兩人一路踩著夕陽的餘暉,往渡口走去。

  蘭水在田壠間靜靜流淌,水艷。渡船的影子在水面上搖曳,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子車武站在船頭,望著漸行漸遠的南岸,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踏實。這日子,雖然清貧,雖然還有仗要打,但有這些人在,有這些情分在,就覺得什麼都能扛過去。

  船到蘭關四馬路,天已黃昏。碼頭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溫暖的光灑在麻石板路上。

  子車武和馬吉運道了別,各自往家走。

  院門口,素雲正提著一盞燈籠等著。見他回來,微微一笑:「回來了?飯菜在鍋里還熱著呢。」

  子車武應了一聲,接過燈籠,牽著她走進院子。身後,蘭水的濤聲隱隱約約,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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