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回鄉成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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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天還沒亮,公雞的打鳴聲此起彼伏,蘭關鎮便醒了。霧氣從蘭水河面升騰起來,籠罩著沿岸各處碼頭。沙窩裡,子車英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一派忙碌景象。

  子車武站在銅鏡前,母親段木蘭正彎腰替他整理著大紅色新郎吉服的衣擺。一品當朝,麒麟送子,那精美的刺繡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身行頭是照著合身的尺寸新裁的,料子是龍正生送的那匹青色綢緞,漿洗得筆挺,穿在身上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五年了,穿慣了粗布號衣,猛然換上這一身,渾身上下頗有些不自在。

  「我兒真俊。」

  段木蘭後退一步端詳了片刻,眼眶有些濕潤,連忙偏過頭去不看兒子的眼睛,故作輕描淡寫地撣了撣他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武兒你不愛讀書,打小就愛習武,長大後走上了從軍的道路,幸許他日你也能掙下些功名,今日你成親了,爹娘大為放心了。」

  子車武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低低應了一聲「嗯,這些年娘辛苦了。」

  堂屋內,子車英一身深藍色長袍,端正地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個紅漆描金的禮盒,裡面裝著迎親書。這是子車英請九夫子許昌其寫的,字跡工整端方,墨香猶存。他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禮盒,像是在盤算著什麼重要的事。

  子車文穿著一身新衣裳,在大人們腿邊鑽來鑽去,興奮得小臉通紅,哥哥結婚,他比哥哥還高興,被段木蘭訓斥了兩句也不肯消停。

  「來了,來了,船隊到了。」

  外面傳來呼喊的聲音,是馬會長派來的商會夥計,嗓門大,隔了好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沙窩碼頭上,十條迎親喜船一字排開,好生氣派。每條船的船頭船尾都貼著大紅雙喜字,光漿糊就用了小半桶。

  子車桂和哥哥子車樟天不亮就趕到商會碼頭,把帶來的所有能掛的紅喜字都掛了上去。紅綾綢緞質地細膩,每一船都掛了八條,迎風招展;唐再秋從自己雜貨鋪里搜羅了一幾十個紅燈籠,沿著船舷掛了一排。

  辰時,新郎官和接親的上船後,掌事的一通號令,船隊從蘭關出發。頭船由八名船工搖櫓划槳,船艙四角立著四盞紅紗燈籠,船頭插著一面「迎親」紅旗,一行黃字寫著「子車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隔著好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子車武立在船頭,大紅吉服在晨風中微微飄起,腰間繫著的紅綢帶映著冬日熹微的晨光,連他自己都生出幾分恍惚。身後二船、三船依次跟進,載著鼓樂班子和迎親人馬,艙內堆滿了喜餅、茶葉和上等綢緞,滿滿當當,一船喜氣盈盈。

  沿途的商船見到這陣仗,紛紛靠邊避讓,船上的商賈夥計站在船頭拱手道喜,有的還特意鳴放鞭炮為迎親船隊助興。江風凜冽,鼓樂喧天,嗩吶聲、鑼鼓聲在湘江上空迴蕩,引得兩岸早起趕路的行人都停下來駐足觀看。

  已時初,雲潭縣城十四總碼頭,是湘江邊最繁華的碼頭,也是接親的目的地。

  碼頭上早已聚滿了看熱鬧的人。王家在雲潭算是大戶,嫁女自然不能寒磣。碼頭上搭起了一座紅綢喜棚,親家王老爺站在棚下,捋著鬍鬚,望著江面,等著親家船隊到來。王夫人則領著幾個兒女,在喜棚里來回走動,吩咐下人準備接親的物什。

  碼頭上鋪了一條長長的紅地毯,從岸邊一直延伸到街口,兩旁擺了四盆四季桔,掛滿了利是紅包,寓意吉祥如意。

  「江面上有船過來了!」一個眼尖的夥計高喊。

  順著夥計手指的方向,只見十艘大紅喜船破浪而來,首尾相接,遠遠望去如同一道流動的紅色長虹。最前頭的那艘船,船頭的「迎親」紅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映著初升的朝陽,兩側船舷的紅綢隨風飄蕩,船尾拖著的喜聯由兩根長竹竿高高挑著,紅底金字寫著四個大字。

  「來了,迎親船到了!」碼頭上爆發出震天的鞭炮聲。

  鼓樂班子賣力地奏起迎親曲,嗩吶聲高亢嘹亮,鑼鼓聲密集如雨,與鞭炮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碼頭上的人群自發地讓出一條紅毯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漸漸靠岸的十艘喜船上。

  頭船率先靠岸,船工利落地將纜繩拋向碼頭。子車武跳下船,踏上了紅毯,大紅吉服的衣擺在風中飄動。

  岸上的鼓樂班子換了一曲,鑼鼓嗩吶齊鳴,吹出一串歡快的喜調。圍觀的百姓紛紛道喜,聲浪一波接一波。王家的親朋好友更是喜不自勝,簇擁著子車武往喜棚里走。

  喜棚里,親家王老爺端坐主位,王夫人陪坐在側。他們的女兒王桂蘭此刻還在後院的閨房裡由自家嬸娘姐姐們梳妝打扮——梳頭的、簪花的、絞面的、換紅衣的,里里外外七八個人圍著轉,忙得團團轉。


  「岳丈大人,小婿有禮了。」子車英走上前,躬身作揖行禮。

  「好,」王老爺起身點頭,算是還禮了,拉著子車英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寒暄幾句,子車松取出那份紅漆描金的禮盒,鄭重呈上。王老爺起身離座,雙手接過,又看了一眼禮盒上的「迎親書」三字,這才打開盒蓋,請了王家的長輩一同驗看。那墨跡飽滿、筆意流暢的字跡在陽光下一行行看下去,在場的長輩皆點頭稱善。

  禮書驗畢,子車武在迎親婆的帶領下,穿過喜棚,踏著紅毯,向著王家的後院走去。

  這是古老的「卻扇禮」之前提。按照規矩,新娘當天是不能讓新郎輕易見到芳容的,要以扇遮面,待新郎賦詩數首,表達誠意,方能撤扇相見。子車武不好文墨,龍正生和子車桂提早了好幾日替他搜腸刮肚,逼迫唐再秋想了四首「催妝詩」,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女弄金梭。年年乞與人間巧,不道人間巧已多。」

  子車武站在後院門前,有些緊張,唱念得磕磕絆絆,有些字音咬得不准,惹得喜娘在院牆另一頭捂著嘴偷笑。

  閨房裡傳出清脆的笑聲,那是王桂蘭的幾個姐妹在裡頭捂著嘴巴偷偷在笑。

  裡面隔著一堵花窗,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姐夫還要不要桂蘭姐過門?再往下沒詞兒怕是只能場外求助咯。」

  子車桂和子車松帶著幾個人一字排開,連附近的幾大壺茶水早已準備妥當。鬧騰了整整半個時辰,討了十來個利是紅包,院門的門栓終於被抽掉了,兩個喜娘笑著敞開門,將子車武迎進了內院。

  王桂蘭身穿大紅嫁衣,頭戴鳳冠,以團扇遮面,端坐在閨房的繡床上。兩個通房丫頭一身紅衣,垂手侍立在兩側。見子車武進來,她們齊齊屈膝行了禮,這才讓開位置。子車武走到床前,按照規矩,又從懷裡摸出一封紅封,放在王桂蘭身旁的錦被上。

  花窗前站滿了人,全都伸著脖子往裡瞧。子車桂最不安分,扒著花窗在那裡起鬨,被堂弟扯著袖子拉回來,轉眼又擠上去了。

  「素雲,今日婚禮,滿堂賓客,請放下團扇,讓新郎官見見新娘子。」

  王桂蘭從團扇後面伸出一隻纖白的手,輕輕摸索著拉住子車武的袖子,另一手緩緩撤下團扇,露出一張白皙清秀的面龐。瓜子臉,柳葉眉,一雙秋水明眸含著羞澀,唇邊兩個淺淺的梨渦,子車武一時竟看得有些發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外征戰,見了太多生離死別,從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出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般充滿煙火氣的紅燭燈影里,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那些血與火的記憶在那一刻倏然退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讓人心動的溫柔。

  「新郎官,看夠了沒有?新娘子要上花轎了。」喜娘們的催促聲中帶著些調侃。

  鼓樂班子再次奏起催妝曲,嗩吶聲、鑼鼓聲、鞭炮聲同時炸響,震耳欲聾。王桂蘭被她兩位族中兄弟背上了迎親喜船。子車武一撩衣袍,也抬腳上了船。

  迎親船隊逆流南嚮往回走的時候,湘江的風聲夾雜著後邊碼頭上送親的人們歡呼聲,在江面上遠遠地鋪散開來。押尾的船上炮仗一掛接一掛沒停過,渾黃的濃煙在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煙尾巴,給這支紅色船隊增添了幾分熱鬧喜慶。

  子車武站在船上,回望漸漸遠去的十四總碼頭。王家的紅綢喜棚在江岸盡頭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紅點,鞭炮的最後一縷硝煙也已被冬夜的寒風裹挾著飄散。

  水聲嘩嘩,櫓聲咿呀,迎親船隊載著一對新人和十二抬嫁妝,緩緩航行在湘江水色山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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