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鄉成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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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四,天剛擦黑,子車武便出門了。

  「哥,你去哪?」子車文趴在窗台上喊。

  「有人請吃飯。」

  「誰呀?」

  「龍正生。」

  子車文眼睛一亮:「龍記布行的龍正生?哥,你跟他很熟?」

  「小時候一起玩到大的髮小、玩伴。」子車武整理著衣襟,段木蘭在旁邊幫他抻了抻肩膀處的褶皺,退了半步端詳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去吧,少喝點酒。」段木蘭叮囑道。

  子車武應了一聲,抬腳出了門。

  芙蓉樓在蘭關七總芙蓉塘,是鎮上歷史最老的酒樓,三層木樓,飛檐翹角,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招牌,據說是前朝一個舉人題的。子車武走到樓下,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之聲。

  「客官幾位?」夥計迎上來。

  「一位,龍正生定的位子。」

  夥計一聽,臉上的笑容立刻殷勤了幾分:「龍少掌柜在二樓雅間,您請。」

  子車武跟著夥計上樓,推開雅間的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屋裡燒著炭火,桌上已經擺了幾碟涼菜,一壺酒正溫在熱水裡。龍正生坐在主位,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緞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看菜單。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子車武,立刻站了起來。

  「小武!」他起身迎上來,一把摟住子車武的肩膀,「好小子,你可算是回來了,幾年沒見,你都變樣了,又長高了哈。」

  子車武看著眼前的龍正生,比小時候胖了些,臉上有了些肉,下巴圓潤了,但眉眼間還是那股熟悉的精明勁兒。他點點頭:「正生,你也模樣變了好多。」

  「變胖了是吧?」龍正生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沒辦法,天天坐在櫃檯里,不動彈。不像你,在外面打仗,練出一身腱子肉。」他打量著子車武,嘖嘖道,「你這肩膀,這胳膊,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吧?」

  子車武搖頭:「哪裡,沒那麼誇張。感謝你今天請吃飯,兄弟太客氣了。」

  「坐下坐下,別站著。」龍正生拉著他坐下,又對夥計說,「勞煩先上些茶來。」

  「好咧,您稍等。」

  夥計應聲而去。子車武問:「桂哥和再秋還沒到?」

  「快了快了,他們兩個一會兒就到。」

  夥計提了茶壺杯盤上樓,龍正生拿過來給子車武倒了一杯茶,「先喝茶暖暖身子,今天天氣又冷了些。」

  子車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甘醇。他看了龍正生一眼,心中感慨。小時候他們在淥水邊上摸魚抓蝦,龍正生家裡已經開了布行,但還不算大戶。如今龍記布行的生意越做越大,龍正生也成了蘭關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兒子多大了?」子車武問。

  龍正生一聽兒子,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一歲半了,皮得很,天天在店裡跑,把布匹扯得滿地都是。我爹說這孩子跟他小時候一個樣,是個闖禍精。」

  「叫什麼名字?」

  「龍啟平。」龍正生說,「我自個兒起的,希望他將來能一生太平安康。」

  子車武點點頭:「好名字。」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子車桂走進來,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臉上帶著笑:「我來晚了嗎?」

  龍正生站起來:「不晚不晚,再秋還沒到呢。來,坐。」

  子車桂在子車武旁邊坐下,搓著手:「今兒真冷,風又大,吹得我臉都有點僵了。」

  「喝杯茶暖暖先。」龍正生給他倒了一杯。

  子車桂端著茶,看著子車武,笑道:「小武,你今天可得多喝幾杯。正生請客,他比我們有錢咯。」

  龍正生笑罵:「你就知道宰我,上次你喝了我三壺酒,東倒西歪,還說沒醉呢。」

  「那是我替你喝的,要不是我,你早趴下了。」子車桂笑著回道。

  兩人鬥嘴,子車武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這種熱鬧,他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了。軍營里的日子,要麼是沉默,要麼是廝殺,連說笑都帶著一股子沉重。

  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瘦高個兒走進來,穿著青布長衫,戴著一頂瓜皮帽,臉上帶著笑,正是唐再秋。

  「喲,都來了哈,路上碰到個熟人,聊了幾句,來晚了,恕過恕過。」唐再秋抱拳告罪。

  龍正生笑道:「不晚不晚,正好。再秋,快坐下喝茶。」

  唐再秋在子車武對面坐下,看著他,嘆了口氣:「小武,幾年不見,你變老了些哈。」

  子車武還沒說話,子車桂就替他反駁:「那叫成熟,什麼叫老?秋別你會不會說話?」

  唐再秋哈哈一笑:「對對對,成熟,成熟。」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恭喜我們的英雄回家。」

  子車武也端起茶杯,與他碰了一下:「多謝秋哥。」

  寒喧敘話間,夥計開始上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鴨、炒時蔬、雞湯,擺了滿滿一桌。龍正生拎起溫好的酒壺,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來來來,先干一杯。」龍正生舉起酒杯,「這一杯,歡迎子車武回家。」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酒是鎮上鄢家酒作釀的米酒,入口綿軟,不烈,但後勁足。

  子車桂夾了一塊肘子,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小武,你跟我們說說,在外面打仗,最險的是哪一回?」

  子車武想了想,說:「三河。」

  「三河?」唐再秋放下筷子,「我聽說過,那一仗湘軍死了好多人,連李續賓大人都戰死了。」

  「嗯。」子車武說,「六千多人,活著出來的就一千多。」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龍正生嘆了口氣:「你們這些當兵的,都是拿命在拼。我聽說你受了傷?傷哪了?」

  子車武捲起左袖,露出肩胛處那道猙獰的槍傷疤痕。三個人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這麼大一個疤。」子車桂伸手想摸,又縮了回去,「疼不疼?」

  「早不疼了。」子車武笑笑,放下袖子。

  唐再秋感慨道:「我以前覺得讀書苦,現在想想,跟你們打仗比起來,讀書算個屁。」

  龍正生舉杯:「來,再敬子車武一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眾人又幹了一杯。子車桂喝得臉紅紅的,話也多了起來:「小武,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在得勝洲小河灣里上摸魚不?有一次你摸了一條大鯽魚,被龍正生搶走了,你追著他跑了一里地。」

  龍正生笑道:「那魚最後不是被你搶去了嗎?你還好意思說。」

  子車桂嘿嘿一笑:「那是我憑本事搶的。」

  唐再秋在旁邊插嘴:「你們搶魚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差點被你們撞進河裡。」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少年時的往事,笑得前仰後合。子車武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這些事,他都已經快忘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那些簡單的快樂,都被戰火硝煙淹沒了。如今被人提起,像是從塵封的箱子裡翻出舊物,帶著一股熟悉的、溫暖的氣息。

  龍正生喝了幾杯酒,話鋒一轉,問:「小武,你還會回去軍中嗎?」

  子車武點點頭:「曾國荃大人只准了三個月的假,成完親,年後要回去。」

  龍正生嘆了口氣:「還打?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太平?」

  「快了。」子車武說,「安慶打下來了,天京就是孤城。最多一兩年,仗就能打完。」

  「這樣啊,那就好,那你呢?」龍正生看著他,「打完仗,你打算幹什麼?」

  子車武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也許回家打漁,也許……」

  他沒說下去。其實他也不知道打完仗自己能幹什麼。打了五年仗,除了打仗殺敵,他好像什麼都不會。

  唐再秋說道:「小武,你要是沒地方去,來我這。我家新開了個小鋪子,賣雜貨的,你來幫我打理,雖然不大,但養活一家人還是可以的。」

  子車武搖頭:「秋哥,好意心領了,等打完仗再說吧。」

  子車桂拍拍他的肩膀:「別想那麼多,先把親成了。你媳婦是雲潭城裡王家的?聽說是大戶人家,姑娘長得也好看,你小子福氣不小咯。」

  龍正生笑道:「對對對,成親要緊,到時候我們都去喝喜酒。」

  唐再秋舉起杯:「來,為小武成親賀!」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個人都有些微醺。龍正生靠在椅背上,看著子車武,忽然問:「小武,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去當兵。」

  子車武想了想,說:「不後悔。」

  「為什麼?」

  「長毛那年過蘭關,縱兵擄掠了我的家鄉,那時起我就發誓要從軍殺賊。後來如願當了兵,打了很多仗,死了很多人,但也有很多人在打仗的時候活了下來。」子車武說,「我跟蘭湘益、左新楚,還有張水立,我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們活著,不是為了後悔。」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龍正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子車桂扯開話題:「來來來,喝酒喝酒,不說這些了。」

  四個人又喝了幾輪,都有些醉了。子車桂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再來一杯」;唐再秋靠在牆上,眼睛半閉半睜;龍正生紅著臉,拉著子車武的手,一遍遍地說「回來就好」。

  子車武看著這三個兒時的玩伴,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七年了,他們變了,也沒變。龍正生胖了,子車桂還是那麼直爽,唐再秋還是那麼瘦。他們在淥口過著平凡的日子,娶妻生子,經營生意,操心柴米油鹽。

  而他,卻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經歷著生與死的考驗。

  如今,他們又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仿佛什麼都沒變。

  可子車武知道,什麼都變了。

  他站起身,去櫃檯結帳。夥計笑著說:「龍公子已經付過了。」

  子車武點點頭,回到雅間。龍正生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子車桂和唐再秋也東倒西歪。他叫來夥計,讓他們幫忙把三個人送回家,自己付了夥計的辛苦錢,走出芙蓉樓。

  夜風一吹,酒意上涌。子車武站在街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灑下一地清輝。南邊的蘭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伏波嶺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起左新楚臨別時送給他的那枚桃木符。他伸手摸了摸,那枚木符還在,裂痕斑斑,卻依舊溫熱。

  「小武!」

  身後傳來龍正生的喊聲。子車武回頭,只見龍正生踉踉蹌蹌地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龍正生把布包塞進他手裡,「一點小禮物,算是給你成親的賀禮。不是啥好東西,你別嫌棄。」

  子車武接過布包,掂了掂,有些沉。他打開一看,是一匹青色的布料,質地細密,色澤溫潤。

  「這是……?」

  「我們店裡最好的綢緞,給你做新衣裳穿。」龍正生打了個酒嗝,「你跟王家姑娘成親,要穿得體面些咯。」

  子車武看著那匹布料,喉頭有些發澀:「正生,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龍正生把他的手推回去,「咱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和好兄弟,再說了,你在外面拼命殺敵,我送你一匹布算什麼。」

  子車武不再推辭,將布包收好,說:「好,那多謝正生了。」

  龍正生擺擺手,搖搖晃晃地往並走。子車武忙上前扶住他,一直攙扶著把他送到家門口。

  胳膊下夾著布匹,他深吸一口氣,向著家的方向走去。月光灑在麻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伏波嶺的輪廓漸漸模糊,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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