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回鄉成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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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蘭關,寒風凜冽,卻擋不住年關將近的熱鬧。街面上漸漸有了人氣,賣年畫春聯的、賣鞭炮的、賣糖果炒貨的,三三兩兩擺開了攤子。子車武走在街上,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恍如隔世。

  回到家第二天,他才漸漸緩過神來。。

  吃過早飯,弟弟子車文準備去學堂。他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上糊著一點墨漬,手裡抱著一摞書本,從房裡跑出來,一頭撞在正要進屋的子車武身上。

  「哎喲!」子車文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哥哥。

  子車武低頭看著弟弟。他離家時,子車文才三歲,話都說不利索,如今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腦袋:「文弟沒事吧?」

  子車文眨巴著眼睛,幾本書撒落在地。

  段木蘭從灶房裡探出頭,笑道:「這孩子,天天遲到,著急起來又風風火火的。」

  子車文抱著子車武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哥,你咋長這麼高了?我同窗都問我你在外面打過多少仗?殺過多少長毛?」

  子車武被他問得哭笑不得,一一答道:「吃得多就長高了,打了很多仗,殺了很多長毛。」

  子車文眼睛亮晶晶的,又問:「哥,那你見過曾國藩大人沒有?」

  「當然見過。」

  「真的?他長啥樣?」

  「瘦瘦的,不愛說話。」

  子車文還要再問,被子車武一把拎起來:「你先把書本撿起來。」

  子車文嘿嘿一笑,蹲下身把書一本本撿起來。子車武掃了一眼那些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一本《論語》,邊角都磨毛了,顯然翻了很多遍。

  「你在義學堂讀書,現在哪個夫子教你們?」子車武問。

  「嗯,曠先生教我們。」子車文挺起胸膛,「曠先生可厲害了,中秀才好幾年了。」

  子車武心頭一動。曠行雲,那個在得勝洲給難民孩童講故事的青衫先生,那個腰系銅鈴、聲音清朗如金石的人。七年了,他還在蘭關義學堂教書。

  「曠先生還好嗎?」子車武問。

  「好著呢!」子車文說,「不過他去年鄉試又沒中,這是第二次落榜了,聽說回來以後悶了好幾天。後來就好了,該教課教課,該講故事講故事。」

  子車武點點頭。他記得曠行雲參加過鄉試,兩次都未中舉。對於讀書人來說,這大概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但曠行雲似乎並不太在意,依舊在義學堂里教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子認字讀書。

  「那九夫子呢?他還在義學堂嗎?」子車武又問。

  子車文搖搖頭:「九夫子前年就不在義學堂了,他被聘回南岸徐家灣徐氏祠堂教書,他家在南岸離得近,不用天天渡河來講課了。」

  子車武「嗯」了一聲。九夫子許昌其,那是繼蘭關徐文藻老舉人過世之後的唯一老學究了,當年在義學堂教過子車武的書,學問紮實,脾氣也倔。那年譚繼洵回瀏陽後,沒想到他也離開義學堂了。

  「哥,你問這些幹啥?」子車文歪著頭看他。

  「隨便問問。」子車武揉了揉他的腦袋,「你拿好書本,快去上學吧。」

  子車文應了一聲,抱著書本跑了出去。子車武站在後院中,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七年了,蘭關還是那個蘭關,人卻已經換了一茬。曠行雲還在教書,九夫子回了南岸徐家灣,得勝洲的棚屋區拆了,難民們大多回了老家,幾有少數幾個在蘭關扎了根。

  而他,也從十六歲的少年,變成了二十三歲的湘軍老兵。

  吃過午飯,子車武跟母親說要去馬家看表姐曹玉娥。段木蘭正在洗碗,頭也不抬:「去吧,玉娥前幾天還念叨你呢,她家又添了幾個孩子,熱鬧得很。」

  子車武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出門往四總馬家大院走去。馬家在蘭關四總,是一處很大的宅院。馬吉運的父親馬有財是蘭關商會的會長,在鎮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子車武走到馬家門前,剛要敲門,裡面就傳來一陣孩子的喧鬧聲。他推開門,院子裡五六個孩子正在追跑打鬧,大的十來歲,小的還在地上爬,亂成一鍋粥。

  「你是誰呀?」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跑過來,仰著頭看他。

  子車武低頭看著那小姑娘,約莫六七歲,圓臉,大眼睛,長得跟表姐曹喜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是你表舅。」子車武笑呵呵。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回頭沖屋裡大喊:「娘,有個叫表舅的來了!」

  屋裡走出一個婦人,三十左右,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是表姐曹玉娥。她看到子車武,先是一愣,爾後便認了出來。

  「小武?真是你嗎?」曹玉娥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臉上開心得直笑,「好小子,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這些年,你娘有多想你?!」

  子車武低下頭,輕聲道:「表姐,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你能回來就好。」曹玉娥抹了一下眼眶,拉著他往屋裡走,「快進屋,你姐夫在裡頭呢。」

  屋裡,馬吉運正坐在桌邊算帳,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帳冊,一隻單手正撥著算盤。他比子車武大幾歲,圓臉,微胖,笑起來一團和氣。看到子車武進來,他放下算盤,站起來,用獨臂拍了拍子車武的肩膀。

  「小武回來了,好小子,聽說你在外面打了不少仗?」馬吉運打量著他,「壯實了,也黑了。這身上,一股子殺氣。」

  子車武搖頭:「姐夫說笑了。」

  「說笑?」馬吉運哈哈一笑,「我在碼頭上見過不少當兵的,你這眼神,這身板,一看就是見過血的。來,坐,坐下說。」

  曹玉娥去倒茶,子車武在桌邊坐下。幾個孩子圍過來,好奇地盯著他看。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膽子最大,伸手摸了摸子車武胳膊上的疤痕。

  「表舅,你這是啥?」

  「疤呀。」

  「咋弄的呀,跘的嗎?」(跘,蘭關方言,擇跤、跌倒的意思)

  「打仗留下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你打過仗?你殺過長毛?」

  子車武還沒回答,馬吉運就一把將她抱起來:「清漪,別鬧,去外頭玩去。」

  小姑娘噘著嘴,不情不願地跑出去了。子車武看著她的背影,問:「這是清漪?都長這麼大了?」

  曹玉娥端著茶進來,笑道:「可不是,今年快八歲了。你走那年她才不滿歲,整天跟在你屁股後面轉,你忘了?」

  子車武搖搖頭:「沒忘。」

  曹玉娥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你都這麼大了。」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小武,聽說你要成親了?姑娘是哪家的?」

  「雲潭城裡十四總王家的女子。」子車武說。

  「王家?」曹玉娥想了想,「是不是龍記布行龍行甲長女龍素蘭夫家的那個王家?」

  「是。」

  曹玉娥點點頭,瞥了一眼自己男人。馬吉運低下眉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曹玉娥看他那掩飾模樣,不由嘴角上翹,有些想笑。

  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小武回來了?讓我看看。」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大步走進來,穿著綢緞長袍,留著山羊鬍子,精神矍鑠,正是馬吉運的父親馬有財。

  子車武連忙起身行禮:「馬伯父好。」

  馬有財上下打量著他,連連點頭:「好,好!這孩子,比走的時候壯實多了。」他拉著子車武的手,感慨道,「你爹跟我說過你在外面的事,瑞州、袁州、臨江、九江、安慶,一路打過來,九死一生,不容易啊。」

  子車武搖頭:「哪有那麼誇張,馬伯父見笑了。」

  馬會長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沉穩了,也成熟了。眼神裡頭有一股子東西,我們這些沒上過戰場的人,裝都裝不出來。」他頓了頓,「鐵血氣息,對,就是鐵血氣息。」

  子車武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微微低下頭。

  曹玉娥在旁邊笑道:「爹,你別誇他了,再誇他該不好意思了。」

  馬會長哈哈一笑:「好好好,不誇了。你們年輕人聊,我出去走走。」他拍了拍子車武的肩膀,「小武,以後回鄉了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你為朝廷流過血,咱們蘭關人,不能虧待你。」

  「謝過馬伯父。」

  馬會長走後,曹玉娥夫婦陪著子車武說了好一會兒話,問他這些年在外面怎麼過的,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傷。子車武一一答了,儘量輕描淡寫,不敢多說。

  「你們這些當兵的,都是拿命在拼。」曹玉娥說,「你娘天天在家裡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你平安。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怎麼活?」


  子車武沒有說話。他知道,母親這些年的煎熬,不是他幾句安慰就能彌補的。

  馬吉運在旁邊勸道:「好了好了,別說這些了,小武這不是回來了嗎?還立了功,定了親,好事一樁接一樁,應該高興才是。」

  曹玉娥笑了笑:「對,應該高興。小武,你成親那天,我跟你姐夫一定去喝喜酒。」

  「好。」子車武說。

  院子裡,孩子們還在追跑打鬧。馬清漪帶著幾個弟弟妹妹在玩老鷹捉小雞,笑聲清脆,如同銀鈴。子車武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在院子裡瘋跑,追著雞,攆著狗,無憂無慮。

  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就是練功太累,不想起床。

  而如今,他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的離別,太多的血與火。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時分,子車武告辭回家。曹玉娥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叮囑道:「成親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想著打仗了,天下太平了,就安安穩穩的生活。」

  ……

  子車武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漸暗,街邊的店鋪亮起了燈。他望著那些昏黃的燈光,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安穩,是平靜,是家的味道。

  七年了,他終於回來了。

  臘月的風很冷,但子車武的心,卻是暖的。他加快腳步,向著家的方向走去。那裡,有等他吃飯的娘親,有沉默寡言的父親,有嘰嘰喳喳喜歡找他問東問西的弟弟,還有一屋子魚米香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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