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怪病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初一,陳錫泰終於能下床了。

  張氏扶著他,在院子裡慢慢走了幾步。他的腿還是軟的,走幾步就喘,可比起一個月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已經是天壤之別。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院子裡臘梅的香氣。

  「今年臘梅開得早些。」他輕聲說。

  張氏抹著眼淚笑:「可不是嘛,才十一月初就開了。等會兒我去折幾枝插瓶,顯得喜慶。」

  陳錫泰點點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陳正雲端著一碗雞湯從廚房出來,遞給他:「爹,趁熱喝了。」

  陳錫泰接過碗,看著兒子。一個月前,這孩子還跟在他後面跑運輸,什麼都不懂;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車行的事,都是正雲在打理,雖然有些地方還生疏,但學得快,人也穩重。

  「正雲,車行這一向冇事吧?」(冇事,蘭關方言,就是沒事之意)

  「爹您別操心,都好著呢。」陳正雲在旁邊坐下,「七叔(子車英)幫了不少忙,有幾單貨是他幫著接的。還有石掌柜,茶館裡的客人聽說您病了,好多都來問,還湊了些銀子……」

  陳錫泰眼眶一熱,低頭喝湯,不讓兒子看見。

  管道長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個布包袱。他在陳家住了半個月,今天要走了。

  「道長!」陳正雲連忙站起來,「您再多住幾天吧。」

  管道長搖搖頭:「你爹已經好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調養。余大夫開的方子,接著吃一個月,就差不多了。」他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陳錫泰面前,「陳掌柜,貧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道長請說。」

  「往後走夜路,別再隨便進路邊的廟了。」張道長笑了笑,「這世上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在那兒。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陳錫泰點點頭,想起那夜在黑松嶺的經歷,心有餘悸。

  陳正雲送管道長出門。走到巷口,管道長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面銅鏡。銅鏡用黃布包著,他遞給陳正雲。

  「這個你收好。這三年每年七月十五,去黑松嶺那座廟裡,用這面銅鏡照一照神龕。如果鏡面發黑,就說明那東西又不安分了,到時候再來找我。如果沒事,就一直這麼放著。」

  陳正雲接過銅鏡,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有一股涼意。

  「道長,您要回古岳峰了?」

  管道長點點頭:「出來一個多月了,該回去了。我那幾畦菜地,怕是草長得比菜還高了。」

  陳正雲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來,塞給張道長:「道長,這是我爹娘的一點心意,感謝道長相救,您請收著。」

  管道長推辭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他拍了拍陳正雲的肩,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你爹是個實誠人,你也是個有孝心好兒子,你們家會好的。」

  陳正雲站在巷口,看著管道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角。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旬日後,陳錫泰的身體漸漸恢復,已經能自己走到街上了。

  他先去了一趟正元堂,給余正元道謝。余正元正在給人看病,見他來了,連忙起身:「陳掌柜,您怎麼出來了?外面風大。」

  陳錫泰笑了笑:「悶了一個月,出來透透氣。余大夫,這些日子辛苦您了。」

  余正元擺擺手:「辛苦什麼,都是分內的事。您這病能好,靠的不是我的藥,是張道長的本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說實在的,我行醫二十年,從沒見過這種病。您那個皮膚硬得像鐵,針都扎不進去,我當時真以為……」

  「以為我要死了是吧?」陳錫泰笑了,「我也以為我要死了。」

  兩人都笑了。

  從正元堂出來,陳錫泰又去了石三況的茶館。石三況正在二樓招呼客人,見他來了,連忙迎下來:「陳掌柜,你可算出來了,快請坐,我給你泡壺好茶。」

  茶館裡的客人聽說陳錫泰來了,都圍過來問長問短。有人問他的病,有人問張道長的本事,有人問黑松嶺的怪事。陳錫泰一一回答,說到那夜在破廟裡的經歷,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這麼說,那廟裡真有髒東西?」一個年輕人問。

  陳錫泰搖搖頭:「有沒有髒東西我不知道,反正我以後是不敢再進那種地方了。」

  眾人笑了一陣,又議論起管道長來。有人說他是南嶽山的高人,有人說他曾在龍虎山修行,有人說他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看著卻像六十。說什麼的都有,越說越玄。


  石三況端著茶壺過來,給大家續了水,笑著說:「行了行了,都別瞎猜了。管道長就是古岳峰上的一位清修道人,人家不喜歡熱鬧,沒大事大家也別去打擾他。」

  眾人這才散去。

  陳錫泰喝了幾口茶,起身告辭。石三況送他到門口,低聲說:「陳掌柜,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事?」

  「你病重那幾天,鎮上好多人都來問。袁掌柜送了兩壇醬,唐掌柜送了一袋子米,馬會長送了十兩銀子,曹掌柜送了一套新打的茶几……還有那些不認識的人,賣菜的、挑水的、拉車的,都來打聽你的病情。」石三況頓了頓,「你陳錫泰在蘭關這麼多年,沒白活。」

  陳錫泰鼻子一酸,沒說話,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又幾天後,陳錫泰已經完全恢復了。他回到車行,把那些積壓的帳目一一清理,又把陳正雲叫到跟前。

  「正雲,從今天起,車行的事由你來管。」

  陳正雲一愣:「爹,我還年輕……」

  「年輕怕什麼?早晚都得交到你手上,」陳錫泰拍拍他的肩,「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趕著馬車跑雲潭了。你比我強,讀過書,識得字,帳也算得清。這一個月你也管理得有模有樣,車行交給你,爹放心。」

  陳正雲還想拒絕,陳錫泰擺擺手:「就這麼定了。我在後面給你盯著,出不了大錯。」

  陳正雲看著父親,發現他的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這場大病,把父親折騰老了十歲。他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爹,我一定好好干。」

  陳錫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出去。院子裡,那幾輛太平車擦得鋥亮,騾馬也餵得膘肥體壯。他站在車旁,撫摸著光滑的車轅,想起自己年輕時趕著馬車跑長途的日子。

  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可他不遺憾。兒子長大了,車行有了接班人,他也該歇歇了。

  轉眼就到了臘八,陳錫泰讓人在院子裡支了一口大鍋,煮了一大鍋臘八粥。

  粥是用糯米、紅豆、花生、紅棗、桂圓、蓮子、薏米、核桃仁熬的,稠稠的,香香的。他讓陳正雲挨家挨戶去送,給那些幫過他的人。

  唐甲木收到臘八粥,笑著說:「陳掌柜這是大好了,都能熬粥了。」

  袁列本收到粥,嘗了一口:「嗯,火候正好,陳掌柜手藝不錯。」

  石三況收到粥,把粥倒進碗裡,配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慢慢喝著,對客人說:「陳掌柜好起來了能煮粥了,不錯。」

  馬有財收到粥,沉默了很久,對陳正雲說:「回去告訴你爹,改天我去看他。」

  陳正雲一一應了,打轉回來。陳錫泰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見他回來,問:「都送到了?」

  「都送到了。」

  陳錫泰點點頭,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臘梅的香氣飄過來,甜甜的,淡淡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