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戲落帷幕,人生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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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三年後。

  老家的秋天,比深圳更像秋天。

  天空高遠而清澈,田裡的稻穀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一排排整齊的稻茬。風吹過,帶著淡淡的泥土香和稻草香。

  「歸巢·鄰里小廚房」全國運營總部,已經從一片工地,變成了一座現代化的園區。

  辦公樓、中央廚房、冷庫、宿舍樓,一應俱全。園區門口,那塊刻著「歸巢·鄰里小廚房」的石碑,在陽光下閃著光。

  一大早,園區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不是顧客,而是來應聘的年輕人。

  「今天是我們今年的第三場招聘會。」高明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的人群,「沒想到,在老家,也能吸引這麼多年輕人回來。」

  「這說明,我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劉海說。

  「是啊。」陳建軍點點頭,「三年前,我們說要把全國總部搬回來,很多人說我們瘋了。現在看來,瘋一點,也不是壞事。」

  二

  這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2020年初,新冠疫情突然襲來,全國按下了「暫停鍵」。

  建軍集團的罐頭、陳家坳豆豉辣椒醬、紅薯干、掛麵、有機茶油、糖果、法式小麵包以及「歸巢·鄰里小廚房」預製菜餐飲店,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春節前夕,原本是罐頭、糖果、法式小麵包的銷售旺季,各地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三班倒,倉庫里堆滿了準備發往全國各地和海外的貨物。然而,隨著疫情的蔓延,各地封城、封路,物流中斷,很多訂單被取消或延期,預製菜餐飲店也被迫停業。

  「那時候,我們每天都在虧錢。」高明回憶道,「門店關了,生產停了,只有成本在不斷增加。」

  就在所有人手足無措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讓建軍集團在疫情的風暴中穩住了陣腳。

  他叫孫細良,是市里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科班出身,醫學博士,也是陳建軍的老同學。

  只是,這個名字,曾經在他們的生活里,消失過很長一段時間。

  三

  1987年,孫細良從江西醫學院畢業,以優異的成績被分配到江西某醫院工作,後調到深圳一家大型三甲醫院。

  那時的深圳,正處在高速發展的浪潮中,高樓一棟棟拔地而起,機會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孫細良憑藉紮實的專業功底和拼命三郎的勁頭,很快從住院醫師升為主治醫師,再到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成了醫院裡最年輕的學科帶頭人之一。

  他醫術精湛,為人謙和,對病人耐心細緻,很快就成了「病人點名要看的醫生」。門診室外,常常排著長隊,護士們開玩笑說:「孫主任的號,比春運的火車票還難搶。」

  上世紀九十年代,醫療體制改革剛剛起步,許多醫院開始嘗試「科室承包」「自負盈虧」。孫細良所在的醫院,也想在這股浪潮中分一杯羹。

  「細良,你是我們醫院最有潛力的年輕人。」院長找他談話,「我們打算把一個科室承包給你,你自己負責人員、管理和收益,醫院只收一部分管理費。你敢不敢試試?」

  孫細良猶豫過,但他也看到了機會——

  看到了那些民營醫院老闆開著豪車、住著豪宅的樣子;

  看到了那些「醫療投資公司」一夜之間崛起的新聞。

  「我還年輕,我可以試試。」他對自己說。

  於是,他簽下了承包協議。

  承包科室後,他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革:

  -提高效率,縮短病人等待時間;

  -引進新技術、新項目,增加科室收入;

  -招聘優秀醫生和護士,打造自己的團隊。

  短短几年,他承包的科室成了醫院裡最賺錢的科室之一。他的名字,也開始頻繁出現在各種「優秀青年醫生」「醫療改革先鋒」的報導中。

  嘗到甜頭後,他的野心開始膨脹。

  他不再滿足於只承包一個科室,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全國。

  通過各種關係,他先後在全國多家醫院承包了科室——有的是內科,有的是外科,有的是專科。他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到處「布局」,到處「落子」。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做三件事:

  第一,招聘醫生和護士,組建自己的團隊;

  第二,通過GG和「轉診合作」吸引病人;

  第三,儘可能地提高床位使用率和檢查、用藥比例。

  幾年下來,他的名字,從「優秀醫生」變成了「醫療企業家」。

  他的財富,也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從幾十萬,到幾百萬,再到幾千萬、上億……

  到了九十年代末,他的個人資產,已經達到了幾十億。

  他在深圳買了別墅,在全國多個城市買了房產,收藏了名表、名畫,甚至開始計劃買地建一座屬於自己的大型綜合性醫院。

  「到那時候,我要建一座全國最好的醫院。」他在酒桌上意氣風發地說,「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來求我看病。」

  那幾年,他身邊從來不缺人——

  有求他安排工作的醫生,有求他合作的藥商,有求他投資的老闆,有圍著他轉的媒體記者。

  他習慣了被人稱為「孫總」「孫老闆」,習慣了簽單時的筆一揮,習慣了在各種會議上侃侃而談。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偶爾會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城市,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還是個醫生嗎?」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第二天的會議、談判、應酬淹沒了。

  直到1997年,那一天,一切戛然而止。

  公安機關接到舉報,對他的「醫療帝國」展開調查。

  調查結果觸目驚心——

  非法經營、虛假宣傳、過度醫療、騙取醫保資金……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法院最終判決:

  孫細良犯非法經營罪、詐騙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沒收全部非法所得,處罰金人民幣五百萬元。

  從幾十億身家,到身無分文,只在一夜之間。

  從受人追捧的「醫療企業家」,到被人唾棄的「罪犯醫生」,也只在一夜之間。

  四

  從法院出來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眾叛親離」。

  曾經圍著他轉的人,不見了;

  曾經主動和他合影的領導,開始迴避;

  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朋友,電話再也打不通。

  監獄裡的日子,漫長而枯燥。

  他從最初的憤怒、不甘,到後來的沉默、反思。

  他開始重新翻看醫書,開始給獄友看病,開始在每一個深夜裡,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服刑期間,他積極改造,主動協助監獄醫院救治病人,多次在突發疾病事件中表現突出,被認定為有立功表現,最終獲得減刑,提前三年出獄。

  五

  2009年出獄那天,他沒有通知任何人。

  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街道上車水馬龍,他卻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走投無路時,他給陳建軍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陳建軍沉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就這樣,他進了建軍集團,從最普通的質檢員做起。

  他負責檢查罐頭、掛麵、紅薯干、豆豉辣椒醬等產品的質量,每天和生產線、化驗室打交道。

  剛開始,很多員工對他有偏見。

  「聽說他以前是個『騙子醫生』。」

  「這種人,能信嗎?」

  孫細良沒有辯解,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他把醫生的嚴謹,用在了食品檢驗上:

  -每一批原料,他都要親自抽查;

  -每一份檢測報告,他都要反覆核對;

  -每一次質量異常,他都要追根溯源,直到找到原因。


  時間久了,大家發現,這個「有前科的醫生」,其實比任何人都認真、都負責。

  「孫工,這個批次的罐頭,你看有沒有問題?」

  「孫工,這個新口味的豆豉辣椒醬,鹽是不是有點多?」

  慢慢地,「孫工」成了大家對他的稱呼。

  六年時間,他從質檢員,做到了質量總監助理,再到質量總監。

  他用六年的時間,重新贏得了別人的信任。

  六

  幾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重新回到了醫生的道路上。

  市里一家醫院準備擴建,需要一批有經驗的醫生。醫院領導在考察時,意外發現了他的簡歷——

  醫學院畢業,醫學博士,曾經的主治醫生,後來的服刑人員,再後來的企業質量總監。

  「你還想不想當醫生?」領導問他。

  「想。」他幾乎沒有猶豫,「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真正想做的事情。」

  經過嚴格的考核和審查,他終於重新拿到了執業醫師資格,回到了闊別多年的醫院,重新成為一名主治醫生。

  只是,好景不長。

  他剛回到醫院不久,就遇到了一次醫療糾紛。

  那是一個複雜的病例,他按照規範操作,卻還是沒能挽回病人的生命。家屬不依不饒,媒體推波助瀾,他一夜之間從「青年才俊醫生」變成了「冷血庸醫」。

  醫院為了平息輿論,暫停了他的職務。同事避之不及,病人對他指指點點,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不適合當醫生?」

  「是不是我一輩子都擺脫不了過去?」

  那段時間,他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接電話,不見任何人。

  陳建軍和劉海去看過他幾次,都被他拒之門外。

  「你們走吧。」他隔著門說,「我現在這樣,只會給你們添麻煩。」

  直到有一天,陳建軍在門口放下了一箱東西——

  一箱罐頭、掛麵、紅薯干、豆豉辣椒醬,還有一張紙條:

  「兄弟,不管你是不是醫生,你都是我們的同學。等你哪天想出來了,就來找我們。」

  孫細良看著那箱東西,沉默了很久。

  七

  疫情爆發後,醫院人手緊缺,很多醫生主動請纓上前線。

  孫細良看著新聞,看著那些熟悉的同事穿著防護服在病房裡忙碌,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久違的衝動——

  「我也是醫生。」

  「我也應該去。」

  他主動找到醫院領導,請求重返崗位。

  「我知道,我曾經有過爭議。」他說,「但現在,病人需要醫生,我不能再躲在後面。」

  醫院領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領導說,「從今天起,你回到科室,參與一線救治。記住,你不是為自己正名,你是為病人負責。」

  孫細良重披白大褂,走進了隔離病房。

  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在病房裡來回穿梭。為了節省防護服,他儘量少喝水、少上廁所,臉上被口罩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有一次,他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出來時差點暈倒在走廊里。

  同事扶著他,說:「細良,你別這麼拼,身體會垮的。」

  「我沒事。」他喘著氣說,「只要能多救一個人,就值了。」

  八

  在醫院奮戰的同時,他也一直關注著老家的情況。

  當他看到新聞里說,很多企業因為疫情停工停產,很多工人因為沒有收入而發愁時,他想到了陳建軍和建軍集團。

  「建軍的企業,是做食品的,是民生企業。」他想,「如果他們能在安全的前提下復工,就能給很多人帶來希望。」

  於是,在一次難得的輪休時,他驅車回到了老家,直接去了建軍集團的工廠。

  「你是醫生,我們是做食品的,你跑來摻和什麼?」陳建軍當時半開玩笑地說。


  「食品企業,是民生企業。」孫細良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你們要是倒了,老百姓吃什麼?我來,是為了讓你們在安全的前提下活下去。」

  就這樣,孫細良成了建軍集團的「編外員工」。

  九

  孫細良一進廠,就給所有人來了個「下馬威」。

  他帶著團隊,把廠區從大門到車間、從食堂到宿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最後皺著眉頭說:「不行,這樣的防疫條件,連復工的資格都沒有。」

  陳建軍急了:「那你說怎麼辦?」

  「分三步走。」孫細良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方案,「第一,建立嚴格的健康監測制度,所有員工每天兩次體溫檢測,建立健康檔案;第二,對廠區進行全面消毒,劃分清潔區、半污染區和污染區,設置專門的隔離觀察室;第三,調整生產流程,減少人員聚集,能自動化的儘量自動化,能線上辦公的儘量線上辦公。」

  「這麼複雜?」劉海有些頭疼,「我們是工廠,又不是醫院。」

  「現在,工廠就是前線。」孫細良說,「你們生產的是入口的東西,一旦出問題,就是大事。」

  在孫細良的指導下,建軍集團迅速行動:

  -在廠區門口設立體溫檢測點,所有進出人員必須戴口罩、測體溫、登記信息;

  -對車間、倉庫、食堂、宿舍等區域進行定時消毒,配備充足的洗手液、消毒液、口罩等防疫物資;

  -調整生產線,將原來的多人協作崗位拆分為單人崗位,增加傳送帶和自動化設備;

  -對員工進行防疫知識培訓,教他們正確佩戴口罩、洗手、消毒,以及如何識別疑似症狀。

  「孫主任,你這是把我們當病人管啊。」有老員工半開玩笑地說。

  「你們不是病人。」孫細良笑了笑,「你們是保護別人不生病的人。」

  十

  疫情期間,最讓陳建軍揪心的,不是訂單的減少,而是員工的健康。

  有一次,一名車間工人出現了發熱、咳嗽的症狀。消息一出,整個工廠人心惶惶。

  「是不是新冠?」

  「要不要停工?」

  「我們會不會被隔離?」

  各種猜測在車間裡蔓延。

  孫細良第一時間趕到工廠,對該員工進行詳細詢問和初步檢查,又聯繫醫院安排核酸檢測。同時,他迅速對該員工的密切接觸者進行排查,安排他們暫時居家隔離,並對車間進行全面消毒。

  「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大家不要恐慌。」孫細良在員工大會上說,「我們已經按照醫院的標準做了防護,只要大家配合,就不會有問題。」

  那一夜,陳建軍幾乎沒睡。他守在辦公室里,手機不離手,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生怕錯過任何一條消息。

  第二天一早,檢測結果出來了——陰性。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看吧,我說了沒事。」孫細良雖然嘴上輕鬆,但眼睛裡布滿血絲,顯然也熬了一夜。

  「細良,謝謝你。」陳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要是沒有你,我們可能已經亂成一團了。」

  「我只是做了一個醫生該做的事。」孫細良說,「你們在前線生產,我在旁邊幫你們守住健康底線,這是我們共同的戰場。」

  十一

  疫情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也改變了消費習慣。

  「宅家經濟」悄然興起,人們開始大量囤貨,方便食品、罐頭、掛麵、預製菜的需求突然爆發。超市里,罐頭、掛麵、紅薯乾的貨架被搶購一空,電商平台上,「陳家坳豆豉辣椒醬」的訂單量猛增。

  「這是危機,也是機會。」陳建軍說。

  他迅速調整產品結構:

  -增加罐頭、掛麵、紅薯干、法式小麵包等耐儲存產品的產能;

  -加大豆豉辣椒醬、有機茶油等調味品的生產,滿足家庭烹飪需求;

  -將預製菜餐飲店的菜品,改造成適合家庭消費的半成品菜,通過電商和社區團購銷售。

  在這個過程中,孫細良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

  他不僅關注員工的身體健康,還關注產品的「健康屬性」。


  「現在大家都宅在家裡,吃得更多,動得更少。」孫細良說,「你們的產品,要在保證口感的同時,儘量做到低鹽、低脂、低糖,多一些營養搭配。」

  在他的建議下,建軍集團對部分產品進行了改良:

  -在罐頭產品中減少鹽和油的用量,增加蔬菜和粗糧的比例;

  -在預製菜中加入更多的蔬菜和蛋白質,推出「營養均衡套餐」;

  -開發適合老年人和兒童的「清淡系列」豆豉辣椒醬和有機茶油調味包。

  「你這是把我們往健康食品企業的方向帶啊。」劉海笑著說。

  「未來的食品企業,不做健康,就沒有未來。」孫細良說,「你們現在做的,不只是填飽肚子,更是守護健康。」

  十二

  這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歸巢·鄰里小廚房」門店數量突破 500家,覆蓋全國 30多個城市;

  中央廚房從 1個變成 8個,原料基地從老家擴展到全國 10多個地區;

  公司員工從幾百人,變成了幾千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從外地回來的本地人。

  與此同時,「歸巢公寓」也在穩步發展。

  雖然疫情期間,租房市場一度低迷,但「歸巢公寓」通過減免租金、提供線上看房、無接觸入住等措施,穩住了租戶,也贏得了口碑。在深圳、廣州、杭州等地,「歸巢公寓」已經成為年輕人租房的首選品牌之一。

  而在這一切的背後,都有孫細良忙碌的身影。

  他為「歸巢公寓」制定了租戶防疫指南,指導公寓管理人員做好公共區域消毒、電梯按鈕防護、快遞外賣無接觸配送等工作;他還為員工和租戶開設線上健康講座,講解防疫知識、心理健康、合理飲食等內容。

  「孫主任,你都快成我們集團的半個高管了。」高明打趣道。

  「我只是個醫生。」孫細良笑了笑,「但我知道,只有你們這些企業做好了,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國家,才能真正恢復活力。」

  十三

  隨著疫情逐漸得到控制,人們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軌。

  孫細良在醫院的表現,也讓他重新贏得了同事和病人的尊重。

  曾經質疑他的家屬,在看到他在隔離病房裡忙碌的身影后,主動向他道歉:「孫醫生,對不起,以前是我們不懂。」

  曾經對他避之不及的同事,也開始向他請教病例:「細良,這個病人的情況,你怎麼看?」

  醫院領導在全院大會上,特別表揚了他:「孫細良醫生在疫情期間表現突出,不計個人得失,衝鋒在前,用實際行動詮釋了醫生的責任與擔當。」

  那一刻,孫細良的眼眶有些濕潤。

  他知道,自己終於走出了那段陰影。

  但他也明白,這不是「正名」,而是重新開始。

  十四

  「我們現在,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全國性品牌』了。」高明說,「接下來,是考慮上市,還是考慮引入戰略投資?」

  「先不著急。」陳建軍說,「我們這幾年走得夠快了,該慢下來,好好練內功。」

  「我同意。」劉海說,「上市不是終點,只是一個工具。我們不能為了上市,而改變自己的節奏。」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情。」孫細良突然開口,「你們的內功,不只是管理和技術,還包括健康管理和社會責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疫情讓大家意識到,健康是第一位的。你們做食品,做餐飲,做公寓,都離不開『健康』這兩個字。我建議,你們把『健康管理』納入企業戰略,建立自己的健康管理團隊,從源頭把控食品安全和員工健康。」

  陳建軍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好,這個事情,我交給你牽頭。」

  「我?」孫細良愣了一下。

  「對。」陳建軍說,「你是科班出身,又是我們最信任的人。你幫我們把健康這塊做好,就是給建軍集團加了一道最堅固的保險。」

  十五

  中午,園區食堂。

  和普通公司食堂不一樣,這裡的菜,全是建軍集團的產品——紅燒肉罐頭、梅菜扣肉罐頭、酸湯肥牛預製菜、薺菜餛飩、豆豉辣椒醬拌麵、紅薯干、法式小麵包、有機茶油炒的青菜……


  「味道不錯。」一個剛入職的大學生一邊吃,一邊感慨,「沒想到,在老家也能吃到這么正宗的『城市味道』。」

  「這不是城市味道。」旁邊的老員工笑了笑,「這是老家味道,只不過,現在走到了城市裡。」

  孫細良端著餐盤,走到他們那一桌,坐下後,認真地看了看每一道菜。

  「油少了,鹽少了,蔬菜多了。」他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比以前健康多了。」

  「孫主任,你這是把我們食堂當營養科在管啊。」劉海笑著說。

  「食堂就是營養科。」孫細良說,「你們每天吃什麼,比你們每天幹什麼,更重要。」

  劉海和陳建軍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十六

  下午,公司召開了一次特別的會議。

  會議主題只有一個——鄉村教育。

  「我們現在,有了一定的規模,也有了一定的能力。」劉海說,「是時候,為老家的孩子們,做點什麼了。」

  「你想怎麼做?」高明問。

  「很簡單。」劉海說,「第一,捐建幾所鄉村小學的食堂,讓孩子們每天都能吃上一頓營養午餐;第二,設立獎學金,資助那些家庭困難但成績優秀的孩子;第三,邀請城裡的老師,定期來給鄉村老師做培訓。」

  「這需要不少錢。」高明說。

  「錢可以慢慢賺。」陳建軍說,「但孩子的教育,等不起。」

  他頓了頓,又說:「我和海哥,都是從這片土地走出去的。我們知道,讀書對一個農村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們不能再讓『讀書無用論』,在這片土地上流傳。」

  孫細良接著說:「我再補充一點。除了讀書,孩子們的健康也很重要。我們可以在捐建食堂的同時,配備營養指導員,教孩子們如何合理飲食,如何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片刻後,高明點點頭:「好,這個項目,我來牽頭。」

  「項目名字,就叫——『歸巢·讀書計劃』。」劉海說。

  「再加一個副標題。」孫細良說,「『健康伴成長』。」

  十七

  「歸巢·讀書計劃——健康伴成長」啟動那天,天氣晴朗。

  第一所受益的鄉村小學,就在離他們村不遠的地方。

  學校不大,幾排磚瓦房,一個小小的操場。操場上,飄揚著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

  孩子們排著隊,好奇地看著這幾個「電視上出現過的叔叔」。

  「同學們。」劉海站在講台上,看著一雙雙清澈的眼睛,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我叫劉海,是從附近村里走出去的。」他說,「我小時候,也在這樣的教室里上課,也在這樣的操場上玩耍。」

  「那時候,我總覺得,讀書沒什麼用。」

  「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

  他講起自己的經歷——逃課、打架、做生意、犯錯、入獄、重新開始……

  孩子們聽得聚精會神。

  「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告訴你們,我有多厲害。」劉海說,「而是想告訴你們,一個人,只要願意改變,什麼時候都不晚。」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讀書。」

  「讀書,不一定能讓你們變成有錢人。」

  「但一定能讓你們,變成一個有選擇的人。」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接著,孫細良走上講台。

  「同學們。」他微笑著說,「我叫孫細良,是一名醫生。」

  他從最簡單的洗手、刷牙、戴口罩講起,講到合理飲食、適量運動、充足睡眠,講到如何在疫情期間保護自己和家人。

  「你們現在,身體正在長個子,腦子也在長本事。」孫細良說,「只有身體和腦子都健康,你們的未來,才會有更多的可能。」

  孩子們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

  十八

  活動結束後,一個小男孩怯生生地走到劉海面前。


  「劉叔叔。」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練習冊,「你能給我簽個名嗎?」

  「當然可以。」劉海接過練習冊,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明星。」

  「你是。」小男孩認真地說,「我們老師說,你是從我們這兒走出去的大人物。」

  劉海愣了一下,隨即在練習冊上寫下了幾個字——

  「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送給你。」他把練習冊還給小男孩。

  小男孩又跑到孫細良面前,小心翼翼地問:「孫叔叔,你能也給我簽個名嗎?」

  「我?」孫細良指了指自己,「我只是個醫生。」

  「醫生也很厲害。」小男孩說,「老師說,是醫生保護了我們,讓我們不生病。」

  孫細良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他接過練習冊,在扉頁上寫下——

  「好好吃飯,好好鍛鍊,好好學習。」

  「這是醫生給你的『三好學生』標準。」他笑著說。

  「謝謝孫叔叔。」小男孩用力點頭,「我一定會做到的。」

  看著小男孩跑遠的背影,孫細良心裡突然有一種很柔軟的感覺。

  「細良。」陳建軍拍了拍他的肩,「你看,我們做的這些,不只是生意,也是在為這片土地種下希望。」

  「是啊。」孫細良說,「你們種下的是機會,我種下的是健康。希望他們將來,都能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十九

  晚上,村里擺了幾桌酒席。

  不是為了慶祝什麼項目,也不是為了迎接什麼領導,而是為了歡迎那些從外地回來的年輕人。

  「以前,都是我們出去打工。」有人感慨,「現在,終於有人從外面回來,給我們創造工作機會了。」

  「這就是『歸巢』啊。」劉富貴說,「你們在外面建『歸巢』,讓別人有地方住,有飯吃;現在又把『歸巢』建回了老家,讓我們這些老人,也能在家門口看到孩子。」

  「還有孫醫生。」有人補充道,「要不是他,我們這幾年哪敢這麼安心地在廠里上班?」

  「是啊。」旁邊的人附和,「以前聽說他出了點事,大家都替他可惜。現在好了,他又回到了醫生的崗位,還在疫情中救了那麼多人,我們都服他。」

  「叔,你別這麼說。」劉海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很多人都沒做。」劉富貴說,「你們做了,這就是你們的本事。」

  二十

  酒席散後,夜色漸深。

  劉海、陳建軍和孫細良一起,走在村裡的小路上。

  路,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土路,而是平整的水泥路。路兩旁,是一棟棟翻新過的小樓。

  「變化真大。」劉海說。

  「是啊。」陳建軍說,「但有些東西,沒變。」

  「比如?」孫細良問。

  「比如老槐樹。」陳建軍指了指村口,「比如山,比如天上的星星。」

  他們走到老槐樹下,停了下來。

  老槐樹比他們小時候粗了很多,樹幹上,有很多刀刻的痕跡,都是村裡的孩子留下的。

  「你還記得嗎?」陳建軍突然說,「小時候,我們在這棵樹下,比誰爬得高。」

  「記得。」劉海笑了,「你每次都比我高。」

  「那時候,我總覺得,爬得高,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陳建軍說,「後來才知道,真正能讓我們看得更遠的,不是樹,而是我們自己。」

  「是啊。」劉海說,「我們爬過很多樹,走過很多彎路,摔過很多跟頭。」

  「但總算,走到了今天。」

  孫細良看著他們,笑著說:「你們一個是做企業的,一個是做管理的,我是做醫生的。我們走的路不一樣,但最後,都回到了這片土地。」

  「這就是『歸巢』。」陳建軍說,「不只是人要歸巢,心也要歸巢。」

  二十一

  「海哥。」陳建軍突然問,「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不再管這些公司,不再管這些門店,就待在老家,種種菜,養養雞,陪著老人和孩子?」


  「想過。」劉海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我們把該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劉海說,「等這些孩子長大了,等『歸巢』和『建軍食品』,都有了能接棒的人。」

  「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把舞台讓給他們。」

  「我們呢?」陳建軍問。

  「我們就坐在台下,看著他們演。」劉海笑了笑,「就像當年,我們的父母看著我們一樣。」

  「我也一樣。」孫細良說,「等有一天,我不再天天往醫院跑,就來這裡,開一個小小的『健康小屋』,給鄉親們看看病,講講健康知識。」

  「那時候,我們仨,就真的成了老家的『三老』了。」劉海笑著說。

  二十二

  天上,星星很多。

  地上,燈光點點。

  遠處,是「歸巢·鄰里小廚房」的園區,燈火通明;近處,是安靜的村莊,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劉海靠在老槐樹上,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了父親當年的聲音——

  「人生就是一台戲,你要是不努力,就只能在台下看別人演。」

  他想,父親如果看到現在的他,會不會還說那句話?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終於明白,父親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人生確實是一台戲。

  有的人,在台上唱主角;

  有的人,在台下做觀眾;

  有的人,中途退場;

  有的人,從頭唱到尾。

  而他和陳建軍,還有孫細良,曾經唱錯過詞,走錯步,甚至差點被趕下台。

  但他們沒有放棄。

  他們在台下重新學習,重新排練,重新走上舞台。

  這一次,他們想唱的,是一出——

  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對得起這片土地的戲。

  二十三

  「建軍。」劉海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的星空,「你說,我們這台戲,什麼時候才算演完?」

  「演不完。」陳建軍說,「只要人還活著,戲就不會結束。」

  「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把每一幕,都演好一點。」

  「還有,把健康留給更多的人。」孫細良補充道。

  劉海笑了:「那就繼續演吧。」

  「嗯。」陳建軍說,「繼續演。」

  「一起。」孫細良說。

  風,從老槐樹下吹過。

  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他們鼓掌。

  而在這片掌聲中,《人生一台戲》的大幕,緩緩落下——

  卻又在另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拉開了新的一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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