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代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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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我拿出禮物。

  給母親的是一件碎花襯衣,淡紫色的底,白色小花。在蘭州商場看到時,我想像她穿上會是什麼樣子——也許能年輕幾歲?也許能讓她在村里婦女中顯得不一樣?

  她在身上比畫半天,對著牆上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左照右照。鏡子裡的她,臉龐黝黑,皺紋深刻,眼睛因為常年煙燻火燎而有些渾濁。那件襯衣在她手中,顯得突兀而有些不合時宜。

  「太花了,」她終於說,「穿不出去。」

  「在家穿。」

  「在家穿給誰看?」她笑了,把襯衣仔細疊好,放在炕櫃最上層,「等走親戚時穿。」

  我給父親買的是一頂貂皮帽子——其實是人造毛的,但看起來很像真的。父親在野外打井,井上風大,一頂好帽子能護住耳朵。

  「你爸過幾天就回來了,」母親摩挲著帽子上的毛,「他見了肯定喜歡。」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她開始收拾碗筷,動作麻利,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坐在炕沿上,看著她的背影,那件粉色的棉襖已經洗得發白,褲腿的一些地方已經被磨得起了毛。

  布鞋被雪浸濕了,留下深色的水漬。

  這沉默,我曾經習慣了十八年。可如今,它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讓人發悶。我想說點什麼,說蘭城的高樓,說學校的圖書館,說黃河邊的落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會懂的,或者,她不想懂。她的世界就這麼大,這幾間房,這幾畝地,這個村莊。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與她無關。

  我只在家待了一天,就感到某種難以言說的壓抑。空氣似乎比外面更加顯得黏稠了,呼吸都需要用力。

  第二天,我開始動手收拾屋子。

  母親去鄰家串門了,我一個人在家,反倒自在些。我先把炕上的被褥抱到院裡子晾曬——雖然陽光微弱,但能去去潮氣。

  掃地時,塵土飛揚,牆角的蜘蛛網層層疊疊,我用笤帚夠著掃,驚跑了幾隻蜘蛛。立柜上堆滿了雜物,針線筐、半截蠟燭、空藥瓶、舊日曆……我一一整理,該扔的扔,該留的歸置整齊。

  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氣味。我掛起厚重的棉門帘,把房門打開一條縫,讓空氣流通。冷風灌進來,屋裡溫度驟降,但至少那股酸腐味淡了些。

  又從包里拿出一塊在蘭城買的舒膚佳香皂。紅色包裝,印著英文字母,聞起來是清爽的檸檬香。以前我們洗臉都用洗衣粉——最便宜的那種,鹼性大,洗完後臉緊繃繃的,冬天還會皴裂。去了省城才知道,香皂洗過後身上能留下淡淡的清香,不刺激皮膚,也不乾燥。

  我把香皂放在臉盆架子上,取代了那塊用了半年的洗衣皂。希望這香氣也能飄在這個家裡,蓋掉一些陳舊的氣味。

  母親回來時,我正在擦窗戶。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這是……」她環視屋內,「大掃除啊?」

  「嗯,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我沒有說,我已經不太習慣屋裡的凌亂和難聞的氣味。她一定會說我蘭城上了幾天學就看不上家裡了。

  她走進來,鼻子動了動:「啥味道?怪香的。」

  「香皂,我買的。」

  她拿起香皂,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皺起眉頭:「這得多少錢?洗衣服用洗衣粉就行了,買這玩意兒浪費。」

  「洗臉用的。」

  「洗臉?」她笑了,「臉還這麼金貴?洗衣粉不能洗?」

  我沒解釋。有些觀念,不是幾句話能改變的。她活了四十年,用洗衣粉洗了好多年臉,也沒見有什麼不妥。在她看來,香皂是奢侈品,是城裡人的講究,而我們還沒有講究的資格。

  但她也沒再說什麼,把香皂放回原處。過了一會兒,她湊近又聞了聞,小聲嘀咕:「是挺好聞的。」

  午飯時,她做了炒土豆絲和饃饃。土豆絲切得很粗,炒得軟塌塌的,油放得少。饃饃是昨天蒸的,已經硬了,在爐子上烤熱,表面焦黃。

  我吃著,忽然想起李瓊媽媽做的菜,青椒肉絲,肉嫩椒脆;西紅柿炒雞蛋,紅黃相間;甚至簡單的涼拌黃瓜,也加了蒜末和香油。李瓊說,她媽媽特意去上過烹飪班。

  「媽,你炒土豆絲可以放點醋。」我試探著說。

  「放醋幹啥?」

  「好吃。」

  她瞥我一眼:「土豆就是土豆,還能吃出肉味?」

  我閉嘴了。

  飯後,她坐在炕上做針線。我在桌邊看書,是從蘭城帶回來的《圍城》。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她穿針引線的窸窣聲,和我的翻書聲。

  忽然,她嘆了口氣。

  「咋了?」我抬起頭。

  「沒把你生成個女兒,真是我的錯。」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愣住了。

  她放下針線,看著我:「你屁股大、身量不高、長相清秀,本該是個女娃,偏偏帶了個把兒。要是女兒,就能在家多待幾年,幫我做家務,跟我說說話。兒子長大了,終究是別人家的。」

  這話她說過不止一次。從前我不在意,覺得是玩笑。但現在,我忽然聽出了她的孤獨。父親常年不在,我在外讀書,她一個人守著這個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鄰居雖有,但各忙各的,誰有時間天天陪她聊天?那些家長里短,說來說去事也就那些。

  若我是女兒,按村裡的習俗,可能不會讀那麼多書,可能早早就出嫁在附近村子上,能常回娘家。而我,是兒子,註定要遠行。我的離開,是她的驕傲,也是她的失落。

  「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擺擺手,繼續做針線:「說著玩的。兒子好,兒子有出息。你好好讀書,將來在城裡工作,娶個城裡媳婦,我也就放心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祝福,可我聽到了其中的苦澀。她想像不出我在城裡的生活,就像我想像不出她一個人在家的日子。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代溝,更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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