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李子奇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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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慶長假的最後一天,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照在宿舍前的水泥地上,把晾衣繩的影子拉得細長。吃過午飯,我照例拿起那只用了三年的紅雙喜桌球拍,準備去操場打一會兒桌球。

  這項運動是我多年來唯一堅持的體育愛好。說來慚愧,我在體育運動上向來沒什麼天賦,若不是當年學業有要求,恐怕更是乏善可陳。記憶里,小學體育老師那句「羅景輝啊,你協調性還得練」的話,像根刺,扎在我的心上。可偏偏對這顆白色小球,我有種說不清的執著。

  也許是因為它不需要太多身體對抗,那張墨綠色的球檯總讓我感到平靜。站在桌球桌前,眼睛盯著對面彈起的那一點白色,世界就只剩下「啪—嗒—啪—嗒」的節奏聲。所有的煩心事,還沒弄懂的專業課、對未來的迷茫,都暫時退到了這清脆彈動聲音之外。

  我鎖好宿舍門,轉身時看見李子奇正從他們宿舍門口走過來,臉上堆著笑,步子輕快得像踩了彈簧。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條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樣子是特意打扮過。

  「小景輝!正要找你呢。」他老遠就招手。

  我站在原地等他走近。李子奇比我高兩屆,是校學生會的幹事,也是黑水同鄉會裡最活躍的人物之一。他總有種本事,能把任何場合都變成他的主場。

  「下周五晚上,咱們黑水市的老鄉要聚一聚。」他走到我跟前,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幫忙通知一下你們班那幾位。名單我晚點給你,大概七八個人吧。我這邊再聯繫其他年級的,務必都叫上。」

  我怔了怔:「聚會?在哪兒辦?」

  「地方我待會兒出去訂。」李子奇說著,從褲兜里掏出一包紅梅煙,彈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沒點,「就學校附近,找個能唱歌能跳舞的地兒。大家認識認識,聯絡聯絡感情。」

  我點點頭,心裡卻泛起一陣微妙的波瀾。期待是有的——來這所中專快兩個月了,除了本班的胡燕和李瓊,我還真沒認識幾個同鄉。可同時,一種說不出的不好的感覺縈上心頭。我想起了黃志國。

  黃志國也是黑水人,比我高一屆。上個月,他找我借了五十塊錢,說是急用,一周就還。可如今一個月過去了,每次見面他都熱情地打招呼,卻對還錢的事隻字不提。五十塊錢雖不多,卻是我半個月的伙食費。母親在信里再三叮囑「在外要和同學處好關係,特別是老鄉」,可這樣的「關係」,究竟該怎麼處?

  「費用……」我遲疑著開口。

  「哎呀,這個你別操心!」李子奇打斷我,煙在指間轉了個圈,「我來安排。你們只要人來就行。」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而且,王成章師兄也答應要來。」

  「王成章?是我們學生會的主席嗎?」我眼睛一亮。

  「對,就是那位。」李子奇滿意地看著我的反應,「所以啊,這可是個好機會。你們多跟王師兄交流交流,聽聽他的經驗。人家現在是學生會主席,又在蘭城一家軟體公司兼職,路子多著呢。」

  我心裡那點猶豫瞬間被衝散了。王成章的名字,在我們這所中專里幾乎是個傳奇——中專三年級,卻已經通過自考拿到了大專文憑,還考取了國家認證的初級程序設計員證書。更難得的是,他一點架子都沒有,偶爾在食堂碰見,還會跟認識的學弟學妹點頭打招呼。能近距離跟他說話,聽聽他的建議,這誘惑實在太大了。

  「好,我一定把人都通知到。」我說得誠懇。

  李子奇又恢復了他那標誌性的爽朗笑聲:「這就對了嘛!出門在外,靠的就是老鄉。正因為咱們黑水人團結,別人才不敢隨便欺負。」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以後實習、找工作,也都是互相照應的。」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我心裡,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我忽然想起父親送我上車時說的話:「到了外面,多交點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他說這話時,黝黑的臉上皺紋很深,遞給我行李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明白了。」我低聲應道。

  李子奇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兩點了,走吧,該上課了。」

  我們並肩走出宿舍院門。午後的學校很安靜。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一長一短,隨著步伐忽近忽遠。

  晚自習前,李子奇又來找我。那時我正在水房洗飯盒,水龍頭嘩嘩地響,他靠在門框上,聲音混著水聲傳過來:「地方訂好了,『夜港』酒吧,就在學校後面的那條街上。周五晚上七點開始,我們包了場。」

  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酒吧?那裡消費不便宜吧……」


  「說了別操心費用。」李子奇擺擺手,「就是大家唱唱歌、跳跳舞,松輕輕鬆。王師兄那邊我也確認了,他那天剛好沒兼職,說一定來。」他看著我,忽然笑起來,「怎麼,沒去過酒吧?」

  我老實點頭。十八年的人生里,我的活動範圍基本就是家、學校、農田三點一線。酒吧這個詞,只在電視和小說里見過。

  「去見識見識也好。」李子奇說,「總得看看外面的世界什麼樣。」

  這話讓我心頭一動。是啊,我離開那個四面環山的小縣城,不就是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好。」我說,「我們班那幾個,我今晚就通知。」

  李子奇滿意地走了。我端著洗乾淨的飯盒往宿舍走,塑料盆邊沿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遠處操場上傳來一陣陣的喊叫聲。

  教室里,胡燕和李瓊已經到了。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英語書。秋日傍晚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給她們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我在她們對面坐下。這是我們的老位置——開學第一天偶然坐在一起,後來就默契地固定了下來。胡燕沉穩,李瓊活潑,我們三個性格不同,卻因為都是黑水人,又都報了十一月的自學考試,自然而然地成了學習夥伴。

  這會兒是英語聽力時間。我們各自掏出隨身聽——我的是個二手索尼,漆都磨掉了好幾塊;胡燕的是哥哥用過的舊型號;李瓊的最新,是她考上中專時舅舅送的禮物。三副耳機線在桌上交錯,像某種隱秘的連接。

  磁帶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瘋狂英語》的主持人用誇張的語調念著句子,我們跟著默讀,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生詞。窗外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聽力結束,我摘下耳機,揉了揉有些發疼的耳廓。胡燕正小心地把磁帶倒回去,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麼易碎品。李瓊則已經翻開專業課教材,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

  「對了,」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有點突兀,「周五晚上,李子奇組織了個老鄉聚會。」

  胡燕抬起頭:「老鄉聚會?幹什麼的?」

  我想了想:「大概就是同鄉人聚一聚吧。李子奇說,黑水人在外要團結,互相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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