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與書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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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瓊曾經跟我說過她的家庭。她父親是設計院的工程師,母親是老師,聽起來很般配,但實際上爭吵不斷。父親控制欲強,要求母親下班必須準時回家,不能參加任何同事聚會;母親則覺得窒息,兩人經常為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李瓊說,她記憶中最清晰的聲音不是父母的歡笑,而是摔門聲和壓抑的哭泣。

  「我有時候想,如果婚姻就是這樣,那我寧願一輩子不結婚。」她說這話時,我們正在操場散步,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也不都是這樣吧,」我試圖安慰她,「我爸媽雖然窮,但很少吵架。我爸出門打工前,總會把家裡的水缸挑滿,把我媽的自行車修好;我媽則會熬夜給他納鞋底,做路上吃的乾糧。」

  李瓊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那真好。」

  現在想來,也許正是這樣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讓我們對感情既渴望又恐懼。渴望的是那種心心相印的溫暖,恐懼的是重蹈父母婚姻的覆轍。

  就像李瓊講的她的那段人生,她父親成為她人生最大的阻礙者和傷害者。有一次她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得了第二名,興高采烈地回家告訴父親,父親只是淡淡地說「為什麼不是第一」。那一刻,她所有的喜悅都凍結了。她說,「從那以後,她無論取得什麼成績,都很難真正開心起來。景輝,我真羨慕你有那樣的家庭和父母。這也是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我覺得和你在一起,我感覺心裡很踏實。」

  我說,「真的嗎?」

  李瓊說,「真的!」

  我說,「那以後,你啥時候,想叫我陪你就給我說。」我說這話,是因為我可憐這個眼前的姑娘,這個看似美麗的女孩,心裡卻是如此悽苦,誰能想到,這個美麗的外表下,藏著一個受盡人間苦難的靈魂。

  李瓊的不幸,激起我的保護欲,可能是中國男人都有保護弱者的心理。我便咋那一時,儼然成了李瓊的保護者,想要此生都守護在她的左右。

  既然已經講和,我們便不再糾結於這次的「電影事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學習中。每天我和胡燕、李瓊的身影又每晚都出現在教室里。

  現在雖然是八點半,教室外已經黑漆漆的,教室里已經沒幾個人了。

  教室里除了我、李瓊和胡燕,我們三人依然在認真地學習外。其他人早就回了宿舍,過起了逍遙自在的夜生活。我能想像宿舍里的場景,有人用偷偷帶來的隨身聽聽流行歌,有人圍在一起打撲克,有人躺在床上看武俠小說,還有人早早洗漱完畢,躲在被窩裡給心儀的人寫情書。

  我們知道我們不能。我們三個人,來自不同的三個家庭,卻背負著相似的期望。胡燕的父母在鄉下,起早貪黑,就盼著女兒能上出學來,走出他們那個村子。李瓊的父母雖然工作體面,但對她的要求極高,每次考試必須班級前三。而我,我是全村人的希望,每次回家,鄰居們都會問「輝娃子,學得咋樣了?」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比較——因為他們的孩子大多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

  我們三個人都憋著一股勁,想通過學習表達對人生的倔強和改變自己人生的預設。來對抗那些認為我們不行的人,對抗命運給我們的局限,也對抗內心深處那個偶爾想要放棄的自己。

  李瓊開始整理錯題本,她的字跡清秀工整,每個知識點都歸納得條理清晰。胡燕在默寫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核心概念,嘴唇無聲地翕動。我則在做歷年真題,紅筆改錯時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偶爾我們也會交流一下。

  李瓊問:「景輝,這個『資本有機構成』的概念我還是有點模糊,你能再講講嗎?」我就放下手裡的筆,儘量用簡單的語言解釋。講完了,她會點點頭,說「明白了」,然後繼續埋頭學習。

  窗外傳來風聲,吹得梧桐葉沙沙作響。遠處城市的燈光依稀可見,那裡有熱鬧的夜市,有閃爍的霓虹,有我們不曾體驗過的繁華。但我們選擇留在這一方安靜的教室,與書本為伴,與夢想同行。

  胡燕忽然說:「你們聽,是不是下雨了?」

  我們側耳傾聽,果然有淅淅瀝瀝的聲音,敲打著玻璃窗。秋雨來了,無聲無息,卻帶著徹骨的涼意。李瓊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真的下雨了,我們沒帶傘。」

  「沒事,」我說,「雨不大,跑回去就行。」

  「會感冒的,」李瓊轉回頭,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我書包里有一把摺疊傘,我們三個擠擠應該夠。」

  那是一把淺藍色的傘,印著小碎花,很小,明顯是單人傘。但我們三個還是擠在了下面——胡燕在左,我在右,李瓊在中間。傘太小了,我們的肩膀挨著肩膀,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雨絲在路燈下閃著銀光,校園裡幾乎沒有人了。我們踩著積水,小心翼翼地走著。李瓊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茉莉,又像是某種我說不出的清新氣息。她的肩膀很瘦,校服外套下能感覺到骨頭的輪廓。

  「景輝,你往這邊點,你肩膀濕了。」李瓊說。

  「沒事,男生不怕淋。」

  胡燕笑了:「還挺有紳士風度。」

  我們就這樣慢慢走著,誰也不說話,只有雨聲和腳步聲。那一瞬間,我覺得時間好像慢了下來,所有的煩惱和壓力都暫時退去,只剩下這一刻的安寧和默契。

  到女生宿舍門前,李瓊把傘遞給我:「你們男生宿舍遠,你用吧。」

  「那你呢?」

  「我們就這幾步路,跑進去就行。」她說著,拉起胡燕的手,「明天見。」

  「明天見。」

  她們跑進宿舍院門,回頭朝我揮揮手。我站在雨里,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宿舍門裡,才轉身往男生宿舍走。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我忽然想起李瓊眼睛裡的淚水,想起她破涕為笑的樣子,想起她說到家庭時眼底的陰影。這個看似驕傲的女孩,內心也許比誰都脆弱。而我又何嘗不是?用學習和冷漠偽裝自己,其實不過是害怕受傷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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