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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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扭曲的多足蟲影,在薄脆的窗紙上蠕動爬行,節肢狀的輪廓在微光下扭曲變形,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紙而入。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聲音大得像是擂鼓。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擦聲漸漸遠去,窗紙上的黑影沿著窗框邊緣緩緩向下,最終消失在視野之外。

  我猛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癱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刺痛,卻也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牛角吊墜不再發燙,只剩下一種浸入骨髓的冰涼。

  三叔的鼾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他依舊保持著靠牆的姿勢,但眼睛是睜開的。

  在幾乎完全黑暗的客店裡,閃著幽微的光,靜靜地望著窗戶的方向。

  原來他早就醒了,或者說,根本就沒睡沉。

  「沒事了。」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那東西……暫時走了。」

  「三叔,那……那到底是什麼?」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

  三叔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陰影籠罩下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不清楚。但肯定和盯上我們的『絆腳索』脫不開干係。

  這客店有獨眼老哥的布置,尋常邪祟不敢輕易靠近,它只是在外面窺探。天快亮了,熬到天亮就好。」

  話雖如此,後半夜我幾乎無法合眼,耳朵像獵犬一樣豎著,捕捉著屋外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風聲掠過茅草屋頂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夜梟的啼叫。

  甚至火塘餘燼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都讓我心驚肉跳,總覺得那爬行聲會去而復返。

  直到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頑強地透過那扇髒污的油紙窗,艱難地驅散了屋內部分濃稠的黑暗,我才在極度的身心俱疲中,迷迷糊糊地淺睡過去。

  似乎沒過多久,我就被三叔輕輕推醒了。天已大亮,雖然依舊是陰沉沉的天氣,灰厚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山頭,但總算有了足夠的光亮驅散夜晚的恐怖。

  獨眼老人不知何時已經起來,正默不作聲地在將熄的火塘里添著新柴。

  用一個黑乎乎的陶罐煮著稀粥,粥水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帶來一絲人間煙火氣。

  那五具黑袍屍體依舊靜靜地、了無生氣地立在牆角,仿佛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而可怕的噩夢。

  我們簡單吃了點自帶的硬邦邦的乾糧,就著獨眼老人提供的、寡淡卻溫熱的稀粥勉強填飽肚子。

  三叔再次仔細檢查了每一具屍體額頭的辰州符,用手指細細按壓符紙邊緣。

  確認硃砂符文清晰,粘貼牢固,沒有一絲翹起的風險,這才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獨眼老人抱拳道謝告辭。

  老人依舊沒什麼言語,只是用那隻渾濁的獨眼在我們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複雜難明。

  似乎想說什麼,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揮了揮如同枯樹枝般的手,示意我們快走。

  重新踏上山路,氣氛依舊凝重,但白日的山林總算褪去了夜晚那份直擊靈魂的陰森鬼氣。

  陽光雖然被雲層過濾得微弱,卻像一層薄薄的金紗,灑在沾著晨露的草木上,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暖意和生機,足以讓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我們沿著熟悉的山路繼續前行,目標是儘快將剩下的屍體送回他們各自的家鄉入土為安。

  途中經過一個位於山坳里的小村落,那是其中一位死者的家鄉。家屬早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翹首以盼。

  那是一位頭髮幾乎全白、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的老婦人,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一般深。

  一看到我們這支特殊的隊伍,尤其是認出那具屬於她兒子的黑袍屍體時,老婦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死死抱住那冰冷僵硬的軀體,放聲痛哭。

  那哭聲嘶啞、絕望,充滿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大悲愴,在山谷間久久迴蕩,讓聞者心酸。

  她的兒子,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皮膚黝黑的漢子,也是眼圈通紅,強忍著淚水。


  向我們作揖道謝,將一家人湊出來的、用粗布包著的一些銅元和幾個雞蛋作為微薄的報酬,硬塞到三叔手裡。

  看著老婦人幾乎要哭暈過去的身影,看著周圍村民臉上那種麻木中帶著深切同情的表情,我心中五味雜陳。

  昨夜經歷的恐懼和詭異,在這一刻,似乎被這生離死別的、更為沉重的現實悲傷沖淡了。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深刻地體會到三叔常說的那句話的分量。

  趕屍,不僅僅是為了那點微薄的酬勞謀生,而是為了讓這些客死他鄉、魂魄無依的遊子,能夠葉落歸根,入土為安。

  這背後,承載的是對死者最後的尊重,是給生者一個念想、一個告慰,是這亂世中,連接生死的一份沉重而溫暖的責任。

  離開那個被悲傷籠罩的村莊,我們踏上了返回苗寨的最後一段路。

  或許是完成了這趟兇險任務的大部分,心情稍緩,也或許是白日裡熟悉的山景讓人安心。

  三叔一直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不少,連腳步都顯得輕快了一些。

  走在熟悉的、開滿野花的林間小路上,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鳥鳴聲清脆悅耳,取代了夜間的死寂,空氣中也瀰漫著草木經過夜露洗滌後的清新氣息。

  三叔的腳步放緩了些,他看著四周連綿起伏的、被綠色覆蓋的山巒,語氣也變得平和起來,帶著一種長輩教導後輩的語重心長。

  「明城啊,」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昨晚的事,嚇壞了吧?」

  我老實地點點頭,心有餘悸:「嗯,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邪門的事,現在想起來後背還發涼。」

  三叔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歷經滄桑的感慨:「湘西這塊地方,山高林密,歷史久遠,像個藏著無數秘密的老人。

  有些苗寨,尤其是一些藏在深山裡、幾乎與世隔絕的寨子,傳承著古老的秘術。

  比如蠱術、儺戲、趕屍,還有更多我們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法門。

  這些東西,有的能治病救人,有的卻能害人家破人亡,關鍵在於使用的人,心術正不正。」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我,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我的心裡去:

  「你要記住,對這些未知的、超乎常理的東西,要心存敬畏,但不要盲目恐懼。

  敬畏,是讓我們懂得界限,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行事保持謹慎;

  而不恐懼,是讓我們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被那些光怪陸離的表象所迷惑,能靜下心來,去探尋背後的真相和根源。

  就像昨晚,那『絆腳索』,那血紅的眼睛,聽起來、看起來都嚇人,但刨根問底,多半還是人在背後搞鬼。

  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山精鬼怪,而是那些長了顆鬼心的人心吶!」

  我認真聽著,將這些話一字一句地刻在心裡。

  三叔的話,像一盞在迷霧中亮起的燈,驅散了我心中因昨夜恐怖經歷而產生的迷茫和陰影。

  讓我對這片土地、對這個行當,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隨著越來越靠近苗寨,我的心也像掙脫了束縛的鳥兒,漸漸雀躍起來。

  連日的緊張、恐懼和疲憊,在看到遠處山腰上苗寨那熟悉的、錯落有致的吊腳樓輪廓時,都化為了歸家的急切和溫暖。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寨門外那棵枝繁葉茂、如同華蓋般的老槐樹,以及樹下那個我無比熟悉、日夜牽掛的窈窕身影。

  是阿沅!

  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卻整潔的靛藍色苗家便裝,腰間繫著繡有精緻花鳥的圍裙。

  正站在老槐樹下,手搭涼棚,踮著腳尖向我們這邊殷切地張望。

  晨光溫柔地勾勒出她纖細而健康的身姿,山風吹拂著她烏黑的髮絲和裙角,宛如一幅生動而美好的畫卷。

  在看到我們身影的那一刻,她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如春日陽光的笑容,用力地揮動著手臂,清脆的聲音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

  「明城哥!三叔!你們可算回來啦!」

  這一刻,昨夜的所有陰霾仿佛都被這燦爛的笑容和呼喚徹底驅散了。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

  三叔在我身後,看著我們,臉上也露出了這趟出行以來難得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阿沅!」我跑到她面前,氣息還有些不穩,但心裡充滿了喜悅。

  「明城哥!」阿沅小跑著迎上來,先向三叔恭敬地問了聲好,「三叔辛苦啦!」

  然後便關切地上下打量我,眉頭微蹙,「路上還順利嗎?

  沒遇到什麼危險吧?我看你臉色好像有點蒼白,是不是累壞了?」

  她說著,不容分說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用乾淨荷葉包著的東西,迅速塞進我手裡。入手溫熱,帶著荷葉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

  打開一看,是兩個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糯米糰子,裡面仔細地夾著酸爽可口的酸菜和零星卻香噴噴的肉末。

  「快,趁熱吃點東西墊墊,走這麼遠的路,肯定餓壞了吧?」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心疼。

  我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所有的疲憊和恐懼仿佛都在這一刻被融化了。

  「還好,挺順利的。」我接過糯米糰子,咬了一大口,香甜軟糯,是我熟悉的味道,也是這世上最美味、最溫暖的食物。

  我含糊地應著,暫時不想告訴她昨夜那驚心動魄的經歷,怕她擔驚受怕。

  三叔在一旁呵呵笑道:「阿沅這丫頭,心真細,手藝也好。走吧,先回寨子,好好歇口氣,喝碗熱茶再說。」

  我們一邊往寨子裡走,阿沅一邊像只歡快的百靈鳥,跟我們說著寨子裡這兩天發生的瑣碎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小事。

  誰家新孵了一窩小雞,誰家姑娘繡的花特別好看,後山哪片林子裡的蘑菇長得肥嫩……這些平常的話語,此刻聽來卻格外溫馨。

  然而,說著說著,她語氣微微一頓,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絲憂慮道:「不過,也有點不太平的事兒。

  聽寨子裡經常去山外跑腳的馬幫漢子說,外面又在打仗了。

  好像是省城那邊什麼李大帥的部隊吃了敗仗,有不少潰兵丟了盔甲,成了散兵游勇。

  逃進了我們這邊的大山里,保長昨天還特意敲鑼讓大家最近都小心些,沒事少出遠門,夜裡把門關好。」

  這個消息像一塊小石頭,投入我剛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安的漣漪。

  亂世的陰影,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這片看似與世無爭的寧靜土地。

  回到家中,父母見我平安歸來,自是歡喜異常,忙前忙後張羅著熱水和飯菜。

  吃過午飯,我回到自己那間簡陋卻無比熟悉、充滿安全感的小屋,關上門。

  從貼身的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幾片在死屍客店牆角撿到的、顏色詭異的暗綠色羽毛。

  又拿出那個隨身攜帶、用來記錄所見所聞的、邊緣已經磨損的小本子和一截炭筆。

  我將羽毛放在窗下的木桌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端詳,然後用炭筆在本子上認真地勾勒出它的形狀,並在旁邊用工整的小字標註:

  「亂葬崗、死屍客店牆角發現,色暗綠泛金屬冷光,邊緣鋒利有細齒,疑與『絆腳索』及窗外詭異蟲影有關,須警惕。」

  接著,我又翻到新的一頁,簡要記下了昨夜遭遇「絆腳索」、屍蠱印、死屍客店的獨眼老人。

  以及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蟲影的經過,最後鄭重寫下了三叔關於「人心比鬼毒」的告誡。

  做完這一切,我才將本子仔細收好,羽毛也用一塊乾淨的軟布重新包起來,藏在床下的小木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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