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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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那句「到了再說」,像一塊被溪水浸透的寒冰,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那冰冷的觸感仿佛能透過皮肉,直滲進骨頭縫裡。

  接下來的山路,我們幾乎是在跌跌撞撞地小跑。三叔手中的引魂鈴不再是引導亡魂歸鄉的舒緩吟唱,而是被搖得又急又密,叮噹亂響。

  每一記都像是砸在人心尖上的重錘,透著一股慌不擇路的催命意味。

  那五具黑袍屍體,在三叔變了調的急促號令和這雜亂鈴聲的驅策下,跳躍的頻率快得近乎癲狂。

  僵直的腿腳機械地搗著地面,黑袍下擺在疾速移動中獵獵作響,

  在漆黑的山道上拖出一道道模糊扭曲的殘影,非但沒了之前的肅穆,反而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邪異。

  我咬緊牙關,幾乎是貼著三叔的後背在跑,不敢回頭,但整個後背的寒毛都根根倒豎起來,一種被毒蛇盯上的粘膩感揮之不去。

  總覺得那雙血紅的眼睛並未離去,它就潛伏在身後無邊的黑暗裡,目光陰冷,如影隨形。

  約莫一炷香亡命般的奔逃後,體力已近透支。

  就在肺葉火辣辣地疼,眼前陣陣發黑之際,前方山坳最深邃的陰影里。

  終於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仿佛隨時會被四周濃墨重彩的黑暗吞噬的燈火。

  那光點極小,昏黃如豆,卻成了這絕望夜色中唯一的指引。

  隨著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一棟低矮、幾乎完全與背後陡峭山體融為一體的木屋輪廓,才像從黑暗中慢慢浮現的鬼魅,漸漸清晰起來。

  這就是湘西趕屍行當里秘而不宣、絕少為外人所知的驛站——「死屍客店」。

  這客店比我想像中最為破敗的模樣還要不堪。木牆飽經風霜雨雪,呈現出一種沉鬱的炭黑色,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縫,像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

  屋頂鋪著的茅草厚薄不均,大片大片的禿露著,露出底下朽爛的椽子,如同生了癩痢頭的頭皮,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唯一的一扇窗戶,小得僅能容孩童鑽過,糊著厚厚的、已經發黃髮脆的油紙,那點微弱的燈火,正是從這油紙後面頑強地透出來的。

  門口光禿禿的,連個象徵性的木牌或記號都沒有,若非三叔這等熟諳此道的老手帶路,任何誤入此地的旅人,恐怕只會將其視為一座被遺棄的荒冢,絕想不到這死寂之地竟還有人煙。

  三叔並未立刻上前叩響那扇看似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他先停下腳步,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如同風箱。

  他再次搖動銅鈴,這一次,鈴聲變得短促而有力,發出一種特定的指令。

  那五具躁動的屍體聞聲,仿佛被無形的線拉扯著,笨拙地轉過身。

  面朝外、背對客店斑駁的牆壁,整齊地排成一列,僵立不動,如同五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黑色雕像。

  三叔顧不上擦汗,湊到近前,借著微光,逐一仔細檢查每具屍體額頭上貼著的辰州符。

  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壓符紙邊緣,確認硃砂符文清晰,粘貼牢固,沒有一絲翹起,這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了一些,但那兩道濃眉,依舊如同鎖死的門閂,緊緊擰在一起。

  他示意我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則緩步走到那扇木門前。門板上的木頭已經朽爛,露出了裡面的木筋,散發著一股霉爛的氣息。

  三叔沒有貿然推門,而是抬起手,用指關節,以一種特定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節奏,「篤—篤—篤—篤—篤」,敲了三長兩短五下。

  聲音在死寂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回音。

  門內一片寂靜,仿佛根本無人。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幾乎以為那點燈火只是幻覺時,門軸才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吱呀——」聲,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開了一條窄縫。

  一張臉,從那條幽暗的縫隙里慢慢探了出來。那是一張布滿深深褶皺的臉,皮膚黝黑粗糙,如同在風乾了的橘皮上又刻滿了溝壑。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只有一隻,渾濁不堪,眼白泛黃,瞳孔縮得像針尖,透著一股死水般的麻木,緩慢地打量著我們。

  另一隻眼睛的位置,則是一個深陷的、黑洞洞的眼窩,邊緣的皮膚扭曲攣縮,看不到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洞。


  這就是客店的老闆,一個沉默得如同山間頑石的獨眼老人。

  他沒有說話,喉嚨里也沒有發出任何詢問的音節。

  只是用那隻獨眼看了看三叔熟悉的面容,又像掃描一般,冰冷地掃過牆邊那排沉默的黑影。

  眼神里沒有絲毫尋常人該有的驚訝、恐懼或者好奇,只有一種見慣了生死、看透了詭異的、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漠然。

  他默默地,幾乎是無聲地,把門又推開了一些,側過乾瘦的身軀,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陳年草藥、潮濕木頭霉爛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隱約類似福馬林的微甜氣息,從門內撲面而來。

  「老哥,深更半夜,叨擾了。道上不太平,遇上點『髒東西』,借寶地避一避風頭。」三叔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同行間的尊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獨眼老人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像是痰卡在裡面的「唔」聲,算是回應。

  我們不敢耽擱,先將屍體一具一具小心翼翼地搬進客店。店裡空間比從外面看更加壓抑。

  四壁空空,被煙燻得漆黑,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坑窪不平。

  角落裡雜亂地堆著些看不清模樣的雜物,隱約像是破舊的籮筐、麻袋和一些生鏽的鐵器。

  屋子中央有一個用石頭壘砌的火塘,裡面的炭火半明半滅,只有中心一點暗紅。

  頑強地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和一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屋內的陰寒。

  牆壁上零零散掛掛著一些物事:有幾束早已風乾、顏色暗淡的草藥。

  有幾把形狀怪異、鏽跡斑斑的刀具,甚至還有一串用獸骨和不知名黑色石頭串成的項鍊。

  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所有這些都拉出長長短短、扭曲變形的影子,張牙舞爪地爬滿牆壁,仿佛隨時會活過來。

  屍體被我們並排安置在離火塘最遠、也是最陰暗的那個牆角,依舊保持著面朝外靠牆站立的姿勢,像是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獨眼老人不知從哪個角落摸出一把已經變得灰白的陳年艾草,就著火塘里的餘燼點燃。

  艾草並沒有明火,只是陰燃著,冒出縷縷帶著特殊辛辣氣味的青白色煙霧。

  他佝僂著腰,像舉行某種古老儀式般,手持艾草,在那五具屍體周圍緩緩地、一絲不苟地燻烤了一圈。

  煙霧繚繞,將黑袍身影籠罩得朦朦朧朧,那辛辣的氣味似乎具有某種安神的作用,連我緊繃的神經都莫名鬆弛了一絲。

  做完這一切,他才用那隻獨眼瞥了瞥我們,指了指火塘邊兩個被磨得光滑的樹墩,示意我們坐下。

  他自己則慢吞吞地挪到火塘另一邊,直接席地而坐,背靠著一個鼓囊囊的麻袋。

  摸出一個黝黑髮亮、仿佛被摩挲了幾十年的菸袋鍋子,熟練地塞上菸絲,就著炭火點燃,然後「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濃烈刺鼻的煙霧升騰起來,將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籠罩得更加模糊不清,唯有那隻獨眼,在煙霧後偶爾閃爍一下,像黑暗中的炭火。

  三叔接過我遞上的水囊,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的疲憊如同刀刻斧鑿,清晰可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三叔,」我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懼,聲音還帶著奔跑後的顫抖,「剛才……亂葬崗那『絆腳索』,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還有那雙……血紅的眼睛……」一提起那雙眼,我胸口貼肉藏著的牛角吊墜仿佛又隱隱傳來一陣灼燙感,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三叔沉默了片刻,用一根細長的木棍,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塘里暗紅的炭火。

  火星隨著他的動作噼啪飛濺,像夏夜的螢火,卻帶著一種不祥的意味。

  他那只在火光下閃爍著深邃光芒的獨眼,緩緩抬起來,看向我。

  「明城,」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磨砂紙擦過粗糙的石頭,「干我們這行,走的陰陽道,見的怪事多如牛毛。

  但你得記住老祖宗傳下來的話,也是我用幾十年經歷驗證的道理:

  十之八九,眼見的不一定為實,聽起來玄乎的事兒,根子往往不在鬼神。」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的往事:「這『絆腳索』,老輩人傳下的說法多了。

  有說是深山老林里,那些年深日久、吸聚了山川瘴氣成了精怪的山魈木客。

  這些東西性喜陰穢,聞著屍氣就跟蒼蠅見血似的,就想上來搗亂,或是把屍體拖回巢穴里當零嘴兒啃噬。」

  我聽得後頸窩涼氣直冒,仿佛那山魈濕冷的呼吸就噴在皮膚上。

  但三叔話鋒一轉,獨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過,據我這大半輩子撞見的來看,更多的時候,不是什麼山精野怪,而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人禍?」我一怔,有些難以置信。

  「嗯。」三叔重重地點了下頭,目光變得凝重起來,「是那些心術不正、專練歹毒蠱術的邪師!

  他們像暗處的毒蛇,時常會盯上剛死不久、怨氣未散,或是生辰八字特殊、體質陰寒的屍體。

  躲在暗處,用我們不了解的邪法遠程干擾屍氣,就像用無形的線扯動木偶,想讓屍體『詐屍』狂躁,或者徹底失去控制。

  他們就好趁機下手,把屍體偷走。你道他們要屍體何用?」

  三叔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揭露殘酷真相的森然,「有的是為了煉成唯命是從、刀槍不入的『屍傀』,當作害人的工具;

  更陰毒的,則是為了抽取屍油、刮取骨粉,或者利用屍身的某些部位,去煉製那些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戶蠱!」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原來這世上最令人膽寒的,並非虛無縹緲的鬼怪傳說,而是活生生的人心深處,那深不見底的惡意和貪婪。

  「那……剛才您撒糯米,念安魂咒,管用嗎?」我懷著一絲希望問道。

  「有用,也沒用。」三叔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糯米、硃砂,乃至黑狗血、公雞血,都是至陽至剛之物。

  能暫時驅散陰邪之氣,震懾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好比烈火能逼退野獸。

  但如果是道行高深、躲在遠處的蠱師蓄意施法,憑這些外物,也只能擋得了一時,治標不治本。關鍵在於……」

  他用木棍重重戳了一下火塘里的炭火,濺起一蓬火星,「找到那個下蠱的根源,把他揪出來!」

  說著,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因疲憊而有些遲緩,但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

  他走到那具之前發生異動、腳踝被留下印記的屍體前,示意我過去幫忙。

  我們倆小心翼翼,一人一邊,扶著這具冰冷僵硬的軀體,緩緩將其平放在相對乾淨些的地面上。

  黑袍掀開,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淡淡藥水的氣味散發出來。

  三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捲起屍體的褲腿,露出了慘白浮腫、毫無血色的腳踝。

  就在右腳踝內側,一個極其不起眼的黑色印記,赫然映入眼帘!

  那印記約莫指甲蓋大小,顏色漆黑如墨,仿佛是從皮膚深層滲透出來的。

  它的形狀極其詭異複雜,乍一看像是一條扭曲蠕動、節肢猙獰的多足蜈蚣。

  但仔細分辨,那蜈蚣的每一節肢體又似乎是由更細小的、難以辨認的古怪符文扭曲纏繞而成,透著一股邪祟和不祥。

  三叔的眉頭瞬間鎖死,如同打了一個死結。

  他從隨身那個油跡斑斑、散發著各種草藥混合氣味的布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棕褐色瓷瓶。

  拔掉塞子,一股高度燒酒的辛辣氣味混合著某種苦艾般的草藥味立刻瀰漫開來。

  他用一根乾淨的細木籤,蘸取了些許瓶中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那個黑色印記上,輕輕擦拭。

  然後,他又從布袋裡捏出一小撮乾枯的艾絨,就著火塘點燃,艾絨陰燃,冒出青煙。

  他手持冒著煙的艾絨,對準那個印記,保持一定距離,緩緩地、一圈一圈地燻烤著。

  艾草的辛辣氣味與之前的酒草藥味混合,形成一種奇特而刺鼻的氛圍。

  「看到了嗎?明城,」三叔一邊操作,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解釋,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這就是『屍蠱印』,是那些修煉歹毒蠱術的人留下的標記,好比獵人在獵物身上打的烙印。

  做了這個記號,這具屍體就像被拴上了無形的線,無論走到哪裡,下蠱的人都能大致感知到方位,方便他們追蹤,甚至在必要時遠程操控,引發屍變。


  看來……我們這回是真的被盯上了,而且對方手段不低。」

  在艾草煙霧的持續燻烤下,那黑色的印記似乎微微變淡了一點點,邊緣不再那麼清晰銳利。

  但印記的主體依然頑固地留在皮膚上,像一塊醜陋的胎記。三叔的臉色並未因此而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趁著三叔全神貫注處理屍蠱印的工夫,我借著火塘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意識地仔細打量起這個狹小的客店內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驅使著我。

  目光掃過牆角那堆被陰影籠罩的雜物時,我忽然注意到,在幾個摞在一起的破舊籮筐後面,靠近地面與牆壁接縫的地方,有幾道痕跡顯得格外新鮮。

  那不像是不小心磕碰的,更像是被某種帶有稜角或爪牙的東西反覆拖拽、刮擦出來的,泥地上還留有淺淺的溝壑。

  我心頭一動,悄悄挪動腳步,避開三叔和似乎正在打盹的獨眼老人,蹲下身,湊近了仔細查看。

  就在那劃痕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片羽毛!我的心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這羽毛的顏色和形狀都非常奇特!

  它不是山里常見的山雞、錦雞那種鮮艷的羽毛,也不是麻雀鳥雀的絨羽,而是一種暗沉的、近乎墨綠的顏色。

  但在火塘光線的特定角度下,又會反射出一種詭異的、冷冰冰的金屬光澤,像是淬了毒的匕首鋒刃。

  羽毛的邊緣不像普通鳥類羽毛那樣圓潤,反而顯得有些鋒利,甚至帶著細微的鋸齒狀。

  這和我之前在亂葬崗附近驚魂一瞥時看到的羽毛,幾乎一模一樣!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我,這絕非巧合。

  我屏住呼吸,趁三叔背對著我,獨眼老人也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煙霧世界裡。

  迅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撿起兩三片看起來最完整的羽毛,飛快地塞進了自己貼身的粗布上衣口袋裡。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而略帶韌性的羽杆時,一陣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獨眼老人始終蹲在火塘邊,像一尊石雕,默默地吞吐著煙霧,那隻獨眼似閉非閉。

  對我們這邊的所有動靜仿佛毫無察覺,又仿佛一切細微聲響、所有隱秘動作,都清晰地倒映在他那隻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獨眼之中。

  等三叔處理完印記,我們又合力將這具屍體重新扶起,讓它靠牆站好。

  這時,獨眼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菸袋鍋,用一個黑乎乎的陶罐在火塘餘燼上煨著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默默地遞過來兩碗濃得發黑的茶湯。茶湯滾燙,散發著一種極其苦澀、甚至帶著點土腥氣的味道。

  我嘗了一小口,苦得我舌頭都麻了,但咽下肚後,一股粗糲卻實在的暖流立刻從胃裡擴散開,緩緩流向四肢百骸,竟然奇異地驅散了不少盤踞在體內的寒意和恐懼。

  三叔和獨眼老人用極其簡短的、夾雜著大量本地土語和行話的方言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含混不清。

  我豎起耳朵,也只能零星捕捉到幾個詞,什麼「北邊山路塌了」、「瘴氣重」、「生面孔」……還有幾句關於「爪子利」、「夜哭」之類完全聽不懂的詞彙。

  從這極其有限的信息和他們交談時凝重的神色中,我隱隱感覺到,這位看似麻木不仁的獨眼老人,對這片方圓百里山巒溝壑里發生的各種邪乎事、詭秘物,恐怕知之甚詳,他本身就是這神秘地域的一部分。

  夜漸深,外面的風聲似乎真的小了一些,從嚎叫變成了低沉的嗚咽,但依舊盤旋不去,像冤魂的絮語。

  極度的疲憊感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我的意識堤壩,眼皮上像墜了鉛塊,沉重得難以抬起。

  我靠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三叔讓我先眯一會兒,他來守上半夜。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在閉上眼睛的瞬間,意識就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個盹,也許過了幾個時辰,我突然被一陣極其細微的、卻直鑽耳膜的聲音驚醒了。

  那聲音不像風吹過茅草屋頂的沙沙聲,也不像老鼠啃噬木頭的窸窣聲。

  而是一種更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動靜。

  仿佛有數不清的、帶著硬殼的細小腳爪,在客店外面的泥地、甚至是在那腐朽的木牆外壁上,持續不斷地爬行、刮擦!


  我瞬間睡意全無,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猛地縮成了一團。

  火塘里的炭火幾乎完全熄滅了,只剩下中心一點暗紅的餘燼,像一隻逐漸閉合的、疲憊的眼睛。客店裡一片死寂,濃重的黑暗幾乎吞噬了一切。

  三叔靠在對面牆上,抱著胳膊,頭低垂著,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似乎睡得正沉。

  而那個獨眼老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或許回到了裡間那個更加黑暗的小屋。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聲時斷時續,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它仿佛已經貼到了門外,甚至……我驚恐地側耳細聽,那聲音似乎不僅僅在門外,還沿著牆壁,從下往上,一拱一拱地移動著!

  我嚇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僵直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耳朵里只有自己放大的心跳聲和那詭異的爬行聲。

  我瞪大的眼睛,在極度驚恐中,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屋內唯一還能透進些許微光的來源,那扇糊著厚油紙的小窗戶。

  而此刻,就在那扇窗戶的油紙上!

  借著屋內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暗紅餘燼的微光,一個扭曲的、多節的、如同放大了數倍的蜈蚣或馬陸般的細長黑影,正緩緩地、一拱一拱地蠕動著爬過!

  它的動作僵硬而詭異,節肢狀的身體輪廓在油紙上投下清晰的、不斷扭動的剪影。

  那無數細小的腳爪划過的細微聲響,仿佛就響在我的耳邊!

  它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又或者,只是在冰冷地窺視著屋內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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