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礦營規矩,煞氣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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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辰時。

  血紋礦區的天空依舊沒有太陽。

  只有鉛灰色雲層邊緣那一線永不擴散的慘白,將礦渣山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巨獸的脊骨。

  王楓拖著那條左腿,從最深那間棚屋走出。

  周福沒有跟出來。

  他依舊蜷縮在那堆乾草上,右手握著那柄「劉」的鑿子,貼在心口。

  他沒有說「小心」。

  也沒有說「早些回來」。

  他只是將鑿子又握緊了些。

  王楓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那四柄鑿子在懷中又推深了一寸。

  ——

  一、規矩

  血紋礦區的規矩,比墨老那座礦營嚴苛十倍。

  不是寫在牆上的。

  是刻進骨子裡的。

  卯時點名,遲到者鞭十。

  辰時下礦,怠工者鞭二十。

  酉時出礦,礦石不足者——

  沒有鞭。

  直接拖進監工棚。

  再也沒有出來。

  王楓在第三日下礦的隊伍中,低著頭,將礦鎬扛在肩上。

  他的步伐與周圍三百人完全同步。

  一樣的沉重。

  一樣的麻木。

  一樣的將鐵鏈拖過地面時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監工站在礦洞口,手執名冊,一個個核對。

  「王七。」

  王楓停下腳步。

  他沒有抬頭。

  只是將礦鎬從右肩換到左肩,露出那張被礦灰與血漬糊住大半的臉。

  監工看了他一眼。

  不是認出了他。

  是認出了他左腿那道不自然的拖曳。

  「腿怎麼了?」

  王楓沉默片刻。

  「……第七層,煞氣重。」

  監工沒有追問。

  第七層,煞氣重。

  這是三百年來的常識。

  沒有人能在第七層完好無損地走出來。

  他只是在那本泛黃的名冊上,於「王七」二字旁,劃了一道淡淡的橫線。

  標記。

  病弱。

  隨時可棄。

  王楓走過礦洞口。

  他沒有回頭。

  ——

  二、第七組

  第七採掘組的礦洞,在第六層與第七層的交界處。

  這裡沒有監工。

  不需要。

  地肺寒煞是最好的監工。

  它不會鞭打。

  它只會慢慢、慢慢地將你的肺腑凍成冰渣。

  王楓走在第七層的巷道中。

  他的左腿已經麻木了。

  不是好轉。

  是膝陽關穴那道痙攣的經脈,在連續三日的煞氣侵蝕下,終於徹底失去知覺。

  他不再試圖用它行走。

  只是將重心完全壓在右腿上,拖著左腿,一步一步,向前挪。

  巷道兩側的岩壁上,猩紅色的礦脈紋路如同血管般蜿蜒。

  每隔三丈,便有一道極深的鑿痕。

  那是三百年、三百名第七組礦奴,用命換來的進度。

  王楓在一道鑿痕前停下。

  他伸出手。

  指尖觸到鑿痕邊緣。

  很涼。

  不是岩石的涼。

  是血液乾涸三百年後、依舊殘留的、微不可查的餘溫。

  他收回手。


  繼續向前。

  ——

  三、煞氣

  王楓在第七層深處找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凹洞。

  凹洞不大,僅容一人盤膝而坐。

  三面被岩壁包圍,只有正面一道狹窄的缺口,需要側身才能擠入。

  他側身擠進去。

  盤膝坐下。

  閉上眼。

  地肺寒煞如萬載玄冰凝成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不是侵蝕。

  是圍獵。

  王楓沒有抵禦。

  他只是將丹田深處那粒金色幼芽的脈動,從九息一次,逐漸放緩。

  十息。

  十二息。

  十五息。

  幼芽的脈動越來越慢。

  他的心跳越來越沉。

  但那股湧入體內的寒煞之氣,卻沒有凍結他的經脈。

  它們在他體內流轉。

  從湧泉,到陽陵,到風市,到環跳。

  順著經脈走向,一寸一寸,向上攀升。

  如同試探。

  如同尋覓。

  王楓沒有動。

  他只是將自己的心神,沉入這股寒煞之氣的最深處。

  那裡。

  有一道極其微弱、幾乎要被罡風撕碎的——混沌本源。

  不是他的。

  是這片天地誕生之初,殘留至今的、稀薄到無法察覺的、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寒。

  它與地肺寒煞糾纏了三萬年。

  它被礦奴的血肉溫養了三百年。

  它在這條巷道最深處的岩壁裂隙中,等了很久。

  等一個能感知到它的人。

  王楓睜開眼。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將右臂那道從肩井直貫曲池的裂痕,從袖口露出。

  裂痕依舊。

  血已流盡。

  他將掌心覆在裂痕上。

  將那一縷從寒煞深處剝離的、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混沌本源——

  渡入丹田深處那粒金色幼芽之中。

  幼芽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脈動。

  是「吞咽」。

  如同初生雛鳥張開嫩黃的喙,將母親銜來的第一口食糧吞入腹中。

  王楓閉上眼。

  他將心神沉入丹田。

  那裡。

  那粒破土三日的金色幼芽,在吞下這一縷混沌本源之後——

  長出了第一片真葉。

  不是曦園銀葉珊瑚那種邊緣帶銀痕的翠綠。

  不是飛升谷幼苗那種葉脈泛金光的嫩黃。

  是一片極淡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青。

  如同混沌初開時,天地間第一縷光穿過鴻蒙的顏色。

  王楓看著這片葉。

  他沒有欣喜。

  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將這片葉,輕輕攏入幼芽尚淺的根系深處。

  貼著那粒沉睡的帝丹餘燼。

  貼著那三十六年來,從未熄滅的道心。

  然後他睜開眼。

  他感知到了。

  這道地肺寒煞。

  他可以煉化。

  ——

  四、反抗者

  酉時。

  王楓從第七層出來。

  他的左腿依舊拖曳,但步伐比辰時穩了些。

  不是癒合。

  是將寒煞之氣導入膝陽關穴後,暫時替代了經脈的功能。


  治標不治本。

  但足夠撐過今夜。

  他走向料場,將肩上的礦石放下。

  轉身。

  身後三丈處,站著一個人。

  不是監工。

  是礦奴。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魁梧,肩背寬厚,一雙眼睛在礦灰覆蓋下依舊銳利如鷹隼。

  他的礦鎬比旁人大兩圈。

  鎬柄被磨得光滑如鏡,顯然跟隨此人多年。

  他盯著王楓。

  看了很久。

  「新來的。」他道。

  不是疑問。

  是陳述。

  王楓沒有說話。

  只是將空了的藤筐從肩上取下,拄在身側。

  那人也不等他回答。

  只是將目光移向王楓的左腿。

  「……第七層。」他道。

  「活過三天的,沒有幾個。」

  「你活下來了。」

  他的語氣中沒有欽佩,沒有好奇。

  只有警惕。

  王楓看著他。

  「你是想問,」他道,「我怎麼活下來的?」

  那人沒有否認。

  只是將手中的礦鎬拄在地上,與他面對面站著。

  三息。

  五息。

  十息。

  礦營的風從二人之間穿過,帶起細密的礦灰。

  那人先開口。

  「我叫石猛。」他道。

  「北山採掘組。」

  「這裡的事,我管。」

  王楓沒有說話。

  石猛也不等他說話。

  他只是將礦鎬從地面拔起,扛上肩。

  轉身。

  走出三步。

  停下。

  沒有回頭。

  「第七層的煞氣,」他道,「三百年來,沒有人能靠硬扛活過三天。」

  「你扛過了。」

  他頓了頓。

  「要麼,你有秘密。」

  「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

  腳步重新響起。

  漸遠。

  王楓站在原地。

  他望著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料場陰影中。

  他沒有追上去解釋。

  也沒有將自己的秘密藏得更深。

  他只是將那柄從黑煞軍士手中奪來的斷刀——被他藏在礦鎬空心柄中的斷刀——又往裡推了一寸。

  ——

  五、夜談

  子時。

  最深那間棚屋。

  周福依舊醒著。

  他蜷縮在那堆乾草上,右手握著那柄「劉」的鑿子,貼在心口。

  王楓在他身側三尺處坐下。

  沒有靠近。

  沒有詢問。

  只是將懷中那四柄鑿子取出,放在二人之間的乾草上。

  月光從棚頂裂隙滲入。

  很輕。

  很淡。

  落在四柄鏽跡斑斑的舊鑿子上。

  周福沒有看鑿子。

  他看著王楓。

  那雙因三百年不見天日而近乎失明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微微閃爍。

  「你去了第七層。」他道。

  「是。」

  「你活著出來了。」

  「是。」


  周福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從鑿子上移開,久到棚屋外傳來換班的鐵鏈聲。

  他開口。

  聲音沙啞如砂紙:

  「第七層,三百年來。」

  「活著出來的人。」

  「老奴數過。」

  「十七個。」

  他頓了頓。

  「十七個人。」

  「都死了。」

  王楓沒有說話。

  周福也沒有。

  他只是將那柄「劉」的鑿子,從心口移到掌心。

  用拇指輕輕撫過錘柄上那個幾乎被磨平的「劉」字。

  「劉老頭,」他道,「是第十八個。」

  「死在第七層。」

  「死了六十年。」

  「老奴把他的鑿子,從第七層撿回來的。」

  他頓了頓。

  「撿回來那天。」

  「老奴對自己說——」

  「這輩子,再也不下第七層。」

  王楓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早已看不見第七層礦洞深處黑暗的眼眸。

  「你今天,」周福道,「從第七層出來。」

  「活著出來。」

  「老奴……」

  他沒有說下去。

  只是將那柄「劉」的鑿子,輕輕放在王楓膝前。

  與其他四柄並排放置。

  「這柄鑿子,」他道,「劉老頭等了六十年。」

  「等他來認領。」

  「他等不到了。」

  他頓了頓。

  「你替他帶去。」

  王楓低頭,看著膝前這第五柄鑿子。

  劉。

  六十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託付。

  他將這柄鑿子收入懷中。

  與陳、林、墨、劉——

  五柄鑿子並排放置。

  周福沒有看他。

  只是將那蜷縮了三百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舒展過的脊背,緩緩靠向冰涼的岩壁。

  「……老奴等不到他了。」他啞聲道。

  「老奴知道。」

  「但這柄鑿子。」

  「還能等。」

  ——

  六、脈動

  丑時。

  王楓沒有睡。

  他只是靠著棚屋角落那根歪斜的木柱,閉目調息。

  丹田深處,那粒金色幼芽正在緩慢脈動。

  每隔十五息一次。

  與地肺寒煞中那一縷混沌本源的脈動頻率——

  完全同步。

  他將掌心覆在丹田處。

  幼芽感知到了。

  它輕輕顫了一下。

  那一片剛長出的、幾乎透明的青色真葉,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溫潤的光。

  不是仙元。

  不是帝氣。

  是它自己。

  是他三十六年來,在靈界聖山、碎星荒原、血紋礦區——

  種下的第三粒種子。

  第一粒,在飛升谷碑座前。

  阿蘿每天清晨提著水桶澆灌。

  它長了五個月,才長出第一片真葉。

  第二粒,在廢棄礦洞口。

  紫靈將最後半口過濾水澆在土上。

  它還沒有發芽。

  它在等。

  第三粒,在他自己丹田深處。


  它在被地肺寒煞侵蝕、被韓烈血禁封鎖、被三百里荒原風沙壓迫的絕境中——

  發芽了。

  長葉了。

  脈動了。

  王楓睜開眼。

  他望著棚頂那片永遠不會有星光的黑暗。

  他想起飛升谷碑座前,那三雙草鞋。

  想起阿蘿每天清晨蹲在樹苗旁,用小手指戳著濕潤的土。

  想起紫靈站在廢棄礦洞口,將那枚虛天鼎碎片貼在胸口。

  想起墨老跪在棚屋陰影中,將十柄鑿子並排放在膝前。

  想起雲磯子懸在洞頂裂隙邊緣,那團青灰色光霧中顫了顫的眼眸。

  他閉上眼。

  丹田深處,那粒金色幼芽的脈動——

  從十五息一次。

  縮短到十四息。

  十三息。

  十二息。

  它沒有停。

  它正在與地肺寒煞深處那道混沌本源的脈動,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趨近。

  ——

  七、破曉

  第四日,辰時。

  王楓從棚屋中走出。

  他的左腿依舊拖曳。

  但他的步伐,比昨日穩了三分。

  監工站在礦洞口,手執名冊。

  「王七。」

  王楓停下腳步。

  他沒有抬頭。

  只是將礦鎬從右肩換到左肩。

  監工看了他一眼。

  沒有看他左腿。

  看他右手。

  那隻手。

  昨日還纏著厚厚的、被血浸透的布料。

  今日——

  布料沒了。

  露出一道從虎口斜貫腕骨、深可見骨、卻已結痂的斧傷。

  監工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這座礦營待了兩百年。

  見過無數礦奴受傷。

  沒有人能在沒有靈藥、沒有仙元、只有地肺寒煞侵蝕的環境中——

  三日內讓深可見骨的傷口結痂。

  除非。

  他不是礦奴。

  監工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那本泛黃的名冊上,於「王七」二字旁——

  沒有劃橫線。

  直接劃了一道斜槓。

  除名。

  王楓看到了。

  他沒有解釋。

  也沒有求情。

  他只是將那柄礦鎬從肩上放下。

  拄在身側。

  監工看著他。

  兩百年了。

  他見過無數被除名的礦奴。

  有的當場跪地求饒。

  有的轉身就逃。

  有的癱軟在地,被拖進監工棚。

  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人一樣。

  將礦鎬拄在身側。

  站在原地。

  等。

  等監工開口。

  監工沒有開口。

  他只是將名冊合上。

  轉身。

  走出三步。

  停下。

  沒有回頭。

  「……第七層。」他道。

  「今晚子時。」

  「有一批新礦石要運出。」

  他頓了頓。

  「缺一個人。」


  王楓沒有說話。

  監工也沒有等他說話。

  他只是將名冊夾在腋下。

  大步走遠。

  ——

  王楓站在原地。

  他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辰時的風從礦渣山方向吹來,帶起細密的礦灰。

  他沒有躲。

  只是將礦鎬從身側提起。

  扛上肩。

  轉身。

  走向第七層。

  身後。

  最深那間棚屋的陰影中。

  周福將那柄「劉」的鑿子,又往心口貼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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