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寶貝兒
第二天，康熙派人來召，讓他去看看重傷的岳樂。
一路進城，明顯能感覺到氣氛不同往日。
街面上巡邏的兵丁多了數倍，盤查也格外嚴厲。
但那街坊鄰里，除了緊張，更有一種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古怪的興奮。
茶館酒肆里，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閃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看熱鬧的勁兒。
「聽說了嗎？安親王…岳樂大爺…嘿，讓人給炸啦！」
「嚯，真的假的？不是說凱旋嗎？怎麼讓人給端了？」
「千真萬確！昨兒個下午，永定門外那片道邊上，轟隆一聲，好傢夥，聽說都炸碎啦！」
「死沒死啊？」
「好像沒死透…抬進城的時候，我遠遠瞅了一眼，好嘛，半邊臉都炸沒了，胳膊腿也夠嗆。」
「該，讓他牛逼，還獻俘闕下？這下褶子了吧！」
「噓，小聲點，讓辮子兵聽見…不過話說回來，誰幹的啊？這麼有種？」
「那誰知道呢？反正不是一般人！說不定是吳三桂陰魂不散呢？哈哈哈！」
「我看是老天爺看不過眼，降下天罰。」
「拉倒吧你…」
周牧坐在馬車裡，聽著窗外飄來的這些議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民意如水啊…康熙想靠獻俘立威，結果卻成了全城的笑柄。
馬車徑直駛入紫禁城，一路無人阻攔。
在太監的引導下，周牧來到一處戒備極其森嚴的偏殿，一進門，濃烈的草藥味和血腥味就撲面而來。
康熙臉色陰沉地坐在外間，看到周牧進來，只是微微頷首，眼神疲憊中帶著壓抑的暴怒。
裡間床榻上，岳樂躺在那裡，身上蓋著薄被，但露出的部分依舊觸目驚心。
半邊臉用厚厚的紗布包裹著，滲著暗紅的血跡。
一條胳膊和一條腿也都打著夾板，固定在支架上。
人雖然還活著，但氣息微弱，顯然受傷極重。
周牧心裡暗罵一聲。
媽的！威力小了，鋼珠炸彈還是不夠狠！這老小子命真硬！這樣都沒炸死！
釋暫疑正裝模作樣地站在床邊，手裡捧著一碗黑乎乎、散發著怪異氣味的藥湯，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做法祈福。
釋暫疑把原本給福全特供的「大便仙丹」，餵給岳樂了，美其名曰佛門秘藥，固本培元。
周牧上前，假意觀察了一下岳樂的傷勢，面露悲憫，對康熙合十道。
「阿彌陀佛…王爺傷勢沉重，然性命似已無礙，實乃不幸中之萬幸。貧僧觀之，似有邪祟驚擾之象，幸有釋大師佛法護持，陛下洪福庇佑…」
「有勞法師掛心，賊子猖獗，竟敢在京畿重地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朕已下令，嚴加搜查，定要將其碎屍萬段！」
他說這話時，牙關都咬緊了。
周牧又敷衍地說了幾句安心靜養、自有天佑的套話，便藉口不擾王爺休息，告辭出來。
康熙也沒多留，他現在滿心都是揪出兇手和如何挽回朝廷顏面。
離開紫禁城，周牧立刻返回李家村。
總壇內，李寄福、林清等骨幹早已等候多時，臉上都帶著期盼和緊張。
「怎麼樣？導師？岳樂死了嗎？」李雪臣迫不及待地問。
周牧搖搖頭，嘆了口氣：「命大，沒死。炸成了重傷，半邊臉估計是廢了，手腳也夠嗆，但性命保住了。」
眾人聞言，臉上都露出極度失望的神色。
「可惜了啊！」
「媽的！便宜這老狗了！」
「雖然沒死，但效果一樣！一個被炸得半死不活、面目全非的親王，和一個死了的親王，對康熙和清廷的打擊，本質上沒什麼區別！甚至更羞辱！他現在就是全北京城的笑話！」
眾人一想，確實如此，心情才好受一些。
這時，林清臉色黯淡地低聲道。
「導師…安得海…和另外一個兄弟…他們的屍首…被韃子懸掛在永定門示眾了…還有幾十個被殃及的百姓…」
房間裡頓時瀰漫起悲傷和憤怒的氣氛。
周牧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消息，心裡還是沉重。
三天後的深夜。
永定門外的陰影里，幾個身影將城頭上那兩具已經開始腐爛發臭的屍首小心翼翼地解下，迅速裝入帶來的麻袋，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李家村後山，一片新開闢的墓園。
兩口薄棺材並排列著，是安得海和另一名暗堂死士。
所有榮華會核心成員默默站立，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每一張悲戚而憤怒的臉。
周牧、李寄福、林清、潘耒、歸莊站在最前面。
歸莊上前一步，他眼睛紅腫，手裡捧著一卷剛剛寫就的祭文。
那祭文墨跡淋漓，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放，仿佛書寫者難以抑制的悲憤。
林清接過祭文，他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棺木中那位相識近十年、一起潛伏、一起傳遞消息、最終卻死無全屍的兄弟，喉嚨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用沙啞而沉痛的聲音，開始誦讀。
「維…維康熙二十二年，歲次癸亥…榮華會上下，謹以滿腔悲憤，祭於我殉難兄弟之靈前…」
祭文一開始還算平穩，敘述著死難者的英勇和清廷的殘暴。
但念著念著，林清的聲音開始顫抖，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爾等挺身而出，慷慨赴死，血濺京畿，魂斷永定…韃虜懸屍示眾，妄圖嚇破兆民心膽…豈知英魂不泯，浩氣長存！」
當他念到「吾等生不能食虜肉，死亦當為厲鬼以擊賊！」時，幾乎泣不成聲。
下面站著的許多漢子，也都偷偷抹起了眼淚。
念畢，林清已是淚流滿面，將祭文在火把上點燃，紙灰隨風飄散，如同不滅的魂靈。
就在這時，周牧一步踏出，走到所有棺木之前，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高大。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悲憤的臉，聲音不大。
「兄弟們，收起你們的眼淚！」
「安得海他們，不需要我們哭！他們走的時候，是笑著走的！」
「他們用一條命，換了韃子親王半條命！換了清廷顏面掃地！換了天下人知道，韃子不是什麼狗屁天命所歸，也會被炸得哭爹喊娘！」
「他們死了嗎？沒有！」
「他們的名字，會刻在我們的功勞簿上！會寫進將來新天下的史書里！」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只會讓活著的我們，更加清楚該幹什麼！」
「我們會用更多的爆炸，更硬的拳頭，告訴康熙，告訴所有韃子！」
「血債，必須血償！」
「每一個殉難兄弟的命，都要用一百個、一千個韃子的狗頭來祭奠！」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榮華會！滅清妖！」
周牧的聲音如同燃燒的火焰，瞬間點燃了所有人胸腔里的悲憤和熱血！
「滅清妖！」
「血債血償！」
「為兄弟們報仇！」
就在這時，哭得有點懵的林清猛地一拍腦袋。
「哎呀！差點忘了件大事！」
他慌忙跑到安得海的棺材旁，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個小布包，臉上又是淚又是尷尬。
「安老頭臨走前…非要塞給我的…說他一輩子沒落個全乎身子，死了…死了希望能把他那寶貝一起埋了，好歹算個全葬…我這一傷心…給…給忘了…」
眾人：「…………」
周牧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林清手忙腳亂地又要去刨剛填土的墳…。
他嘆了口氣，擺擺手：「…幫他一起，趕緊的…埋回去…」
夜色中，幾個人影圍著安得海的墳頭，又是一陣忙活。
一路進城，明顯能感覺到氣氛不同往日。
街面上巡邏的兵丁多了數倍，盤查也格外嚴厲。
但那街坊鄰里，除了緊張，更有一種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古怪的興奮。
茶館酒肆里，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閃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看熱鬧的勁兒。
「聽說了嗎？安親王…岳樂大爺…嘿，讓人給炸啦！」
「嚯，真的假的？不是說凱旋嗎？怎麼讓人給端了？」
「千真萬確！昨兒個下午，永定門外那片道邊上，轟隆一聲，好傢夥，聽說都炸碎啦！」
「死沒死啊？」
「好像沒死透…抬進城的時候，我遠遠瞅了一眼，好嘛，半邊臉都炸沒了，胳膊腿也夠嗆。」
「該，讓他牛逼，還獻俘闕下？這下褶子了吧！」
「噓，小聲點，讓辮子兵聽見…不過話說回來，誰幹的啊？這麼有種？」
「那誰知道呢？反正不是一般人！說不定是吳三桂陰魂不散呢？哈哈哈！」
「我看是老天爺看不過眼，降下天罰。」
「拉倒吧你…」
周牧坐在馬車裡，聽著窗外飄來的這些議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民意如水啊…康熙想靠獻俘立威，結果卻成了全城的笑柄。
馬車徑直駛入紫禁城，一路無人阻攔。
在太監的引導下，周牧來到一處戒備極其森嚴的偏殿，一進門，濃烈的草藥味和血腥味就撲面而來。
康熙臉色陰沉地坐在外間，看到周牧進來，只是微微頷首，眼神疲憊中帶著壓抑的暴怒。
裡間床榻上，岳樂躺在那裡，身上蓋著薄被，但露出的部分依舊觸目驚心。
半邊臉用厚厚的紗布包裹著，滲著暗紅的血跡。
一條胳膊和一條腿也都打著夾板，固定在支架上。
人雖然還活著，但氣息微弱，顯然受傷極重。
周牧心裡暗罵一聲。
媽的！威力小了，鋼珠炸彈還是不夠狠！這老小子命真硬！這樣都沒炸死！
釋暫疑正裝模作樣地站在床邊，手裡捧著一碗黑乎乎、散發著怪異氣味的藥湯，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做法祈福。
釋暫疑把原本給福全特供的「大便仙丹」，餵給岳樂了，美其名曰佛門秘藥，固本培元。
周牧上前，假意觀察了一下岳樂的傷勢，面露悲憫，對康熙合十道。
「阿彌陀佛…王爺傷勢沉重，然性命似已無礙，實乃不幸中之萬幸。貧僧觀之，似有邪祟驚擾之象，幸有釋大師佛法護持，陛下洪福庇佑…」
「有勞法師掛心，賊子猖獗，竟敢在京畿重地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朕已下令，嚴加搜查，定要將其碎屍萬段！」
他說這話時，牙關都咬緊了。
周牧又敷衍地說了幾句安心靜養、自有天佑的套話，便藉口不擾王爺休息，告辭出來。
康熙也沒多留，他現在滿心都是揪出兇手和如何挽回朝廷顏面。
離開紫禁城，周牧立刻返回李家村。
總壇內，李寄福、林清等骨幹早已等候多時，臉上都帶著期盼和緊張。
「怎麼樣？導師？岳樂死了嗎？」李雪臣迫不及待地問。
周牧搖搖頭，嘆了口氣：「命大，沒死。炸成了重傷，半邊臉估計是廢了，手腳也夠嗆，但性命保住了。」
眾人聞言，臉上都露出極度失望的神色。
「可惜了啊！」
「媽的！便宜這老狗了！」
「雖然沒死，但效果一樣！一個被炸得半死不活、面目全非的親王，和一個死了的親王，對康熙和清廷的打擊，本質上沒什麼區別！甚至更羞辱！他現在就是全北京城的笑話！」
眾人一想，確實如此，心情才好受一些。
這時，林清臉色黯淡地低聲道。
「導師…安得海…和另外一個兄弟…他們的屍首…被韃子懸掛在永定門示眾了…還有幾十個被殃及的百姓…」
房間裡頓時瀰漫起悲傷和憤怒的氣氛。
周牧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消息，心裡還是沉重。
三天後的深夜。
永定門外的陰影里，幾個身影將城頭上那兩具已經開始腐爛發臭的屍首小心翼翼地解下，迅速裝入帶來的麻袋，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李家村後山，一片新開闢的墓園。
兩口薄棺材並排列著，是安得海和另一名暗堂死士。
所有榮華會核心成員默默站立，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每一張悲戚而憤怒的臉。
周牧、李寄福、林清、潘耒、歸莊站在最前面。
歸莊上前一步，他眼睛紅腫，手裡捧著一卷剛剛寫就的祭文。
那祭文墨跡淋漓，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放，仿佛書寫者難以抑制的悲憤。
林清接過祭文，他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棺木中那位相識近十年、一起潛伏、一起傳遞消息、最終卻死無全屍的兄弟，喉嚨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用沙啞而沉痛的聲音，開始誦讀。
「維…維康熙二十二年，歲次癸亥…榮華會上下，謹以滿腔悲憤，祭於我殉難兄弟之靈前…」
祭文一開始還算平穩，敘述著死難者的英勇和清廷的殘暴。
但念著念著，林清的聲音開始顫抖，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爾等挺身而出，慷慨赴死，血濺京畿，魂斷永定…韃虜懸屍示眾，妄圖嚇破兆民心膽…豈知英魂不泯，浩氣長存！」
當他念到「吾等生不能食虜肉，死亦當為厲鬼以擊賊！」時，幾乎泣不成聲。
下面站著的許多漢子，也都偷偷抹起了眼淚。
念畢，林清已是淚流滿面，將祭文在火把上點燃，紙灰隨風飄散，如同不滅的魂靈。
就在這時，周牧一步踏出，走到所有棺木之前，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高大。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悲憤的臉，聲音不大。
「兄弟們，收起你們的眼淚！」
「安得海他們，不需要我們哭！他們走的時候，是笑著走的！」
「他們用一條命，換了韃子親王半條命！換了清廷顏面掃地！換了天下人知道，韃子不是什麼狗屁天命所歸，也會被炸得哭爹喊娘！」
「他們死了嗎？沒有！」
「他們的名字，會刻在我們的功勞簿上！會寫進將來新天下的史書里！」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只會讓活著的我們，更加清楚該幹什麼！」
「我們會用更多的爆炸，更硬的拳頭，告訴康熙，告訴所有韃子！」
「血債，必須血償！」
「每一個殉難兄弟的命，都要用一百個、一千個韃子的狗頭來祭奠！」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榮華會！滅清妖！」
周牧的聲音如同燃燒的火焰，瞬間點燃了所有人胸腔里的悲憤和熱血！
「滅清妖！」
「血債血償！」
「為兄弟們報仇！」
就在這時，哭得有點懵的林清猛地一拍腦袋。
「哎呀！差點忘了件大事！」
他慌忙跑到安得海的棺材旁，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個小布包，臉上又是淚又是尷尬。
「安老頭臨走前…非要塞給我的…說他一輩子沒落個全乎身子，死了…死了希望能把他那寶貝一起埋了，好歹算個全葬…我這一傷心…給…給忘了…」
眾人：「…………」
周牧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林清手忙腳亂地又要去刨剛填土的墳…。
他嘆了口氣，擺擺手：「…幫他一起，趕緊的…埋回去…」
夜色中，幾個人影圍著安得海的墳頭，又是一陣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