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金舟橫渡風煙闊,玉宴暗涌礦泉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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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瀚無垠的戈壁在腳下鋪展,黃沙漫漫,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模糊界線。

  偶爾有幾處頑強矗立的黑色岩山,像大地的骨骼刺破沙幔,勾勒出這片土地蒼涼而堅硬的輪廓。

  更遠處,地平線上蒸騰著扭曲的熱浪,將景物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幻影。

  然而,在這片以荒蕪和酷熱著稱的土地上空,正優雅滑翔著一艘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龐然大物。

  這便是沙家傾力打造的「瀚海流金」號旅行飛舟。

  與琉璃洲「雲海鯤鵬」號的流線銀白、充滿未來與仙道結合的美感不同,「瀚海流金」號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而華貴的暗金色,船體線條更加硬朗、厚重,宛若一條翱翔於天際的金屬巨鯨。

  船身兩側,鐫刻著繁複的、屬於竺殷洲本土風格的防風與聚靈符文,在熾烈的陽光下,隨著飛舟的移動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暈。

  巨大的、以某種透明晶石與精金骨架構成的弧形風帆並非用來兜風,而是高效地汲取著高空稀薄但精純的火行與金行靈氣,轉化為飛舟前進與維持各項奢華設施運轉的動力。

  青玉負手立於飛舟最高層的「觀沙台」邊緣。

  此處是沙朗特意為他這個「故人」安排的頂級艙位附帶的私人觀景平台,遠比下層公共區域的觀景台更為寬闊、私密。

  平台地面鋪著來自西海深處的「寒玉」,觸之生涼,巧妙地隔絕了下方法舟陣法運轉帶來的微弱靈機波動和戈壁蒸騰上來的燥熱。

  四周是近乎無形的靈力屏障,視線毫無阻隔。

  憑欄下望,赤黃色的大地如同一張被肆意塗抹的粗糙畫布。

  可以看到蜿蜒如蛇的乾涸古河道,零星點綴的、依靠地下暗河或頑強綠洲生存的小型村落,以及像火羅城那樣,依靠礦產、商路或獨特資源建立起來的城池輪廓。

  凡人在其中掙扎求存的身影,在這高空俯瞰之下,渺小如蟻。

  「青玉道友,對這景色可還滿意?」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朗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華麗的絲袍,以金線繡著沙海與星辰的圖案,頭戴一頂鑲嵌著碩大暖玉的弁冠,顯得意氣風發。

  他手中端著兩隻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裡面盛著碧綠色的液體,杯中居然還漂浮著幾粒細小的、散發著寒氣的冰晶。

  「沙朗道友。」青玉微微頷首,接過對方遞來的酒杯。

  入手冰涼,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在這熾熱的戈壁高空,顯得尤為奢侈。

  「景色壯闊,飛舟更是巧奪天工。沙家好大的手筆。」

  「哈哈哈!」沙朗大笑,與青玉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土地,眼中充滿了自豪與一種商賈特有的精明光芒。

  「不瞞道友,為了這『瀚海流金』,我沙家籌備了不下十年!

  從飛舟主體材料的遴選——用的是西極之地產出的『沉星金』,摻了琉璃洲的『浮空晶砂』,又請了中土天工閣三位陣法大師聯合設計動力與防護核心……

  再到內部裝潢陳設,餐飲食水,侍從培訓,路線勘探,無不是精益求精,務求做到極致!」

  他抿了一口杯中冰涼的碧綠液體,暢快地舒了口氣:

  「這『冰魄玉露』如何?取自天山千年雪蓮之露,混合數種寒屬性靈果釀造,於這燥熱之地飲用,最是醒神潤脈。

  光是維持這一路所需的『冰』,每日消耗的靈石就是個不小的數目。」

  青玉嘗了一口,清冽甘甜,寒意自喉間瀰漫,確實能有效驅散高空與戈壁反射帶來的雙重燥意。

  「確是極品。沙道友此番,看來是立志要在這『奢華行旅』一道上,開竺殷洲之先河,甚至與中土、琉璃洲的老牌商會一較高下了。」

  沙朗眼中精光一閃,笑道:「道友目光如炬!

  不錯,我沙家坐擁金砂城及周邊數條富礦,財力是不缺的。但光有礦,終究是『土財主』。

  如今七洲商貿往來愈發頻繁,高階修士乃至世家大族的子弟,遊歷、尋幽探秘、乃至單純的享樂需求都在增長。

  那『雲海鯤鵬』、『九天攬月』生意為何如此火爆?便是抓住了這股風潮!」

  他指向腳下飛舟:「我竺殷洲雖以荒涼苦寒著稱,但亦有別處沒有的壯麗奇景!

  『鳴沙海』的月夜流沙,『赤炎山』的永不熄滅的地火,還有那傳說中的『瀚海古國』遺蹟……


  皆是獨一無二的資源。以往道路險阻,環境惡劣,非大毅力、大神通者難以深入。如今,有了這『瀚海流金』!」

  他語氣愈發激昂:「我們提供最極致的舒適與安全,將那些險地奇景,變成可以安然欣賞的『風光』!

  讓那些出身高貴、身家豐厚卻未必願意吃苦的公子小姐們,也能領略我竺殷洲的浩瀚之美!

  這,便是我沙家的生意經!不僅要做,還要做到最好,讓『瀚海流金』成為七洲頂級奢華行旅的一塊金字招牌!」

  青玉靜靜聽著,他能感受到沙朗話語中那份超越簡單牟利、近乎開創一份事業的熱忱。

  此人修為雖限於金丹,但這份眼光、魄力和執行力,確實非同一般。

  「沙道友雄心可嘉。只是,」青玉目光掠過下方一片明顯是凡人聚居的破敗村落,「如此奢華之旅,所費不貲。能享此等的,終是極少數。與這洲上眾生,似乎並無干係。」

  沙朗聞言,臉上興奮之色稍斂,嘆了口氣,露出些許複雜神色。

  「道友所言極是。不瞞你說,我少時也曾外出遊歷,見識過中土、琉璃的繁華,也見過歸墟的奇詭,雲夢的奇幻。

  回到竺殷,再看這茫茫戈壁,無盡荒涼,心中亦是感慨。

  資源匱乏,生存艱難,便是修仙者,若無世家倚靠,亦是步步維艱,何況凡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這等局面,非一日之寒,也非我沙家一門能改。

  赫連、烏氏、慕容,還有那些次一等、再次一等的家族,盤根錯節,將靈脈、礦藏、商路乃至人口,皆視為私產。

  我沙家能有今日,亦是祖輩篳路藍縷,於夾縫中搏殺出來的。

  這『瀚海流金』,看似奢靡享樂,實則亦是我沙家擺脫『礦主』之名,涉足更廣闊天地,積攢影響力與資源的嘗試。

  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或許……將來才能略盡綿薄,改變一絲這洲陸的氣象。」

  這番話,半是肺腑,半是機鋒。

  青玉聽得出,沙朗確有超越一般商賈的視野,對竺殷洲的現狀亦有不滿,但其立場終究是世家子弟,所思所想,仍是以家族壯大、階層晉升為優先。

  改變洲陸氣象云云,或許有幾分真心,但更多恐怕是長遠藍圖下的說辭。

  「沙道友抱負不小。」青玉不置可否,轉移了話題,「此番首航,看來賓客雲集。」

  「正是!」

  沙朗也順勢接話,重新露出笑容,「首航意義重大,故而邀請的,非富即貴。

  除了我竺殷洲本地如赫連、烏氏、慕容等大族的年輕俊彥,亦有從中土、雲夢、琉璃乃至歸墟遠道而來的貴客。

  或是遊歷,或是考察商機,或是單純慕名而來體驗這『瀚海之行』。嘿,其中不少,可是眼高於頂的主兒。」

  他指了指下層甲板方向,那裡隱約傳來絲竹與嬉笑之聲:「白日裡,他們多在各自艙室休憩,或在這觀景台欣賞風景。

  到了晚間,飛舟中部的『流金沙龍』開放,那才是真正的熱鬧場。

  美酒佳肴,歌舞雜耍,賭局交易,乃至私下裡的情報交流、人情勾兌,無所不包。

  道友若有興致,晚間可去一觀,頗能見識眾生相。」

  青玉微微頷首。他對純粹的享樂興趣不大,但沙朗所說的「眾生相」和「情報交流」,倒值得留意。

  這飛舟匯聚了竺殷洲乃至外洲的一定階層人物,正是觀察此洲勢力格局、風聞動向的絕佳窗口。

  兩人又閒聊片刻,沙朗作為主人,事務繁忙,不久便告辭離去,去招呼其他重要賓客了。

  青玉獨自留在觀景台,直到日頭西斜,將無垠沙海染成一片瑰麗而蒼涼的金紅色。

  飛舟輕微調整方向,朝著預定的夜間泊靠點——一處位於巨大綠洲邊緣的、沙家專門修建的「空中驛站」駛去。

  夜色漸深,飛舟內部卻燈火通明,宛如一座懸浮於黑暗戈壁上空的不夜城。

  青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收斂氣息,信步來到位於飛舟中部的「流金沙龍」。

  甫一進入,喧囂熱浪混合著各種香氣撲面而來。

  沙龍內部空間極為廣闊,以精巧的隔斷、垂簾、盆栽乃至小型的水景,分割出不同功能的區域。


  中央是一個下沉式的舞池,此刻正有一隊身披輕紗、赤足踝系金鈴的舞娘,隨著充滿異域風情的鼓樂翩然起舞,腰肢柔軟如蛇,眼波流轉似水,引來周圍陣陣喝彩。

  四周散落著鋪著厚絨的矮榻、精緻的雕花桌椅。

  賓客們三五成群,或坐或臥。

  有的在高談闊論,議論著各洲見聞、修行心得;有的在玩著一種類似「雙陸」的本地棋戲,賭注赫然是閃爍著靈光的靈石;更有甚者,直接在侍者端上的托盤中進行著小型的以物易物。

  侍女衣著清涼而華美,托著盛滿美酒佳肴的水晶盤,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其間。

  空氣中瀰漫著醇厚的酒香、濃郁的烤肉氣息、昂貴的香料味道,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修仙者的靈機躁動。

  青玉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正如沙朗所言,賓客成分複雜。

  有身著錦袍、佩戴琳琅法寶、被隨從簇擁的竺殷洲世家子弟,他們神態倨傲,聲量頗大,談論的多是自家礦脈又出了什麼好料,或是哪家又納了美妾,偶爾提及「某城的小家族爭鬥」之類,語氣輕蔑,如同談論螻蟻。

  亦有衣著風格各異的外洲修士,有的沉默寡言,獨自品酒觀察;有的則主動與本地世家子弟攀談,試圖打探些什麼。

  在沙龍一角,青玉看到了沙朗。他正被幾人圍在中間,談笑風生。

  那幾人中,有一位身著赤金錦袍、頭戴玉冠的年輕人,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氣焰最盛。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稱其為「赫連家的少主」。

  另有一名面色略顯蒼白、眼神陰柔的華服青年,則是陰敷氏的子弟。

  還有一人體格魁梧,聲音洪亮,似是炎家的人。

  沙朗周旋其間,恰到好處地捧場,維持著熱鬧的氣氛。

  青玉尋了一處靠近邊緣、燈光稍暗的矮榻坐下,要了一壺本地特色的、略帶澀味但回甘悠長的「沙棗釀」,自斟自飲。

  神識悄然覆蓋了整個沙龍,捕捉著那些或高或低的交談碎片。

  「『鳴沙海』深處的『月牙神泉』,當真如傳說中那般,每逢月圓,泉涌靈液,飲之可增修為?」

  「確有此事。不過那靈液數量稀少,且泉眼周圍有天然禁制與沙獸守護,頗為兇險。

  沙家此次安排靠近觀賞,已是打通了不少關節,想取靈液,怕是難。」

  「聽說前陣子,西邊戈壁深處,有異象頻現,疑似有古修洞府出世,引得好幾撥人前去探尋,結果死傷慘重,什麼都沒撈著。」

  「古修洞府?哼,這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古人留下的破爛陷阱。真有寶藏,也早被幾大家族刮乾淨了。

  依我看,又是哪個不開眼的想發財想瘋了,誤入了絕地。」

  「赫連兄,聽說貴家族最近在『赤炎山』那邊,新控住了一條火玉髓礦脈?恭喜恭喜啊!」

  「呵呵,不過是條中小礦脈,不值一提。

  倒是陰敷老弟,聽說你們家在的生意,最近可是紅火得很,連中土『萬寶樓』的執事都親自去洽談了?」

  「些許小生意,不足掛齒。倒是炎兄,一身煞氣更濃了,看來最近又在邊界和那些蠻子交手了?」

  「哈哈,殺了幾隻不開眼的沙狼而已。倒是陰敷兄弟,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修煉出了岔子?

  我那有幾株剛從雲夢得來的『寧神花』,或可一用……」

  青玉默默聽著,對竺殷洲上層修士圈子的風貌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資源爭奪是永恆的主題,世家之間的關係微妙而緊張,表面的客套下是深深的提防與算計。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一陣略顯尖銳的爭執聲從靠近舞池的另一側傳來,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憑什麼?這『赤炎流漿』明明是本公子先看上的!價高者得?你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一個穿著華麗、面色有些虛浮的年輕修士,正對著一名管事模樣的人和另一名身著樸素灰袍、面無表情的中年修士怒目而視。他身旁跟著幾名護衛,氣息皆是不弱。

  那管事滿臉賠笑,卻是半步不讓:「呼延公子息怒,息怒。按沙龍規矩,未正式成交前,價高者得。

  這位墨先生出價一千五百上品靈石,確實比您的出價高出一百……小店也是按規矩辦事,還請公子體諒。」

  那被稱為「呼延公子」的年輕人,聞言更是惱怒,指著那灰袍中年修士:「他?你看他穿的什麼破爛!拿得出一千五百上品靈石?莫不是來消遣本公子的?」

  灰袍中年修士這才抬眼,淡淡看了那王公子一眼,也不說話,只隨手拋出一個不起眼的布袋。

  那管事接過,神識往裡一探,臉色頓時更加恭敬,雙手將布袋遞迴:「墨先生,數目無誤。這壺『赤炎流漿』是您的了。」

  說著,從身後侍女托著的玉盤中,取下一個不過巴掌大小、卻通體赤紅、隱隱有熔岩般光澤流動的玉壺,恭敬遞上。

  那「赤炎流漿」顯然是一種火屬性極品靈酒,靈力波動強烈,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

  呼延公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眾目睽睽之下,感覺大失顏面,但對方能隨手拿出如此巨款,顯然也不是易與之輩,他身旁一名老成些的護衛輕輕拉了他一下,低聲耳語幾句。

  最後這位公子恨恨地瞪了灰袍中年和管事一眼,終究沒敢在沙家的地盤上繼續鬧事,拂袖而去,留下一串壓抑的怒罵。

  灰袍中年修士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收起玉壺,徑直走向沙龍另一側更安靜的角落,對周遭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視若無睹。

  青玉的目光在那灰袍中年修士身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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