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聚力千鈞燃星火,謀生一隅問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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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看似尋常的節奏中流淌,可火羅城西城這片被貴人們遺忘的角落,正悄然發生著連城內那些大人物們都不曾留意的變化。

  廢磚窯後的岩洞,如今已成為兄弟會最重要的據點之一。

  每晚,都有數十名被嚴格篩選、經受過考驗的、已經練過一段時間《第三套基礎煉體訣》改善體質的兄弟,分批來到這裡。

  在昏黃的油燈下,跟隨李瘸子、張麻子等人練習那套能讓凡人改命的《星火鍛體決》。

  王二狗是其中最刻苦的一個,以至於才練了一周的《第三套》就能過渡到練《星火鍛體決》。

  每日天不亮,他就和運柴隊的兄弟們出城砍柴,午後送到「百味齋」,結了工錢,便飛奔回那間依舊破舊、但至少不再漏風的窩棚,照顧身體日漸好轉的老娘。

  待到暮色四合,他便胡亂扒幾口冷飯,匆匆趕往岩洞。

  站樁、呼吸、感受體內那股微弱但日益清晰的熱流。

  汗水浸透了他那身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服,渾身肌肉酸痛得仿佛要裂開,但他咬牙堅持著。

  他親眼見過刀疤臉大哥單手提起那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搬動的石鎖,見過瘸腿的李大哥看似一瘸一拐,動起手來卻快如鬼魅,輕易將幾個不開眼的地痞放倒。

  力量,是這世道底層活下去、活得像個人的唯一依仗。

  他渴望這種力量,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身後那個需要他撐起一片天的家。

  短短月余,王二狗感覺自己像換了個人。

  原本瘦削的骨架似乎厚實了些,皮膚下的肌肉開始顯出輪廓,砍柴時手臂不再輕易酸軟,背上兩三百斤的柴捆也能健步如飛。

  更重要的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和麻木感,正被一種灼熱的、名為「希望」的東西驅散。

  與他一樣變化的,還有岩洞裡的其他兄弟,以及兄弟會那處位於西城棚戶區邊緣、新近租下的「總部」。

  那是一個由幾間相連舊倉庫改造而成的大院子,雖然依舊破舊,但已被兄弟們齊心合力修繕得乾淨整潔。

  院子門口掛了塊不起眼的木牌,上書「同心兄弟會」五個樸拙的大字。

  院內,被分成了幾個區域:議事堂、臨時存放互助物資的庫房、能容納數十人同時練習的校場,以及專門辟出的一角——

  由幾個略懂草藥的兄弟打理的、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醫棚」。

  每日清晨和傍晚,這裡都聚滿了人。有新入會、等待考察的兄弟在登記、聆聽會規。

  有需要幫助的成員在申請「互助金」,或是有餘力的兄弟在捐出幾枚銅板、幾把米糧。

  更多的是那些練過幾日、氣血漸旺的漢子,在校場上自發地對練、切磋,雖然招式粗陋,但那股精氣神,與棚戶區其他地方的麻木迥然不同。

  兄弟會的規模,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在冊成員早已突破千五百人,每日還有絡繹不絕前來打探、渴望加入的苦命人。

  孫健定下了更嚴格的規矩:新入會者,需有至少兩名「老兄弟」作保,經過為期一月的觀察,證明其品性端正、踏實肯干,才能傳授煉體訣入門,並視貢獻和心性,逐步接觸更核心的內容。

  資源,成了懸在兄弟會頭頂最緊迫的問題。

  上千張嘴要吃飯,數百人修煉需要基礎的藥材輔助,互助金的池子需要不斷注入活水,維持「總部」運轉也需要開銷。

  僅靠碼頭搬運、送柴、短工等零散收入,早已是入不敷出。

  岩洞深處的密室里,油燈的光芒將孫健緊鎖的眉頭映照得格外深刻。

  他面前攤開的,是周先生整理的帳冊,觸目驚心的赤字。

  「這個月,僅是最基礎的『壯血散』藥材,就花去了二十三兩銀子。

  這還是猴三想法子從城外佃戶那裡直接收的,省去了中間盤剝。

  可修煉的兄弟越來越多,馬上要突破第一層關隘的鐵牛、黑皮他們幾個,需要的藥材分量和品質都得翻倍。」

  周先生聲音乾澀,「糧價又漲了,咱們存的那些糙米,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

  互助金這個月支出了四十七兩,大多是兄弟家裡有人生病、或是遭了意外,可收上來的會費和兄弟們的自願捐助,只有不到三十兩。」


  李瘸子悶聲道:「胡萬那邊,這個月又讓人『捐』了五十兩銀子,還有十石糙米、一批粗布。

  說是給兄弟們添置冬衣。我按你的意思,都入帳了,東西也分下去了。

  可孫大哥,這老狐狸的錢糧,拿得我心頭不安生。他到底圖什麼?」

  「還能圖什麼?」

  張麻子哼了一聲,「無外乎是看咱們兄弟會人多了,想提前下注,賣個好。說不定,還想把咱們當槍使!」

  孫健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動。

  胡萬的「投資」越來越頻繁,數額也越來越大。

  從最初暗中疏通碼頭關係,到提供低價租賃的院子,再到如今直接送錢送糧。

  這種「好意」,如同包裹著蜜糖的毒藥,讓兄弟會得以快速膨脹,卻也無形中將更多把柄送到了對方手中。

  「他的錢糧,咱們需要。」

  孫健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兄弟們要吃飯,要修煉,要活下去。這些,光靠咱們自己,眼下還做不到。

  所以,該拿的,咱們拿。但帳目必須清清楚楚,每一分錢、每一粒米,用在何處,都要有記錄,對會裡的兄弟完全公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李瘸子、張麻子、周先生,以及新近被提拔為核心、負責部分修煉和護衛工作的鐵牛、猴三、刀疤臉。

  「但是,心,不能拿。」孫健一字一頓。

  「要不斷告訴兄弟們,也告訴我們自己,胡萬的錢糧,是借,是投資,不是施捨。

  咱們兄弟會,不靠任何老爺的施捨活著。咱們靠的是自己的力氣,是自己的團結!

  今天拿了他的,是為了明天咱們兄弟會自己能站起來,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伸手!」

  「猴三,」他看向那個精瘦的青年,「你之前提的,直接從城外佃戶手裡收糧的事,摸得怎麼樣了?」

  猴三精神一振,連忙道:「孫大哥,我暗中跑了七八個村子,見了十幾個村裡的老人和佃戶頭。

  赫連家對佃租抽得狠,遇上年景不好,交完租子,很多人家連種子糧都留不下。

  聽說有渠道能避開赫連家的糧行,用公道的價錢收他們的餘糧,都很心動。

  只是……都怕。怕被赫連家的管事知道,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輕則收回土地,重則家破人亡。」

  孫健點點頭:「謹慎是對的。這事急不得。你繼續接觸,挑那些最信得過、嘴最嚴的。

  不一定非要他們賣糧給咱們,可以先試著用咱們在城裡換到的鹽、布、鐵器,跟他們以物易物。

  不通過錢,痕跡小些。量不用大,但一定要穩妥。這是條長久的活路,不能為了一點小利就斷了。」

  「明白!」猴三重重點頭。

  「車馬行的事情呢?」孫健看向李瘸子。

  李瘸子道:「打聽清楚了。買三輛結實的騾車,配上好牲口,再加上打點沿途關卡、稅吏,以及租賃一處偏僻點但能停車存貨的院子,啟動最少需要八十兩銀子。

  這還是往少了算。若是想做得像樣點,沒一百五十兩下不來。咱們現在……掏空家底也湊不出這個數。」

  一百五十兩。對於曾經的孫健,對於棚戶區任何一個苦哈哈來說,這都是個天文數字。

  即使對如今已有一千多號人的兄弟會,也是沉重無比的壓力。

  密室內的氣氛有些凝滯。錢,始終是最大的難題。

  修煉要錢,吃飯要錢,發展產業更要錢。胡萬的「投資」能解一時之急,卻非長久之計,更埋著隱患。

  「車馬行必須辦。」孫健斬釘截鐵,「這是咱們兄弟會自己能掌控的活路,是長久之計。錢,我來想辦法。」

  「孫大哥,你……」李瘸子欲言又止。

  孫健擺擺手,沒有解釋,轉而問道:「修煉的兄弟們,最近有沒有異常?有沒有人急於求成,或者私下炫耀?」

  趙鐵臂瓮聲瓮氣地開口:「有幾個小子,練出點氣力,就有點飄,在碼頭跟『平安幫』的人差點嗆起來,被我按住了。按會規,罰他們多挑了三天大糞。」

  「做得對。」孫健讚許地看了趙鐵臂一眼。

  「煉體訣是讓咱們強身健體、自保互助的,不是用來好勇鬥狠、爭強鬥勝的。這點,要反覆強調。


  誰要是仗著有點力氣就欺壓會外的人,或者在同門兄弟面前逞威風,嚴懲不貸!周先生,把這條加到會規里,明確處罰。」

  「是。」周先生提筆記下。

  「還有,」孫健目光變得銳利,「我最近感覺,總部周邊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眼神不太對。

  讓兄弟們平日都警醒點,尤其是負責在『總部』和岩洞值守的。若發現可疑人物在附近窺探,不要打草驚蛇,立刻報上來。」

  眾人神色一凜,都意識到孫健話里的分量。

  「孫大哥,你是說……有人盯上咱們了?」刀疤臉摸著臉上的疤痕,眼中閃過厲色。

  「樹大招風。」孫健緩緩道。

  「咱們兄弟會人越來越多,做事又規矩,不偷不搶,還能讓入會的兄弟吃飽飯,長力氣。

  這在那些老爺們眼裡,本身就不太正常。盯上咱們,是遲早的事。只是不知道,來的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的石壁前,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火羅城及周邊草圖。

  「不管誰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咱們自己不能亂。」

  他轉過身,看著幾位核心兄弟,「修煉不能停,而且要抓緊。鐵牛、猴三,你們幾個進度最快的,從明天起,修煉資源再傾斜一些,務必在一個月內,突破第一層!

  只有咱們自己拳頭硬了,說話才有分量,別人才不敢隨便拿捏!」

  「是!」鐵牛、猴三等人挺直腰板,眼中燃起鬥志。

  「李大哥,車馬行的事情,你繼續籌備,錢的事情,給我十天時間。」孫健看向李瘸子。

  李瘸子重重點頭:「好!」

  「散了吧。記住,兄弟會走到今天不容易,靠的是大家一條心。

  越是艱難的時候,越要穩住。告訴下面的兄弟,好日子,是靠自己掙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眾人肅然應諾,各自離去,只留下孫健一人,對著跳躍的燈火,和帳冊上那刺目的赤字。

  錢……

  他走到密室角落,挪開一塊不起眼的石板,露出一個小坑,裡面靜靜地放著一個油布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打開,裡面是兩本冊子。一本是陳超留下的、真正的《星火鍛體訣》前兩層功法。

  另一本,則是一些零散的筆記,記錄著陳超偶爾提及的、關於「紅星」、關於組織、關於鬥爭的一些片段想法,以及幾樣看起來頗為奇特的、並非此界常見藥材的配方,旁邊有陳超的批註:

  或可替代部分淬體藥材,成本低廉,然藥性猛烈,需慎用。

  孫健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頁。

  那上面畫著一種長相奇特、莖幹赤紅、葉片針狀的植物,旁邊標註:赤炎草,性烈,大燥,常見於戈壁乾旱向陽處,與三錢灰蒿、一錢地根藤……混合熬煮,可激發氣血,然對經脈有損,需佐以甘霖草、茯神木調和,且一月內不得連續服用超過三次……

  他的手指拂過「常見於戈壁乾旱向陽處」那幾個字,眼神明滅不定。

  火羅城外,便是無垠戈壁。赤炎草……或許並不難尋。

  只是,那「對經脈有損」的批註,讓他猶豫。

  兄弟們的信任,比黃金更重。任何可能損傷他們根基的事情,都必須萬分謹慎。

  可沒有資源,修煉便是無根之木。鐵牛他們卡在關口,急需助力。

  車馬行需要啟動資金,上千兄弟等著米下鍋……

  許久,孫健輕輕合上冊子,將其重新包好,放回原處,覆上石板。

  燈火搖曳,將他沉思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很長。

  與此同時,內城,赫連府邸。

  大管事福伯聽完手下關於「兄弟會」近況的稟報,花白的眉毛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手中的暖玉茶盞。

  「不過是一群泥腿子抱團,識得幾個字,練幾天把式,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螞蟻聚得再多,也還是螞蟻。踩死一窩和踩死一隻,有何不同?

  家主和幾位爺如今正為那件大事勞神,這點小事,不必去煩擾他們。

  讓下面人盯著點便是,只要他們不鬧出大亂子,不礙著赫連家的事,隨他們折騰去。」


  「是。」稟報的管事躬身應道,遲疑了一下,又道。

  「只是……那兄弟會如今確有上千之眾,且行事頗有章法,不似尋常烏合之眾。

  聽說他們內部還傳授某種強身的法門,雖粗淺,但練過的人,氣力耐力都見長。長此以往……」

  「長了又如何?」福伯打斷他,混濁的老眼瞥了過來,帶著一絲寒意。

  「力氣大了,就能扛得住修士飛劍?就能擋得住家族護衛隊的弓弩?

  螻蟻之力,妄想撼樹,徒增笑耳。盯緊了,若他們真敢有不軌之舉,或是礙了家族的大事……你知道該怎麼做。」

  「小人明白。」管事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福伯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望向府邸高牆外那片低矮灰暗的棚戶區,嘴角勾起一絲冷漠的弧度。

  夜漸深,凜冽的乾冷北風掠過火羅城,捲起街道上的塵土和枯葉。

  棚戶區大多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寒風中瑟縮。

  兄弟會的「總部」大院裡,最後一波練習對戰的兄弟也已散去。

  王二狗沒有立刻離開,他主動留下來,幫著值守的兄弟清掃校場,整理器械。

  「二狗,還不回去?你娘該惦記了。」一個相熟的兄弟招呼道。

  「這就回。」王二狗笑了笑,將最後一把石鎖歸位。他走到院中那杆特意立起的、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的旗杆下,抬頭望去。

  燈罩上,不知是誰用紅色顏料,簡略地畫了一個五角星的圖案,在昏黃的燈光下並不顯眼,卻讓王二狗每次看到,都覺得心裡暖暖的,充滿了力量。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孫大哥說,這叫「紅星」,是給大家指路的星,是兄弟會的魂。

  他用力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日益茁壯的熱流,轉身,大步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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