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暗謀火磷砂寒夜,明動兄弟會青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低垂,棚戶區的夜晚總是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除了遠處內城隱約的燈火和喧囂,西城這片區域早早陷入了一片被貧窮包裹的寂靜,只有零星的咳嗽和孩子的夢呂偶爾劃破黑暗。

  孫健拖著疲憊的身軀,從碼頭回到他那個低矮的窩棚。

  今日卸的是一批特殊的礦石,據說是赫連家要用來煉製什麼法器的,格外沉重,對裝卸也有要求,折騰到月上中天才收工。

  他揉了揉酸痛的腰背,心裡盤算著「兄弟會」這個月互助金的收支,以及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把頭陳三越來越明顯的刁難。

  自從上次帶頭「議價」後,陳三給他和王老五等人派的活,總是最髒最累的,還時不時找茬挑刺,剋扣幾文工錢。

  孫健知道這是敲打,也只能暫時隱忍。

  他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道黑影便從旁邊的陰影里閃了出來,低低叫了一聲:「孫頭兒!」

  孫健一驚,手下意識按向腰間別著的短棍,定睛一看,卻是碼頭附近一個遊手好閒、專做牽線搭橋、偶爾也販賣些小道消息的混混,外號「泥鰍」,為人油滑,但消息有時還算靈通。

  「泥鰍?大晚上不睡覺,蹲我這作甚?」 孫健皺了皺眉,他對這類人並無好感,但也不會輕易得罪。

  「孫頭兒,有要緊事!」 泥鰍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借一步說話?」

  孫健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心中警覺,側身讓他進了窩棚。

  棚里狹小,除了一張破板床,一個歪腿木凳,幾乎無處下腳,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汗味。

  孫健點亮了那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泥鰍那張透著些諂媚和不安的臉。

  「什麼事?快說。」 孫健沒請他坐,自己靠在門邊,手仍離短棍不遠。

  泥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往外瞟了一眼,這才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孫頭兒,您最近……是不是和陳把頭有些不痛快?」

  孫健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碼頭幹活,磕磕絆絆難免。陳把頭是管事,我們是苦力,聽吩咐幹活罷了。你問這個作甚?」

  泥鰍乾笑一聲,搓著手道:「孫頭兒,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泥鰍在這片混飯吃,靠的就是耳朵靈,眼睛亮。

  陳把頭最近,可沒少找人『關照』您,還有您那幾位走得近的兄弟,王老五、黑皮、麻杆……哦,還有礦上那位李瘸子,城牆那邊的趙鐵臂。」

  孫健的眼神銳利起來,盯著泥鰍:「你到底想說什麼?」

  泥鰍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點顫抖,卻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仿佛即將說出的消息能給他帶來極大的好處:

  「孫頭兒,我今兒個在陳把頭常去跟他那幾個手下喝酒賭錢的地方,聽到點不該聽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也像是在觀察孫健的反應:「陳把頭……和手下的王管事、張疤臉他們,在商量著……要給您,還有您那幾位兄弟,一個『狠的』。」

  孫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但聲音反而更冷靜了:「哦?怎麼個『狠』法?」

  「他們……」 泥鰍又往外看了一眼,仿佛怕隔牆有耳。

  「他們覺得您最近有點『跳』,帶著人跟把頭頂,壞了碼頭的『規矩』。說再這麼下去,別的窮棒子都有樣學樣,就不好管了。所以……得殺雞儆猴。」

  「殺雞儆猴?」 孫健的手,已經悄悄握住了短棍的木柄。

  「是……」

  泥鰍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打算,找個機會……比如,派您或者王老五他們去卸那批新到的、據說裝了『火磷砂』的貨。

  那東西不穩當,稍微磕碰摩擦,或者受潮……就容易『走水』(失火),甚至炸開。到時候,就說是不小心……出了『意外』。」

  火磷砂!那是煉製低階火屬性符籙的材料,本身不算特別危險,但若保存不當,或裝卸時受到劇烈撞擊,確實可能引發火災甚至小規模爆炸。

  在混亂的碼頭,每年因各種「意外」死傷的苦力不在少數,最後往往不了了之。

  若陳三他們真用這招,事後報個「裝卸不慎,引發火磷砂爆燃,苦力當場身亡」,幾乎天衣無縫!

  「消息可確實?」 孫健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千真萬確!我親耳聽到的!他們連貨到的大概日子都定了,就在……就在三天後的那批貨里!」

  泥鰍急聲道,似乎怕孫健不信,「對了,他們還說,要做得乾淨,最好就挑您或者王老五,說您倆是『帶頭的』,打掉了,其他人就老實了。那個李瘸子和趙鐵臂,隔得遠,慢慢收拾……」

  孫健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怒火和寒意交織。

  他沒想到陳三竟如此狠毒,僅僅因為一次微不足道的、甚至稱不上對抗的「議價」,就動了殺心!這就是那些把頭、管事的真面目,視他們這些苦力的性命如草芥!

  他看著眼前的泥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泥鰍這種市井混混,無利不起早,冒著風險來報信,必有圖謀。

  「泥鰍兄弟,這消息……你為何告訴我?」 孫健盯著他,「陳把頭那邊,想必也少不了你的好處吧?」

  泥鰍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堆起討好的笑容:「孫頭兒明鑑!我泥鰍是貪小便宜,但這種要人命、斷人活路的事……我,我也不敢摻和得太深啊。再者說……」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什麼,最終還是壓低聲音道,「孫頭兒,您……是不是認識什麼……厲害人物?」

  孫健心中一突,面上卻更加冷硬:「什麼意思?我孫健一個苦力,能認識什麼厲害人物?」

  泥鰍連忙擺手:「孫頭兒別誤會!我不是打聽!是這麼回事。前陣子,碼頭上來了一位……嗯,很特別的客人。

  穿得樸素,但氣度不凡。他……他好像帶走了兩個孩子,一個叫石蛋,一個叫草兒。這事,您知道吧?」

  孫健沉默。青玉仙師帶走石蛋和草兒,當時集市上人多眼雜,難免有人看見。

  泥鰍見孫健不說話,以為自己猜對了,膽子大了些,繼續道:

  「後來,我有個相好的,在『金沙驛』客棧後廚幫工,她跟我說,那位客人住在客棧最好的上房,一住好些天,客棧掌柜都客客氣氣。

  而且,她瞧見,那兩位被帶走的孩子,後來還回過客棧一趟,是您領著去的……再後來,那位客人走了,兩個孩子卻似乎被安置在了別處,沒見再露宿街頭……」

  他越說聲音越低,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他猜測孫健和那位神秘的、看起來頗有身份的「客人」有關係,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種關照。

  而在他看來,能讓金沙驛掌柜客氣對待、隨手安置兩個小乞丐的人,絕對非同一般,至少不是陳三這種碼頭把頭能惹得起的。

  與其跟著陳三干那殺人滅口的勾當,得罪可能的後台,不如賣孫健一個人情,賭一把。

  孫健明白了。是可能來自仙師的關注,讓泥鰍這個嗅覺靈敏的「地頭蛇」做出了選擇。

  他心中五味雜陳,同時,也更加警惕。

  「泥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孫健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想要什麼?」

  泥鰍連忙道:「孫頭兒,我哪敢要什麼!就是……就是想著,孫頭兒您是條漢子,將來若真有發達的一天,能提攜小弟一把,混口安生飯吃就行。

  眼下……陳把頭那邊,您可千萬小心!那批火磷砂的船,是『順風號』,船老大姓劉,左臉有顆大黑痣。

  陳把頭已經打點好了,到時候會讓您或者王老五去卸那批貨,裝卸的時候,會有人做手腳……」

  他將陳三計劃的細節,儘可能詳細地說了一遍,包括可能動手的人、大概的時間、以及事後如何推卸責任等等。

  孫健默默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末了,他從懷裡摸索出僅有的十幾文錢遞給泥鰍:「這點錢,你先拿著,買口酒喝。今天的話,爛在肚子裡。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泥鰍接過那十幾文錢,臉上沒什麼表情,連連點頭:「孫頭兒放心!我泥鰍嘴巴最嚴!那我先走了,您千萬小心!」

  說完,像來時一樣,縮著脖子,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窩棚,消失在黑暗裡。

  孫健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油燈如豆,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憤怒、後怕、殺機,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在他胸中翻騰。

  陳三要下死手了。而且目標很可能就是他或者王老五。


  躲?能躲到哪兒去?

  除非離開火羅城。可他能一走了之嗎?王老五怎麼辦?

  李瘸子、趙鐵臂他們怎麼辦?剛剛有點起色的「兄弟會」怎麼辦?還有石蛋和草兒……

  不,不能躲。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陳三這種人,一旦起了殺心,不達目的不會罷休。今天能算計他,明天就能算計其他人。

  而且,青玉仙師的話猶在耳邊:「若遇你等合力亦難解之危難,或有不公強橫,非你等現時之力可抗……我自會知曉。」

  仙師說的是「自會知曉」,並非「一定會出手」。

  孫健明白,仙師給了他指了一條路,給了他一點底氣,但絕不會事事包辦。

  真正的路,得靠他自己,靠兄弟們去闖。

  眼下這關,是兄弟會成立後遇到的第一道真正的坎,是考驗。

  他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他輕輕撫摸著懷中那本硬皮書的輪廓,仿佛能從中汲取力量。

  然後,他吹熄了油燈,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身影融入夜色,向著王老五家的方向潛去。

  有些事,必須立刻商量,早做決斷。

  與此同時,在火羅城另一處奢華的宅院裡,那個曾與青玉有過一面之緣、並「讓出」了石蛋和草兒的胖子奴隸主,正眯著眼睛,聽著手下心腹的匯報。

  「老爺,打聽清楚了。那孫健,最近確實有點不對勁。跟碼頭的陳三槓上了,好像還聯絡了一些窮棒子,搞什麼『抱團』。

  陳三那邊,似乎動了殺心,想用『意外』除掉他。」 心腹低聲道。

  胖子奴隸主,姓胡,人稱胡老闆,聞言臉上肥肉抖動,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三?一個碼頭混混頭子,眼皮子淺的東西。

  他只看到孫健擋了他撈錢的路,卻不想想,那孫健憑什麼敢硬氣?那日帶走孩子的,絕非尋常人物……」

  他捻著手指上碩大的玉扳指,緩緩道:

  「石蛋和草兒那兩個小崽子,我後來讓泥鰍留意過,先是被安置在『金沙驛』,後來被孫健接走,現在好像在城西一個寡婦家落腳,沒再露宿街頭,氣色也好了些。

  孫健雖然依舊在碼頭賣苦力,但行事做派也和以前不同了。」

  「老爺,您的意思是……那孫健,搭上了貴人?」 心腹小心問道。

  「是不是貴人不好說,但至少,是陳三惹不起的人。」

  胡老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陳三想動孫健,那是找死。不過嘛……這倒是個機會。」

  「機會?」

  「嗯。」 胡老闆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陳三那王八蛋,仗著是赫連家外院一個管事的遠房親戚,平日裡沒少跟咱們搶生意,上次那批『貨』,就是他從中作梗,讓老子少賺了上百兩!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道:「孫健這小子,有點膽色,也講義氣。他搞的那個什麼『抱團』,雖然是小打小鬧,但若是背後真有那麼點意思……未必不能成點氣候。至少,比陳三那條瘋狗有用。」

  心腹明白了:「老爺是想……借孫健的手,除掉陳三?再賣孫健一個人情?」

  胡老闆嘿嘿一笑,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陳三自己找死,怪得了誰?

  咱們不過是……順水推舟,幫那孫健一把,也給自己清理個礙眼的玩意兒。

  至於孫健領不領情……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位可能存在的『貴人』若是知道,咱們在他關照的人遇險時,暗中幫了一把……這就夠了。

  這叫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強。」

  「那……具體怎麼做?要不要小人去給那孫健透個風?把陳三的計劃……」

  「不,」 胡老闆擺擺手,眼中閃爍著市儈而精明的光,「要報信,但不是你去,而且,那孫健未必沒有自己的門路。咱們要做,就做得不留痕跡,還要讓他承情。」

  他招招手,讓心腹附耳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心腹邊聽邊點頭,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記住,手腳乾淨點。咱們是生意人,只做對自己有利的『投資』。」 胡老闆最後叮囑道,揮了揮手,「去辦吧。」

  「是,老爺。」 心腹躬身退下。

  胡老闆獨自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把玩著玉扳指,喃喃自語:「陳三啊陳三,你可別怪胡爺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擋了不該擋的路,還想動不該動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