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盛名之下心如故,問道崑崙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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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天機仙城,百藝廣場的熱潮雖已漸退,但餘波仍在持續擴散,並以更迅猛的速度向著整個中土神洲蔓延。

  「菩提苑」,客堂之內,茶香裊裊。

  陳超坐在下首,面對眼前這位傳說中的崑崙劍仙、化神大能李逍遙,心中著實有些忐忑。

  他雖在萬人矚目下侃侃而談,面對諸多元嬰、金丹修士的詰問也能從容應對,但眼前這位氣質溫潤、眼神清澈如少年的劍修,給他的壓力截然不同。

  就在今日午後,這位被自己現在最粗的大腿青玉稱作「小李叔」的前輩,竟親自遣人遞了拜帖,邀他一敘。陳超豈敢怠慢,稍作整理便匆匆趕來。

  「小友不必拘謹,請坐。」 李逍遙親手為陳超斟了杯茶,動作隨意自然,仿佛招待一位尋常友人。

  「天機城一別,不過數日,小友之名,已傳遍四方。

  『靈樞核心』,『微紋靈陣』,『紅星一號』,立意高遠,構思奇絕,更兼有澤被蒼生之心胸,李某佩服。」

  「前輩謬讚,晚輩惶恐。」陳超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茶杯,姿態放得極低,「晚輩只是偶有所得,又恰逢其會,不敢當前輩如此誇獎。些微技藝,能入前輩法眼,已是晚輩之幸。」

  「坐,坐。」李逍遙擺擺手,示意他放鬆,自己也端起茶杯,目光溫和地看向陳超。

  「小友之技藝,絕非『些微』。其思路之新穎,對靈力、物質、結構理解之深刻,已開一派之先河。

  更難能可貴者,是小友願將核心之秘公之於眾,此等胸襟氣魄,古來罕有。不知小友,可曾想過此道未來之走向?」

  陳超定了定神,知道正題來了。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晚輩以為,靈紋微縮與集成,乃至更廣義的『精密靈力控制與結構設計』之道,潛力無窮。『紅星一號』不過是最粗淺的應用。此道若能深入研究,推而廣之,或可革新傀儡、法器、陣法、乃至日常百工之技藝,提升靈力運用效率,降低成本,最終惠及更廣。」

  「惠及更廣……好一個惠及更廣。」李逍遙輕輕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話鋒一轉,「小友志存高遠,心繫萬民。然此道精深,欲窮其極,非有深厚積澱、安穩環境、充足資源與同道交流不可。小友散修之身,遊歷四方,雖有奇思,但恐於精研、傳播之道,多有不便。」

  他看著陳超,語氣誠懇:「崑崙劍宗,雖偏居一方洞天,然傳承久遠,典籍浩瀚,於煉器、陣道、符文、乃至探究萬物根本之理,皆有獨到之處。

  門中亦不乏醉心技藝、思想開明之同道。

  洞天內靈氣充裕,環境清靜,各類天材地寶、研究所需資源,也非外界可比。」

  「李某不才,在洞天中尚能說上幾句話。」李逍遙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地看向陳超。

  「今日邀小友前來,實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小友,可願隨李某前往崑崙洞天?

  洞天願以客卿長老之位相待,一應資源供應,研究所需,盡可滿足。

  小友可專心鑽研此『微紋』大道,洞天典籍秘法,除核心傳承外,亦可對小友開放。

  他日若有所成,洞天亦可全力支持小友,將此道真意,傳於天下,真正『惠及更廣』。」

  崑崙洞天!客卿長老!

  饒是陳超心志堅定,此刻也忍不住心神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惶恐交織湧上心頭。

  崑崙洞天是什麼地方?那是世外仙山,真正的「世外」桃源,古華界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修行聖地!

  能得崑崙邀請,已是天大的機緣,更何況是客卿長老之位,開放典籍,全力支持研究!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再也不用為資源發愁,不用為安全擔憂,可以心無旁騖地投入到「靈紋微縮」、「精密靈力」乃至更深層的研究中去。

  意味著他的理念和技術,可以依託崑崙洞天這棵參天大樹,更快、更穩、更廣地傳播開來。

  這對他實現心中那個模糊卻宏大的「修仙工業化」、「技術普惠」藍圖,無疑是巨大的助力。

  他幾乎要脫口答應。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頭,迎向李逍遙清澈而平和的目光,那目光中沒有施捨,沒有居高臨下,只有真誠的邀請與期待。

  陳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緩緩站起身,對著李逍遙深深一揖。


  「前輩厚愛,晚輩……感激不盡。崑崙仙緣,洞天高位,乃晚輩平生僅見之殊遇,豈有不願之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然,晚輩思索再三,恐……有負前輩美意,愧對洞天厚待。」

  李逍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晚輩之道,根基不在洞府,不在典籍,甚至……不完全在精深的技藝本身。」陳超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客堂的牆壁,看到了更廣闊的人間。

  「晚輩之道,在田壟之間,在市井煙火,在作坊工匠的敲打聲里,在農夫面對豐收時的笑臉上。『靈樞核心』也好,『微紋靈陣』也罷,其最終意義,在於『用』,在於能否讓最普通的靈植夫多收幾斗靈谷,讓最底層的工匠多打造幾件實用器具,讓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凡人,日子能好過一絲。」

  「崑崙洞天,仙家聖地,大道充盈,自然是潛心鑽研的無上寶地。然其超然物外,不染紅塵,規矩森嚴,弟子門人皆以求道長生為要。

  晚輩若入其中,或可精進技藝,寫出更玄妙的陣圖,造出更精巧的傀儡,但……恐也將與晚輩道心所系的、最真實、最鮮活、也最需要這些技藝的人間煙火,漸行漸遠。」

  「技術需要落地,需要疊代,需要在最粗糙、最複雜、甚至是最糟糕的環境中去驗證、去改進。閉門造車,面壁苦思,所得或精,卻易失之應用,失之反饋,失之……生命力。」

  陳超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沉重與坦然。

  「晚輩散修之身,遊歷四方,看似漂泊無依,卻可親見疾苦,直面問題,與最需要的人交流,在最真實的環境中試錯。

  這其中的艱難困頓,晚輩深知。但這份『在人間』的體悟與鞭策,亦是晚輩前行不可或缺的動力,是『紅星』之魂所在。」

  他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誠摯而歉然:「前輩知遇之恩,提攜之情,晚輩銘感五內,永世不忘。

  然道途不同,志趣有異。晚輩之志,不在登臨絕頂,超然物外;而在泥濘田埂,市井巷陌,以微末之技,效蚍蜉之力,盼能稍稍改變這世間一角。

  崑崙仙緣雖好,卻非晚輩當下應選之路。還望前輩……體諒。」

  客堂內一片寂靜。

  李逍遙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躬身不起的年輕修士,看著他清朗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相符的堅定與執著,眼中最初的訝異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是欣賞,是瞭然,或許,還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良久,李逍遙輕輕一嘆,上前一步,虛扶起陳超。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小友既心意已決,道心堅定,李某又豈會強求?」他拍了拍陳超的肩膀,笑容依舊溫和,卻似乎多了一份真正的敬重。

  「留在人間,以技藝踐道,以實務利民。此路或許更艱,更險,更慢,卻也……更近『道』之真意。

  小友之志,李某今日方知,不在小術,而在天下。這『紅星』之光,確需在萬丈紅塵中,方能照得更亮,更遠。」

  「前輩……」陳超抬起頭,眼中微有濕意。他沒想到,這位地位崇高的傳奇人物,竟能如此理解並尊重他的選擇。

  「不必如此。」李逍遙擺手,重新坐回座位,語氣輕鬆下來,「既不願去崑崙,那便留在中土。他日若遇難處,或需助力,可憑此信物,往任何一處與崑崙交好之大派求助,言明是李某故人即可。」

  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觸手溫涼、正面刻有簡單雲紋的青色令牌,遞給陳超。令牌材質普通,但那雲紋之中,卻隱隱蘊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劍意與道韻。

  「這……太貴重了!」陳超連忙推辭。

  「收下吧。此物不代表崑崙,僅代表我個人一點心意。」李逍遙不容置疑地將令牌塞入陳超手中。

  「你的路,註定不凡,也註定多艱。此物或許於你無用,但帶著,總是一份心意。望你持守本心,砥礪前行。」

  陳超握著那枚尚帶餘溫的令牌,心中暖流涌動,再次鄭重道謝。

  是夜,天機城「搖光區」,客雲來客棧,陳超所住的天字三號房。

  窗扉半開,清冷的月光與城中不滅的燈火光芒交織著灑入室內。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小菜,一壇剛開封、香氣清冽的「燒春」。

  陳超與姬問相對而坐。

  姬問依舊是一身玄黑勁裝,身姿挺拔,只是今日未負劍,冷峻的眉宇間也多了幾分罕見的柔和。


  他端起酒碗,與陳超輕輕一碰。

  「恭喜。」聲音簡潔,卻帶著真摯的為友欣喜。

  「何喜之有?」陳超苦笑,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火辣的酒液入喉,帶來一絲灼熱,「不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罷了。前路漫漫,荊棘遍地。」

  「至少,你點起了火,讓很多人看到了路,也看到了希望。」姬問給自己也滿上,動作依舊一絲不苟,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從此之後,你再非無名之輩。萬寶閣、天工閣、盛德院……乃至十二正道中,必有多方邀約。資源、助力,不會少。」

  「資源助力……」陳超搖搖頭,眼中並無太多欣喜,反而有些沉重。

  「姬兄,你可知,哪怕我將『紅星一號』的成本壓到三十塊下品靈石,對絕大多數凡人國度,對最底層的農戶來說,仍是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他拿起酒罈,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與無奈:

  「一塊下品靈石,在靠近修仙宗門的富庶凡人國度,能換到十倍於其重的黃金。三十塊下品靈石,便是三百倍靈石重的黃金!

  一個凡俗農夫,辛苦勞作一輩子,可能也攢不下其萬分之一。

  這『紅星』之光,眼下能照到的,恐怕還是那些本就有些家底的小型修仙家族、宗門外圍的靈田,或是被大宗門選中作為『試點』的幸運之地。」

  姬問沉默地聽著。他雖修無情劍道,但他理解陳超的理想與此刻的挫敗感。

  「這還只是開始。」陳超繼續道,眼中燃起火焰。「『靈樞核心』的潛力遠不止於此。若能將其用於更複雜、更強大的傀儡,用於改良法器,用於優化陣法,甚至用於建造……

  生產力的提升將是顛覆性的。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呢?被傀儡代替的勞動者何去何從?

  新的技藝需要新的知識體系,需要普及教育,需要建立標準,需要應對既得利益者的阻撓,需要平衡各方勢力……這絕非一朝一夕,更非我一人之力所能為。」

  他看向姬問,眼中帶著尋求理解的坦誠:「李前輩今日邀我入崑崙,我拒絕了。非不知好歹,而是我清楚,我的戰場不在那清靜仙山,而在這紛亂紅塵,在這最具體、最瑣碎、也最頑固的人間事務里。我要走的,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姬問靜靜地聽著,直到陳超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道阻且長,行則將至。你既已選此路,便無須回頭,亦無須畏懼孤獨。」

  他舉起酒碗,目光如劍,直視陳超:「我之劍,只問手中之理,心中之道。你之所為,是理,亦是道。他日若需劍鋒開路,我在。」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承諾,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兩個字——「我在。」

  陳超怔住,看著好友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胸中塊壘頓消,一股豪情與暖意油然而生。

  他大笑一聲,端起酒碗,與姬問重重一碰。

  「好!有姬兄此言,縱是刀山火海,吾亦往矣!干!」

  「干。」

  兩碗相撞,酒液激盪。清冷的月光下,兩位道途迥異卻心意相通的好友,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窗外,天機城燈火闌珊,遠處隱約傳來市井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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