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潮湧無聲動微瀾,老農遠慮見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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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天機仙城那場轟動一時的「紅星」發布會,已過去七日。

  中土神洲西鄲域,藥王谷外門屬地,「青芝山」靈藥園。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與靈藥混合的清新氣息。

  成片規劃整齊的藥田沿著平緩的山坡鋪展,田壟間,零星可見身著灰色短褂的靈植夫身影,正彎腰侍弄著田間的「金線草」、「玉髓芝」等低階靈藥。

  靈植夫老李,佝僂著背,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株「金線草」葉片上沾染的夜露用特製的軟毛刷拂去,又仔細檢查了根部泥土的濕度和肥力。

  他是這「青芝山」三號藥園的老手,鍊氣四層修為,在此侍弄靈藥已有十五年,經驗豐富,手腳麻利,經他照料的藥田,產量總能比旁人高出半成到一成,算是園中一把好手。

  他直起腰,擦了把額頭的細汗,環顧自己負責的這片藥田。

  十畝見方,種的都是「金線草」,長勢喜人,金線般的葉脈在晨光下熠熠生輝,預估再有月余便能達到最佳採收期。

  按藥王谷的規矩,他每月有十五塊下品靈石的「保底」,交足宗門定額的靈藥後,多餘的產量還能按市價七成折算成靈石給他。

  以他的經驗和這片藥田的品相,這個月努努力,拿到手近三十塊下品靈石不成問題。

  在藥王谷外門,這份收入,這份穩定,已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好差事」。

  乾的都是與靈植打交道的清淨活計,還能攢下些靈石購買丹藥,希冀有朝一日突破到鍊氣後期,甚至……搏一搏那渺茫的築基機緣。

  然而,此刻老李臉上卻無半分喜色,反而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一種與這片寧靜藥田格格不入的焦慮。

  他左右看了看,見附近田壟無人注意,迅速從懷裡摸出一個早就備好的、用乾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掂了掂,又小心塞回懷中,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藥園管事所在的青瓦小院走去。

  管事姓王,築基初期,是個面容嚴肅、身形微胖的中年修士。

  此刻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靈茶,慢悠悠地翻看著這個月各片藥田的預估產量簿子。

  「王管事,早。」老李站在院門口,恭敬地拱手,臉上堆起略顯侷促的笑容。

  王管事抬眼瞥了他一下,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又落回簿子上,隨意問道:「老李啊,你那片金線草,長勢如何?這個月能交足額吧?」

  「能,肯定能,還比定額能多出不少。」老李連忙應道,向前湊近兩步,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討好。

  「這不,剛去田裡看了一圈,心裡有數了,就來跟您老匯報一聲。另外……另外……」

  他左右看看,聲音壓低了些:「家裡婆娘前幾日做了些『米糕』,用的是今年新下的靈米,又香又糯,知道您好這口,特地讓我給您帶點嘗嘗。」說著,手已摸向懷中那個布包。

  王管事放下簿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沒說話。

  他在這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什麼陣仗沒見過?送點心是假,有事相求才是真。

  老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動作卻不停,取出布包,雙手捧著遞到石桌上,順勢還輕輕往前推了推。

  布包入手頗有些分量。

  王管事手指在布包上輕輕一按,隔著粗布,能清晰感覺到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硬硬的靈石稜角,約莫有四五十塊。

  他臉上神色不變,手指卻收了回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條斯理道:「老李啊,你在咱們三號園也幹了十幾年了,一向勤快,手藝也好。怎麼,是家裡有什麼難處了?」

  「沒,家裡都好,托您老的福。」老李搓著手,陪著笑,斟酌著詞句。

  「就是……就是我這腰啊,老毛病了,這幾年越來越不中用。侍弄這精細靈藥,彎腰多了,實在有些吃不消。

  您看……能不能跟上面說說,給我換個……換個清閒點的活計?比如,去看守後山藥庫,或者去坊市鋪子裡打打雜什麼的?」

  「看守藥庫?坊市打雜?」王管事眉毛一挑,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老李。

  「老李,你怕不是糊塗了?看守藥庫那是養老的閒差,油水也薄。坊市打雜更不必說,迎來送往,低聲下氣,哪有你在藥田裡自在,賺得還多?

  你這手藝,不侍弄靈藥,可惜了。腰不好?回頭我讓雜役房給你送點『舒筋活絡膏』去,管事房出的,效果不錯。」


  這就是婉拒了,還點出他「賺得多」,暗指他不該「不知足」。

  老李心裡一沉,知道不拿出點「硬貨」是不行了。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輕輕推到趙管事面前。布袋口沒繫緊,露出幾塊晶瑩的中品靈石。

  王管事瞥了一眼靈石,又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老李,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玩味。

  他伸手將靈石袋攏入袖中,點點頭:「行吧,既然你身體不適,想去清靜地方養養,也是人之常情。我回頭跟上面說說,過兩天給你調令。」

  「多謝王管事!多謝!」老李連連作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又說了幾句奉承話,這才躬身退出了執事房。

  走出執事房,被外面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風一吹,老李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原來剛才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頭看了看那一片片長勢旺盛的藥田,又望了望遠處藥庫所在的那個偏僻山坳,眼中憂慮未減,反而更深了。

  藥庫清閒是清閒,可一個月保底的靈石只有可憐的八塊,幾乎斷了修煉的可能。

  但老李心裡盤算得清楚,留在藥田,恐怕連這八塊安穩靈石,也快拿不長了。

  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在靈田邊搭建的簡陋木屋,剛推開門就聽見背後有人叫自己,「老李?你這一大早慌慌張張的,幹啥去了?」

  問話的是老韓,也是鍊氣中期,比他晚幾年進山,長相平平無奇,為人實在,幾年前老李在深山裡採藥時被一頭低階妖獸襲擊,還是老韓碰巧路過,扔了張火球符嚇退了妖獸,把他背回來的。算是過命的交情。

  「是老韓啊,沒幹啥,去王管事那兒說了點事。」老李勉強笑了笑,招呼道,「進屋坐坐?」

  「行啊,正好歇口氣。」老韓也不客氣,跟著進了屋。

  老李的屋子和他的人一樣,簡單、乾淨,除了一床一桌一櫃,牆角堆著些農具和曬乾的藥草,別無長物。

  老韓自己找了條板凳坐下,打量著老李有些發白的臉色,直接問道:「我看你從王管事院裡出來,臉色就不對。是不是出啥事了?跟兄弟說說,是不是遇到啥事情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看著老韓關切焦急的臉,想到對方當年的救命之恩,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是,要出大變故。天,要變了。」

  「怎麼回事?你說清楚!」老韓心裡咯噔一下。

  「我有個堂叔,你知道的,在谷外門『庶務堂』當個小小的執事,築基初期。」老李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風吹走。

  「前幾日,他宴請一位剛從『天機仙城』參加完那『十年論道大會』回來的金丹師叔。酒過三巡,那位金丹師叔感慨,說中土神州,怕是要迎來一場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了。」

  「天機仙城?論道大會?」老韓瞪大眼睛,「那跟咱們這些泥腿子靈植夫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老李苦笑,眼中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恐懼和認命的複雜神色,「那位金丹師叔說,大會上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一種叫『紅星一號』的傀儡,還有一種叫『微紋靈陣』的新技藝。」

  「傀儡?那玩意兒不是挺貴,還得用靈石驅動嗎?跟咱們種地有啥關係?」老韓不解。

  「貴?那是以前!」老李搖頭,「這『紅星一號』,不一樣。它用的那什麼『靈樞核心』,耗靈極少!少到什麼程度?據說驅動它干一天農活,鬆土澆水播種,耗費的靈力,折算成下品靈石,連半塊碎屑都不到!一塊下品靈石,夠它吭哧吭哧幹上兩三年!」

  「兩……兩三年?!」老韓倒吸一口涼氣,他是靈植夫,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個不知疲倦、不會偷懶、精準穩定的勞力,成本低廉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那這傀儡,一定很貴吧?材料肯定稀有!」

  「貴?」老李臉上的苦笑簡直要溢出來。

  「最要命的就是這個!煉製那核心最難的部分,是圖紙,是那『微紋靈陣』的刻畫方法!

  可你知道那創造出這傀儡的奇人做了什麼嗎?他當場就把最核心的圖紙、陣圖,公開了!不要錢,白送!」

  「什麼?!」老韓猛地站起來,碰翻了桌上的水碗,水灑了一地他也顧不上,「公……公開了?白送?他圖什麼?!」

  「圖什麼?我也想知道!」老李嘆道,「消息已經傳開了。萬寶閣、天工閣、盛德院,還有那些大宗大派,只要有點煉器底子的,現在怕是都在研究那圖紙,準備開爐煉製那『靈樞核心』了!


  那核心用的材料,不是什麼天材地寶,就是些精煉過的普通金屬和導靈材料,成本低得很!一旦大規模開造,價格能壓到多低,你想都不敢想!」

  老韓臉色開始發白,他隱隱明白了。「那……那傀儡……」

  「傀儡軀殼更簡單,就是些鐵木桿子、齒輪鉸鏈,鍊氣中期的工匠看著圖紙都能組裝!」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堂叔聽那位金丹師叔估算,一個完整的『紅星一號』傀儡,若是能量產,不算核心,成本不過幾塊下品靈石。

  核心就算一開始貴點,但隨著會造的人越來越多,價格也會飛快掉下來。總價,很可能不超過二三十塊下品靈石。」

  「二三十塊下品靈石……」老韓喃喃重複,手腳冰涼。

  那差不多就是他,或者老李,一個月的全部收入。

  「一個只需要投入一次,大約相當於你我兩個月工錢,之後三年才需要一塊下品靈石維持,不知疲倦、精準高效、能頂至少三五個壯勞力的傀儡……」老李看著老韓,緩緩問道。

  「老韓,如果你是管著幾百上千萬畝藥田的總管事,甚至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你會怎麼選?是繼續僱傭我們這些要吃飯、要休息、會生病、會偷懶、月月要發靈石的靈植夫,還是去買這些傀儡?」

  老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答案,顯而易見。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到那時候,大片大片的靈田,可能只需要寥寥幾個修士甚至凡人,日常看看那些傀儡有沒有異常,補充點靈石碎屑就行。」

  老李的聲音空洞,「而咱們藥王谷山門附近,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出身修仙家族、卻無靈根、渴望一份體面清閒工作的凡人。這種活,他們搶著干。」

  木屋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藥田,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為一種延續了無數年的生存方式,奏響最後的輓歌。

  良久,老韓才澀聲問道:「那……那咱們怎麼辦?就……就這麼等著被趕走?」

  「等著?」老李搖搖頭,「我這不是在給自己找後路麼?看守藥庫雖然清苦,好歹是個正式編制,一時半會兒動不到那裡。

  趁著現在消息還沒完全傳開,管事們還沒反應過來,趕緊調過去,先占個坑。

  哪怕一個月只有八塊靈石,好歹餓不死,還有點時間想想別的出路。」

  「別的出路……」老韓失魂落魄地重複著。

  「實在不行……」老李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認命,「我家裡那口子,做得一手好靈谷點心。等真到了那天,我就用這些年攢的靈石,在谷外坊市盤個小鋪子,賣早點去。雖然辛苦,賺得少,總歸餓不死一家人。」

  老韓聞言,更是絕望。他連這點手藝和積蓄都沒有。

  「老韓,」老李拍了拍這位老友的肩膀,低聲道,「這事,我也是看在你救過我的份上,才跟你說。信不信由你,早做打算吧。這風,已經起了,很快就會刮到咱們這兒。煉丹爐一改,藥王谷能崛起。這傀儡一現世……唉。」

  兩人相對無言,茅屋中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靈田中微風拂過藥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靈植夫勞作時發出的輕微響動。

  老韓渾渾噩噩地離開了老李的木屋,走在田埂上,看著那些他伺候了小半輩子的、綠意盎然的靈植,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和不真實。

  遠處,有相熟的靈植夫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麻木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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