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夜拘妖犬探前塵,一念慈悲留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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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離開那處僻靜院落,回到客棧房中,面上依舊平靜,心中卻波瀾微起。

  白日一番探查與交談,已讓他心中有了七八分確定。

  那老嫗張婆婆,氣血衰敗,魂魄孱弱,確確實實是毫無修為的凡俗老婦,行將就木。

  她身上並無任何偽裝或隱藏的痕跡,那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做不得假。

  然而,她身邊那隻黑犬,卻是實打實的築基中期妖獸!

  其妖力凝練,尤其是斂息匿形之術極為高明,若非青玉已是化神境界,神識敏銳遠超尋常,恐怕也會被其蒙蔽過去,只當是條略有靈性的凡犬。

  更讓青玉在意的是,在那黑犬收斂至極的妖氣深處,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淡薄、卻帶著陰冷死寂意味的殘留氣息——九幽門。

  而且,此犬體內,還殘留著一道早已失效、卻依舊能分辨出並非平等契約的強制契約烙印,施術者並非張婆婆,其氣息強度約在築基後期,與九幽門路數吻合。

  「九幽門派出的眼線?因玉清道宗清掃而失聯,隱匿於此?」青玉心中推測。

  如此看來,那場數十年前的家庭慘劇,或許真的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與這妖犬並無直接關聯。

  它可能只是在宗門勢力退潮後,流落至此,機緣巧合被這孤苦老婦收留。

  夜幕悄然降臨,小鎮陷入沉睡,唯聞山風拂過林梢的沙沙聲與溪水流淌的潺潺聲。

  青玉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籠罩著那座小院。

  房中,油燈如豆。

  張婆婆並未立刻睡下,而是將那隻黑犬輕輕抱在懷裡,坐在炕沿,用枯瘦的手掌,一遍遍緩慢地撫摸著它光滑漆黑的皮毛。

  老嫗渾濁的眼中沒有了白日的麻木,反而流露出一種近乎依賴的柔情,嘴裡低聲嘟噥著含混不清的碎語,依稀可辨是「大黑」、「就剩咱倆了」、「好好陪著娘」之類的話語。

  那黑犬異常溫順,甚至用腦袋蹭了蹭老嫗的手心,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聲,仿佛回應。

  一人一犬,在昏暗的燈光下,相依為命的身影,透著令人心酸的孤寂與溫暖。

  青玉靜靜「看」著這一幕,冰冷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妖犬對老嫗,似乎並非偽裝,而是真的有了感情。

  待到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張婆婆終於支撐不住,抱著黑犬和衣躺下,沉沉睡去,呼吸微弱而平穩。

  時機已到。

  青玉心念微動,一股無形無質、精妙到極點的空間禁錮之力,瞬間籠罩了炕上那隻黑犬。

  黑犬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覺眼前一花,周身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下一瞬,已脫離了溫暖的土炕,出現在萬丈高空之上。

  下方是沉睡在黑暗中的連綿山巒,小鎮如同棋盤上的斑點。

  冰冷的夜風呼嘯吹拂,星辰仿佛觸手可及。

  黑犬渾身毛髮瞬間炸起,妖力本能地就要爆發掙扎,卻發現自己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蟲,周身妖力被徹底封印,連一根爪子都無法動彈。

  唯有思維和感官還在運轉。它驚恐地望向對面虛空中,那道負手而立、氣息與天地融為一體、如同神祇般的青衫身影,正是白日在院外出現過的旅人。

  一股源自生命層次的巨大恐懼,瞬間淹沒了它的心神。

  青玉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只在自己威壓下瑟瑟發抖的築基妖犬,神識細細掃過其神魂,確認並無任何自爆禁制或強大的守護印記後,不再猶豫,直接分出一縷強橫卻溫和的神念,侵入了它的識海深處,開始搜魂!

  「嗚——!」黑犬發出無聲的哀鳴,意識瞬間被拉入一片混亂的記憶碎片洪流之中。

  青玉的神念如同最精準的刻刀,剝離著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瑣碎,直指核心。

  記憶的畫面紛至沓來:

  陰暗、充斥著陰煞之氣的洞府……

  一名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九幽門築基後期修士,強行在其妖魂中種下主僕契約烙印的痛苦與屈辱……

  被當做工具般訓練各種潛伏、刺探、傳訊的秘術……最後,被派往萬辜洲,潛伏下來,定期通過秘法向特定聯絡點傳遞消息的指令……

  然後,是記憶中最深刻的一段——那場席捲萬辜洲、由玉清道宗牽頭的大清掃!


  無數九幽門據點被連根拔起,門人弟子或死或逃,它所在的聯絡點也被摧毀,它與宗門的聯繫徹底中斷。

  恐慌,逃亡,東躲西藏,憑藉天賦的斂息術和犬類的偽裝,一次次躲過各宗修士的搜查……

  畫面一轉,它流落到這處深山小鎮,饑寒交迫,妖力不穩。

  無意中躲進那座破敗院落偷食,被那位剛剛經歷喪親之痛、神情恍惚的老婦發現。

  老婦沒有驅趕打殺它,反而將手中僅有的半塊乾糧分給了它,用溫暖卻粗糙的手撫摸它的頭頂,渾濁的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憐的悲憫……

  起初,它只是想藉此地方暫避風頭,利用老婦的孤僻作為掩護。

  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老婦待它極好,自己忍飢挨餓,也要省下口糧餵它,夜裡抱著它取暖,對著它訴說那些無人可講的傷心事,將它當成了唯一的寄託與親人。

  它那顆在九幽門中被視為工具、早已冰冷的心,竟漸漸被這毫無保留的、卑微卻真誠的溫暖所融化……

  它決定留下。收斂妖氣,偽裝凡犬,陪著她,守著她,直到她生命盡頭。

  至於九幽門,至於任務,早已被它拋在腦後。

  這段隱匿的歲月,反而是它開啟靈智後,最平靜、最像「活著」的一段時光。

  搜魂結束,青玉收回神念,心中瞭然,亦有一絲感慨。

  這妖犬身世倒也簡單,不過是宗門爭鬥中的一枚棋子,僥倖存活,卻在這凡塵角落,尋得了一份意外的安寧與溫情。

  它對張婆婆的感情,做不得假。那場悲劇,確實與它無關。

  黑犬癱軟在虛空之中,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以為必死無疑。

  青玉看著它,沉默片刻,心中已有決斷。

  此犬雖出身九幽門,但早已與宗門斷了聯繫,且並未為惡,反而在此守護一凡人老嫗晚年,算是一段善緣。

  殺之無益,反而可能驚動此地,甚至給那張婆婆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屈指一彈,數道精純的禁制符文沒入黑犬體內,將其築基期的妖力與所有法術神通徹底封印,只保留了其靈智、記憶與作為凡犬的體魄。

  如此一來,它再無威脅,卻能繼續以一條通人性、壽命較長的「忠犬」身份,陪伴那張婆婆走完最後的人生路程。

  這或許,是對兩者都最好的安排。

  做完這一切,青玉袖袍一揮,空間波動,黑犬身影瞬間從高空中消失。

  下一刻,它已回到了那間熟悉的、瀰漫著老嫗體味與草藥味的土炕上,仿佛從未離開過。

  禁錮之力消失,它猛地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身邊熟睡的老嫗,又看了看漆黑的窗外。

  剛才那恐怖的經歷,那如同神魔般的青衫身影,那被搜魂的劇痛與記憶翻湧……是夢嗎?

  一個無比真實、令人戰慄的噩夢?

  它下意識地往老嫗懷裡縮了縮,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暖與心跳,恐懼漸漸平息。

  它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毒蘑菇,沒有死亡,張婆婆的丈夫和孩子都還在,一家人其樂融融,它在院子裡歡快地奔跑……那夢,好溫暖。

  黑犬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老嫗布滿皺紋的手背,然後將頭埋在她臂彎里,再次閉上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安穩的呼嚕聲。

  客棧房中,青玉收回望向小院方向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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