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妻善逸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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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妻善逸聽得見。

  他聽得見花牌碰撞的細微聲響、聽得見對面老頭襪子裡藏著的牌與腳踝摩擦的窸窣、也聽得見右邊浪人後槽牙因煩躁咬得咯咯作響……這些聲音如同清晰的畫卷在我妻善逸耳中展開。

  「好了大家,」他將手中的牌「啪」地攤在桌上,臉上混合著欠揍和得意,「這一局又是我贏了!大家的籌碼,我就收下了!」他伸手就去扒拉堆在中間的幾枚銅錢和小銀角。

  這已經是我妻善逸連著贏下的第七局了,壓抑的怒火在牌桌上炸開。對面被戳穿把戲的老頭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善逸,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混蛋小子!你是不是出老千了?!怎麼可能連著贏!絕對有問題!」

  右邊的浪人反應更直接,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善逸,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聲就朝善逸的腦袋掄了過來,喉嚨里發出低吼:「宰了你個小兔崽子!把老子的錢吐出來!」

  「哇啊啊啊救命啊——!」善逸嚇得魂飛魄散,發出悽厲的慘叫,身體卻像泥鰍一樣猛地一縮一竄。浪人勢在必得的一拳擦著他的後腦勺揮過,只帶起幾根黑髮。

  善逸連滾帶爬地撲向門口,過程中還不忘把桌上剩下的、屬於自己的那份籌碼一把全擼進懷裡。

  老頭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浪人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緊追其後,但善逸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抓向他的手或是踢來的腿,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在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中,他狼狽卻奇蹟般地擠出了牌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舊衣服的黑髮少年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氣,聽著裡面猶自傳來的叫罵,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那裡是剛才趁亂塞進去的「戰利品」。

  我妻善逸總是能贏。

  花牌、雙六……他喜歡這些遊戲。因為他聽得見。他能清晰分辨不同花紋的花牌在摩擦、碰撞時發出的獨特而細微的聲響;他能聽出雙六杯子裡骰子旋轉、撞擊杯壁的軌跡和最終落定的點數;他甚至能「聽」見勝利女神在對他招手時裙擺摩擦的窸窣聲。

  這雙能捕捉幾乎任何聲音的耳朵,仿佛是天神對他聽不見自己父母關愛的補償,也成了他如今在這混亂世道里勉強餬口的本事。

  所以,他聽得見別人出老千時隱秘的動作發出的聲音,聽得見對手手裡捏著什麼牌,也聽得見那個落魄浪人毫無章法、滿是破綻的攻擊路線會從哪裡落下。

  當然,他也聽得見,此刻站在他對面的少女千代,因為說謊而微微加速、帶著一絲紊亂節奏的心跳,以及她身體因為緊張而出現的、極其細微不自然的肌肉緊繃和關節僵硬。

  千代微微低著頭,手指絞著洗得發白的和服袖口,擺出羞澀又矜持的表情,聲音細若蚊吶:

  「善逸君……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出門走走呢……可是,可是家裡管得實在太嚴了,母親大人她……我不想給你帶來麻煩……」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緊接著,她像是為了轉移話題,眼神飛快地瞥了善逸一下又迅速飄開,語氣帶上一點嚮往:

  「啊,對了,我最近在街角的『越後屋』看到一件新到的小裙子,粉色的,還有花邊……真漂亮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善逸其實都知道。他知道千代每天晚上會用輕快、帶著期待的腳步走向鎮子另一頭。他聽得見千代穿著他省吃儉用買下的新衣服,戴著廉價卻亮晶晶的首飾,踩著他送的可愛小洋鞋時,鞋跟敲擊石板路發出的「嗒嗒」聲。也聽得見她投入另一個男孩懷抱時滿足的嘆息,那聲音像細小的針,扎在他心頭。

  「哈哈,我懂我懂!家教嚴是好事啊!」善逸打著哈哈,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卻努力維持著輕鬆的語氣。

  他非常自然地把早上剛從牌桌上拼命贏來的、還帶著體溫的錢幣,一股腦兒塞進千代的手裡,動作快得不容她推拒。

  「給!千代醬這麼可愛,穿上那件小裙子一定更漂亮了!下次……下次一定穿給我看看哦!」

  千代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錢幣,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白。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尷尬和算計,聲音帶著刻意的甜膩敷衍:

  「嗯……好、好的,善逸君。下次……下次一定!」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下次見面就藉口說裙子不小心弄髒了……又能拿到一筆錢給阿正買禮物了。』

  「那就說定了!明天傍晚,老地方見!」善逸像是沒聽出她話語裡的敷衍,依舊笑得燦爛,用力揮了揮手。


  「嗯,明天見……」千代小聲應著,看著善逸轉身離開的背影,輕輕吁了口氣,將手裡的錢幣小心地收進懷裡,轉身朝著與善逸相反的方向,腳步輕快地走去,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和心上人的約會。

  善逸臉上的傻笑一直維持著,直到轉過街角,確認千代再也看不見他。他獨自走在回自己破屋的路上,腳步變得有些拖沓。

  他能聽見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跳動,一下,又一下。他用力揉了揉臉,試圖把那點揮之不去的失落感揉散。

  『算了算了,至少她又收下錢了,更可愛的千代醬!嘿嘿嘿……』

  善逸在心裡安慰著自己,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懷裡沉甸甸的銅錢上,嘴角又努力扯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有錢了!可以買鰻魚了!』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舊木門,回到了自己那個僅能遮風擋雨的、空空蕩蕩的小屋裡。

  門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那袋用「本事」贏來的錢,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美滋滋的傻笑,仿佛剛才街頭巷尾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第二天傍晚。

  又贏了一些錢,我妻善逸蹲在約定地點冰冷的石階上,指腹反覆摩挲著懷裡那幾枚贏來的、帶著體溫的銅錢。

  『千代醬穿上那條粉色小裙子的樣子一定很可愛……像畫報上的洋娃娃。』他腦海里勾勒著兩人並肩走在夕陽下的畫面,嘴角不自覺咧開傻笑,『以後……以後我們會有個小院子,孩子們在院子裡跑,她坐在廊下對我笑……』

  胸腔里那股因渴望而生的暖意,短暫壓過了長期一個人生活的空虛感感。即使知道這錢最終會變成阿正口袋裡的玩意,他也甘之如飴——能聽到千代醬收錢時那聲帶著虛假驚喜的「謝謝」,對他而言就是「家」的碎片在叮噹作響。

  千代沒有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巷子裡的風變得刺骨。善逸揉著下午贏錢時被輸急眼的賭徒搗了一拳的胸口,把懷裡捂熱的錢袋又掏出來掂了掂。

  『沒關係,女孩子嘛,偶爾遲到也很可愛……』他努力說服自己忽略心底那絲越來越大的空洞。

  欺騙?他早已習慣。怨恨?那太奢侈了。他只想要一個能讓他暫時停靠的、名為「千代醬」的港灣,哪怕這港灣是用謊言和銅錢堆砌的沙堡。

  千代還是沒有來。

  夜色濃重如墨,街面空無一人,善逸蜷縮的身體已經凍得有些僵硬。『結束了嗎?』這個念頭像冰錐刺進心裡,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慌。

  『又要重新開始找新家嗎?』之前那些欺騙過自己的女孩們的面孔模糊地在腦中閃過,每一次「結束」都意味著他離那個關於「家」的幻夢又遠了一步。

  就在絕望快要淹沒善逸時,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站了起來,雙腳像有自己的意識,朝著千代家那棟小屋的方向邁去。

  『就看一眼……也許千代醬是生病了呢?千代醬那麼可愛,她不忍心丟下我的!』

  千代家死寂得可怕。

  沒有往日裡千代父親粗魯的咒罵,也沒有她母親尖酸刻薄的指責,沒有酒瓶滾動的噪音——什麼都沒有,只有寒風穿過破窗發出的嗚咽。

  善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對勁……太安靜了……千代醬呢?』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想到了阿正——那個占據著千代醬真心的年輕男孩。他躡手躡腳,像只受驚的狸貓,朝著鎮子另一頭阿正獨居的小屋潛行而去。

  我妻善逸聞到了,是個正常人都能聞到——越是靠近阿正那間孤零零的小屋,空氣中那股鐵鏽般的甜腥味就越發濃烈。

  而他的耳朵早已捕捉到。

  咔滋……咔滋……那是牙齒啃咬堅硬物體、研磨軟骨的黏膩摩擦聲;噗呲……嘶啦……是堅韌的肌肉和筋膜被暴力撕裂的動靜!隨之而來的,是他無比熟悉的、屬於千代醬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在壓抑什麼:「嗚嗚嗚……阿正……嗚嗚……」

  善逸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阿正那個混蛋!他在打千代醬?!』憤怒瞬間燒光了理智和恐懼。

  『英雄救美的時刻到了!千代醬一定對我刮目相看!』他仿佛看到千代醬梨花帶雨撲進自己懷裡的場景,勇氣前所未有地高漲!

  他不再隱藏,猛地直起身,帶著一股悲壯的豪氣,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開了阿正小屋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大吼道:

  「混蛋阿正!放開千代醬!有本事沖我來……誒?千代醬……你在幹什麼?」

  昏暗搖曳的油燈光線下,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跪坐在一灘濃稠粘膩、反射著暗紅光澤的血泊之中。

  她身上穿著善逸省吃儉用買下的、那件嶄新的粉色小洋裙,此刻卻被大片大片的污血浸透,變得骯髒不堪。她的肩膀在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嗚」啜泣。

  她的雙手,那雙曾經羞澀地絞著衣角、接過他辛苦贏來的錢的手,此刻沾滿了粘稠、暗紅的液體,正深深探入阿正腹腔那個可怕的血窟窿里——在裡面摸索、掏挖著,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肌肉和筋膜被撕扯的「噗嗤」聲,還有某種黏膩的摩擦聲。

  「阿正……你說了只喜歡我一個的,你說你的心……都是我的,嗬嗬……」千代的聲音甜膩依舊,卻像裹著蜜糖的毒藥,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和空洞,轉眼又變成啜泣,「那我來拿了哦,阿正的心臟……嗚嗚……不可以給那個狐狸精……」

  破門聲驚動了她。

  那背對著善逸的身影,停止了聳動。啜泣聲也詭異地戛然而止。在一片死寂中,只有油燈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和液體滴落的聲音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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