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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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安功喝的有些微醺,搖頭道:「救國救國,說了多少年了?」

  「救出了滿地的漢人神庭,救出了半壁戰火江南。」

  佟安功搖頭道:「整個熙州城芒山……我自然是知道其實只有你葉老弟看的起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一個八竅的天驕,這麼多年卡在玉池境,連凝丹修士都不成……不過只是個廢物。」

  佟安功眼眶微紅,慘然搖頭道:「就是成了凝丹又如何?就是成了神庭又如何?」

  「江南叛逆有五神庭,朝中的漢人神庭有十座,旗人不過三座。」

  「天下大勢,不是我一個小小八竅修士能撼動引導的。」

  葉佳善默然無語。

  佟安功搖頭無奈笑道:「實不相瞞,我早就有了躋身凝丹境突破的修為……可我要多出那百年的壽命做什麼?」

  「大景還有我餘下壽命的氣數麼?」

  「歌舞多年,也其實早膩味了。」

  佟安功嘆息一陣,良久沉默,道:「你讓你那弟子小心罷。」

  「那些老傢伙為了殺他,不惜砸了血本,將東北關外來的那三人養出了兩個築基來。」

  「除卻陳十四以外……那些老傢伙也容不下白昭文。」

  葉佳善頷首。

  兩人都有些無奈。

  越是起用漢臣,漢人神庭便越是多,便越是有許多像江南擁兵自重的漢人神庭。

  越是要打壓這些舊有的漢人神庭,就又要養出一批新的漢人神庭來。

  而要是連新興的漢人學子都要打壓……江南叛亂的太平朝就在那裡。

  造反已經被證明了不是一條完全不可能成功的道路。

  誰知道今日的白昭文,在數十年後是不是又是一個神庭種子?

  佟安功沉默良久,苦笑道:「要辦事了……這酒樓有你的股份?」

  葉佳善回憶片刻,輕輕頷首。

  佟安功點頭,雙手掐訣,頭頂浮現了一尊赤面金剛法相。

  金剛巍峨,懷抱寶劍。

  金剛凝實,大約比眼前的兩層樓還要高三倍憂鬱。

  巍峨的威德金剛伸開一人大的手掌,拍在房頂之上。

  木斷梁折。

  椽子和瓦片雨點一般飛濺出去,將空中寒風破開,打的微小雪粒在空中摩擦化成冰水,斜斜落在地上。

  掌心所在之處,正是方才兩人對坐飲酒談話的木桌。

  從京城帶來的銅鍋已是被巨力壓成了一張扭曲類似銅鑼的銅餅。

  鍋里的鮮湯已不見蹤影。

  掌緣距葉佳善身軀不過纖毫之差。

  赤面金剛伸手掌心向上,佟安功冷麵坐在金剛掌心中。

  巍峨如小山的金剛披重甲,著八寶冠,將掌心的佟安功放在冠頂突起摩尼珠上,徑直踏著街道上的磚道。

  金剛嗔怒回首,看著腳下俯瞰自己的熙州民眾,輕呵一聲,向城中央半天躍起,消失不見。

  熙州城人聲鼎沸。

  葉佳善看著面如土色的掌柜和夥計,驀地沒了前來時的興致,揮手甩出一塊丹藥來,道:

  「自去我外頭不拘哪一處產業兌銀子修繕。」

  ……

  ……

  白昭文在人群中愕然看著天空中的金剛法相。

  今日是初一,是內院弟子聆聽左院開壇講道的日子。

  雖然今日同時是葉佳善為他授予修行神通的日子,然而左院身為神庭,演道自然是要比授翎尾更為重要一些。

  若是他未曾看錯的話,這金剛法相便是從葉佳善所通知他前往的那座酒樓之中出現的。

  酒樓前,那一隊葉佳善出行必不可少的鑼鼓轎夫慌亂已不知所蹤。

  微胖的葉佳善背著手立在酒樓門前,有些前來觀禮的商戶卻要進不敢進,要留卻也心驚膽戰。

  白昭文從紛亂的人群中擠出來。

  街角有人被飛出的木石打死,在角落裡腦漿橫流。


  白昭文臉色微青,身上嶄新的月白色道袍被擠的有些褶皺。

  白昭文逆著人流行到無人的街口,望向同樣臉色如鐵的葉佳善。

  葉佳善輕輕嘆息一聲,朗聲向周邊道:「開席!」

  「觀禮!」

  周遭的商戶如同鵪鶉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縮回酒樓之中。

  葉佳善名下的產業,要麼是他們的金主,要麼是他們的大客,要麼是他們的供應商。

  如果熙州城還有一位大商人能夠在阜豐錢莊,那位碧眼長髯的大商手下走過幾回合,留下自家手上的一畝三分地……非葉佳善莫屬。

  想要賺錢,便不能得罪這位胖財神。

  然而方才所出現的金剛……當眾施展的神通,雖然不是直接衝著人去的,卻當真有人被波及打死。

  眾商人看著街角抱著屍體哭泣的孩童婦人,臉上的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葉佳善轉身恍若不覺,少見地收起了每日裡掛在臉上和善而不真誠的笑。

  葉佳善嗔怒地看向酒樓掌柜和夥計,怒道:「我叫你們開席!」

  「你們聽不見麼?」

  整座酒樓開始緩緩運轉起來,夥計極快清理了能清理的碎磚碎木碎瓦,有些不能清理之處卻是立刻搬來了新的桌子。

  當中大院的紅綢垂下,若是不在意臨街那坍塌的一半酒樓,倒也勉強算是盛大喜慶。

  葉佳善臉色和緩,胖大的手拍在白昭文肩上,算是安撫。

  兩人緩緩行入樓中。

  諸多商人看著落座在側的葉佳善忠實手下,以及二樓處幾位有些不悅卻依舊穩坐似是有修行的人物,倒也放下了心膽。

  死就死了!

  既然走不了,卻不能連賺錢的機會也丟了。

  能出來做生意的,誰不是熬膽煉心,才拼出一個機會來?

  就是走街串巷的貨郎,誰不是一年四季,無休無止,口乾舌燥,腿斷腰酸。

  眾人一時落座,反倒像是不曾發生什麼事情一般,任由寒風從破碎的樓板裡帶著塵囂與哭聲穿入。

  白昭文轉身出門。

  葉佳善伸手似欲挽留,卻還是收手,嘆息問道:「你去哪裡?」

  白昭文摸了摸袖子,道:「借些銀子……有借不還的那種。」

  葉佳善摸出一沓銀票。

  白昭文接過銀票,行到街邊。

  雨雪霏霏。

  白昭文彎下腰,想要露出一個在白鹿原練習許久,身為預備族長時候弔喪關切的笑。

  然而終於還是笑不出來。

  白昭文不知道說什麼,將銀票放下。

  那婦人卻沒有接,趕來的一個小男孩和小女孩茫然無措望著白昭文,卻也不敢問這位高冠月白色道袍的少年貴氣道人究竟和他們父親的死有沒有關係。

  白昭文沒有多問什麼。

  白昭文確實難以感同身受他們的悲傷,卻還是有些許的憤怒。

  白昭文轉過身,鬢角有破碎的三瓣雪粒。

  一人獨行長街之上。

  陰雲飛雪。

  白昭文忽地頓住。

  葉佳善的心猛地一提……他忽然有些害怕這位白面少年,徑直轉身向熙州道院而去。

  白昭文只是迴轉到那婦人身邊,彎下腰,用他其實本就沒有什麼感情的聲音,指著屍體問道:

  「他叫什麼?」

  婦人抬起頭,詫異地看了這位英俊的少年道人一眼,卻又俯下身子痛哭。

  白昭文轉身向酒樓迴轉去。

  那小男孩鼓起勇氣,抬頭看向白昭文的背影,喊道:「我父親叫王章海。」

  白昭文微微頓住。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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