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承平日久而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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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憂草?」

  周藥師盤坐青色小鼎中,隨手拈起幾粒黑色種子,嘆息道:

  「此物產於南洲外域,在景朝旗人入關前,南洲土人便零星種植餵養蠱蟲,而今卻流於神州內的修士手中。」

  白稼軒從袋裡捧起一把種子,疑惑道:

  「它既是輔助蠱蟲修行的外域靈草,怎麼就有了無憂和曼朱兩個名字?」

  周藥師解釋道:

  「南洲土人發覺,服食此草可令人醺然忘憂,故名無憂。」

  白稼軒疑惑問道:「既然有這般功效,周仙師為何嘆息?」

  周藥師搖頭道:「你道它只能令人無憂麼?」

  周藥師一字一頓,極少有地顯露出嚴肅神色道:

  「這世上從沒有什麼事情是沒有代價的,尤其是迷茫的快樂。」

  「無憂草感應神庭,滋生蠱蟲。不論是否經過了那位神庭境強者之手煉製成丹藥,但只在他神庭籠罩範圍之下成藥,都可生蠱。」

  「服食無憂草於玉池境界下可加速行氣,只是在玉池中有蠱如絲潛藏不可捉摸。而凝丹之後,丹即是蠱,蠱即是丹。」

  「一身修行,盡在他人掌握之中!」

  白稼軒臉色微變,驚道:「那方才那葉教習說……這無憂草是修行丹藥的主料?」

  無面道人頷首。

  白稼軒想到什麼,臉色蒼白道:「那昭文去州城道院中修行,豈不是……也要服下這無憂草?」

  周藥師搖頭輕笑,道:「不是已服下了麼?」

  白稼軒驚詫道:「什麼時候?」

  只是還不等周藥師回答,白稼軒便已想起了什麼。

  在檢測出靈竅之後,葉佳善幾乎立刻便給鹿延鵬與白昭文兩人服下了淡藍色的丹藥。

  白稼軒臉色死白,坐回椅上。

  「那……那一枚昭武服下的……」

  周藥師輕笑道:「你猜那鼠尾蠻子為何要特意叮囑讓昭武來種這無憂草?為何放心令你家來種?」

  白稼軒抬起頭,眼裡微有血絲,道:「可昭文明明是開了八竅的天才,朝廷如何會……如何會……」

  「徐先生不是說朝廷缺乏人才麼……怎麼……」

  周藥師笑道:

  「你跟著人家的太祖爺入過關?還是你腦上的冠飾上也有金錢尾?又或說你也是祖上被賠了半個神庭靈寶的包衣?」

  白稼軒自然不明白周藥師言語裡對當年景朝入關舊醜事的挖苦諷刺,卻也明白這位無面仙長的意思。

  白稼軒沉默地望著門外的朝陽,右手緊握。

  姐夫朱先生對自己的勸告與徐先生明里暗裡的阻攔仿佛又浮現在耳邊。

  白稼軒抬起頭,右手手指輕輕鬆開,深深吸了一口氣。

  「周仙師,我該怎麼做?」

  周藥師坐在青色小鼎中,搖扇輕笑,道:

  「你猜,我的道行……有沒有神庭境那麼高?」

  ……

  ……

  白昭文坐在轎廂側旁,從轎簾里悄悄向外張望。

  兩名侍衛乘著高頭大馬,護衛在側。

  後頭的鼓吹隊都歇了,唯有鳴鑼的一個漢子在前頭開路。

  轎夫抬著轎子已走了一個半時辰,卻依舊健步如飛,仿佛這轎在肩頭不過是紙糊的一般。

  鹿延鵬與鹿延謙坐在另一側,疑惑看著轎夫。

  白昭文自從檢驗靈竅之後,眼睛卻似乎多了些異樣,看物事總是有些影影綽綽的重影。

  白昭文目光看向轎廂腳下,卻發覺似有些青氣縈繞。

  「看見了?」

  白昭文驀然抬頭,正是閉目養神的葉佳善不知何時睜開雙眼,微笑看著自己。

  「是……看見了些影綽模糊的青氣。」

  葉佳善粗肥的手指上滑過念珠,嚴肅道:

  「記著,到了城裡,不要同他人展現你雙目的神異……至於你開了八個靈竅的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白昭文點頭,眼中流露好奇,卻不敢發問。

  葉佳善目光平移到另一側兩個少年身上。

  「你們同出白鹿村,有的話我便不同你們說的那麼清楚,你們自己有分寸在心裡。」

  兩名少年喏喏稱是。

  葉佳善拍一拍衣袍,道:「你們到了道院裡,先在我手上受教三月,而後再面見諸位教習,拜師求道。」

  「你們由我接引入修行之門,也算有緣,我便在此轎中途上,教授爾等什修行要道。」

  三名少年聞言,對視一眼,起身齊拜。

  葉佳善輕輕一托,將三人扶起,道:

  「所謂的修行,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你自身修行的神通術法,你暗藏的殺招能格殺什麼境界的修士,能抵禦多少人圍殺,能和什麼境界的修士分庭抗禮有來有往,這便是你的第一重境界。」

  「這境界最是基礎,可也最是重要。」

  葉佳善眯著眼,右手輕輕打著節拍,左手轉著念珠,道:

  「第二重,便是別人看你有多少重的境界,覺得你究竟是什麼境界,能做到什麼事。」

  「你只是一個凡夫俗子,可你渾身上下鞋履衣冠莫不是靈寶,前呼後擁,車輦擁市。面對大修行者也安之若素,那誰敢懷疑你是個凡人?」

  「他人覺得你究竟有多高的境界,才給予你多少方便。」

  「縱使是開闢神庭的大修行者,他收斂神光,著破衣爛衫,抱破碗行乞街頭,有幾個凡人會施捨一碗殘羹剩飯?」

  葉佳善著重看向白昭文道:

  「所謂的排場,不是差了這些行頭便耽誤了事。而是你恰要耽誤些事情,讓人知道你有整以暇從容不迫。」

  「你們三人出身農家,往往重了自身的境界,忘了旁人看你的境界。修行不是鬥法殺生,是交易來往,謀算運籌。」

  白昭文知道葉佳善是解答他的疑惑,為何要施加術法在轎上令人抬著,也不肯施神通回道院。

  白昭文感激道:「謹受教。」

  鹿延鵬反應過來,隨著應聲。

  餘下開了五竅的那鹿延謙,皺眉不語。葉佳善瞥了他一眼,也懶得理睬。

  「什麼是第三重的境界?」

  「當你們融會貫通了前兩種境界,便自然知道第三重境界。你身後當真能為你出手撐腰的靠山,有多少的境界和實力,便是你所有的第三重境界!」

  葉佳善意味深長看著白昭文與鹿延鵬兩人。

  白昭文略微沉思,已是會意,拜倒道:

  「師父!」

  鹿延謙頃刻便隨著白昭文拜倒,五體投地道:「師父在上。」

  鹿延鵬糊裡糊塗,卻還不曾反應過來。白昭文跪在地上,戳了一下鹿延鵬後腿窩,鹿延鵬才反應過來,一齊跪下。

  葉佳善滿意一抬手,笑道:「依照道院的規矩,我不得先行收徒,此刻不可如此喚我。」

  三人坐下,一時無話。

  葉佳善看著眼前三人,白昭文八竅具神通,鹿延鵬七竅皆開,那角落的那個誰來著……勉強開五竅。

  轎窗之外,腳夫勞碌,田間農夫農婦撿拾遺漏的麥穗。

  人間大不同。

  葉佳善搖頭嘆息慶幸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白昭文面露不忍道:「人便也是芻狗麼?」

  葉佳善詫異看著白昭文,想不到這年輕人竟能聽懂他的感慨。

  白昭文道:「徐先生曾講過這句話的意思。」

  葉佳善頷首,隨即搖頭道:「既入修行,凡俗皆為芻狗。」

  葉佳善笑補上兩句道:「親眷亦然,俗情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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