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有辭鄉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稼軒從昏厥中醒來,朦朧眼中看見的便是自家熟悉令人心安的屋頂。

  白稼軒下意識地摸向身邊,妻子卻不在身側。

  昏黃的燭火邊,婦人手拈著針線,抱著粗布衣裳,怔怔坐在原地流淚。

  白稼軒掙扎著想要起身,只是動彈半下,索性躺下不再起身。

  不知為何,他面對老妻竟有一種莫名說不出的愧疚。

  又不知為何,他想起了長子白昭文才出生的那一天,那時候妻子還年輕。

  他在地上勞作,鹿三欣喜地跑來告訴自己,妻子生了,穩婆在等賞錢。

  小小的孩子青白里透著微紅的肌膚皺巴巴的,並不如他預想中的可愛。

  次子也是一般。

  妻子將孩子送到自己的手裡……那時候她也還年輕,臉上帶著慈愛的笑時,還會毫不矜持,親昵而幸福地抱著自己。

  明明小小一個孩子,不算惹人憐愛,怎麼卻還是付出了半生的心血呢?

  白稼軒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房頂。

  「葉教習和昭文回來說了,昭武沒事……昭義雖然沒喝下那藥,卻有些嚇到了,回來便睡下了。」

  白稼軒下意識答應了一聲。

  枕邊數十年陪著自己半生的老妻,自然能察覺到丈夫已經醒了。

  一時無言。

  白稼軒再想回憶家裡三個孩子小時候的事,卻總似乎有什麼卡著思緒。

  婦人俯下身子,眼角淚痕還未乾,忽然問道:

  「咱們莊戶人家……非要修這個仙麼?」

  白稼軒楞了一愣,斬釘截鐵道:

  「當然!」

  語音鏗然,落地有聲。

  沉默良久。

  婦人滴淚道:「梓霖伯告訴我了,葉教習說二郎將來至多只有四十歲的壽命。」

  白稼軒默然。

  不多時,白稼軒嘆息一聲,道:「是時候該給二郎說一門親事了。」

  婦人抽泣不絕。

  白稼軒凝望著窗格里隔著黃紙灰濛濛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

  ……

  葉佳善今夜留宿在了白鹿村。

  排場自然是不缺的。

  鹿梓霖家宰了幾頭牲口,操持了一桌上好酒宴與幾桌尋常席面,送與葉佳善和隨行的小吏侍衛等吃了。

  至於剩下的些許邊角葷腥和白面,鹿梓霖倒是難得地宴請了一會鄉黨們。

  白鹿村上出了三個有仙資的子弟,自是一等一值得慶賀的大事。

  雖然白昭文似乎有什麼了不得的資質,但到底鹿延鵬的資質也不算差。

  一夜裡歡聲笑語過去,鹿梓霖除卻敬酒給葉佳善外,便是讓三名少年給徐先生敬酒。

  鄉下人雖然有時候心腸里有股不同於面上的狡詐狠毒,卻對傳道受業解惑的先生發自心底地有一股敬重。

  熙州道院的生員居然前來這白鹿村授課,本就值得感動,更何況徐先生實打實手下調教出了三個有仙資的弟子。

  鹿梓霖此刻也不提那五十兩銀子的事,徐先生臉色卻不大好,似乎還掛念著白家的事。

  葉佳善倒是極為歡欣。

  一個七竅的天才,一個八竅具神通的超天才,能給他帶來的好處遠超預期,絕不是幾十兩銀子幾畝水田可以比擬的。

  然而見白昭文神情不算太好,葉佳善倒也不曾過於興奮,稍吃了幾口酒,便與三位少年回宗祠鄉塾里住下。

  白昭文與鹿延鵬不曾回家,葉佳善將他二人留下,防止出什麼意外……奇貨可居,不得不小心謹慎。

  倒是鹿家另一個青年,白稼軒家長工鹿三的子弟鹿延謙,興奮地隨著兩人一齊住下,葉佳善倒也不好拒絕。

  一夜無話。

  ……

  ……

  清晨。

  白稼軒驚問道:「今日便走?」

  葉佳善手中盤著那翠青念珠,笑道:「正是。」


  葉佳善目光從白昭文身上一轉,落在白稼軒和婦人身上,解釋道:

  「令郎天賦異稟,年歲卻有些稍大。早一日修行,有早一日的好處。耽擱下去,卻誤了天資。」

  白稼軒聞言頷首。

  婦人眼角晶瑩,卻已是動身到後邊去與兒子收拾行囊去了。以她對丈夫的了解,定不會挽留兒子。

  葉佳善收起翠綠念珠,臉上滿是關切之意,問道:

  「二郎如何了?可曾醒了?」

  白稼軒搖搖頭。

  葉佳善見狀也不再問,從袖中卻摸出了幾張田契來,拍在白稼軒手中。

  白稼軒驚奇道:「葉教習,你這是……」

  葉佳善嚴肅道:「昭文是從我手下檢驗出來的不是?到了道院裡,依照常例昭文也是受我照拂。」

  「雖然現下未曾定下名分,卻也有了半師徒的情分在。」

  白稼軒欲言,卻被葉佳善止住。

  葉佳善將田契塞在白稼軒手上,卻又從袖中摸出一白錦囊來放在桌上。

  「既有半師徒的情分,我卻也有個不情之請,白族長可能應允?」

  白稼軒應接不暇,半晌道:「葉教習有用得著的地方,自當盡力。」

  葉佳善將白錦囊打開,其中卻並非什麼寶物,但有芝麻大小的黑色種子半袋。

  白稼軒問道:「這是……」

  葉佳善輕聲嚴肅道:「低聲!」

  「我在道院中是草木丹藥教習,身畔諸人煉製丹藥所需的靈草所需甚多。早就想要尋一個信得過的人家,替我植靈藥。」

  葉佳善四顧無人,低聲道:

  「我知白族長疑慮,我本不能同白族長說……朝廷有法令,旗漢不相通,仙凡有相隔。泄露丹方和藥植效用甚至名稱都是重罪。」

  「我便同白族長交個底,這是曼朱草的種子,是朝廷輔助修行的寶藥主材。」

  「朝廷而今大舉招募人才,又有外敵來犯,修行寶藥極為緊缺,昭文與我有師徒之分……種這靈藥,就是查到了也不算什麼大事。」

  葉佳善輕輕伸手指道:「我自不會白占白族長的便宜。」

  「雖然昭武不能修行,我卻頗為欣賞他堅毅志氣。我過些日子送來種植曼朱草的法子授他,算我入股,這曼朱草賣與道院的利潤,我取五成,白家留五成。」

  白稼軒疑慮道:「那……這每年要種下多少。收成多少?」

  葉佳善指著外頭田地笑道:「先試種一年,若是出產的多了,白族長收買土地,能種多少,我便能收多少。」

  「至於產出……能畝產百斤,便已算是中上收成水準。」

  白稼軒還想再問,白昭文卻已收拾好行李出來。

  ……

  白昭文看過了臥床昏迷的白昭武,眼角帶些晶瑩。

  白昭文拜倒在地,叩首道:「父親,孩兒走了。」

  白稼軒抿唇,卻將傷感收起,板著臉輕輕頷首。

  「母親,孩兒走了。」

  婦人強笑著抬頭,不肯流出淚來沖淡了喜事的氣氛。

  「好,記得寫家書回來。」

  白昭文起身,抱住還懵懂卻察覺到了悲傷氣息的幼弟。

  「昭義,你在家要懂事。到學塾里要聽徐先生的話,在家不要惹爹娘生氣,知道了麼?」

  虎頭虎腦的昭義點點頭,昂頭問道:

  「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白昭文強笑道:「得閒時便回來。」

  白昭義從懷裡掏出幾枚細碎黃冰糖來,微微抽泣道:「我攢下來的,哥哥路上吃。」

  白昭文抹眼睛,笑道:「好。」

  外頭鹿延鵬已至。

  葉佳善輕聲笑道:「該走了,休要戀棧不去。」

  「待到修行功成,有機會回來就是。」

  白昭文點點頭,起身轉身,出門時微微一頓,似欲回頭又停下。

  葉佳善揮手攔下相送的白稼軒,笑道:「不必送了,哪有父親送兒子的道理?」


  葉佳善頓了一頓,指向桌上的種子,笑道:「白族長休忘了這要緊事。」

  白稼軒頷首。

  ……

  葉佳善去得遠了,婦人牽著幼子,到院後去了。

  白稼軒立在原地,悵然若有所思,許久不曾動彈。

  卻覺有聲輕輕嘆息。

  白稼軒看看後頭,小小無面道人抓起一把種子端詳,隨即灑落回錦囊中。

  無面道人嘆道:「瘋了!」

  「這景朝的皇帝大臣當真是瘋了!無憂草居然都能做修行藥材了!」

  白稼軒皺眉問道:「無憂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