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資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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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潔白的晶瑩藥液在粗陶碗裡蕩漾,諸青少年從侍衛手上領了一碗,便各自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白昭武端起粗陶碗,將潔白藥液一飲而盡。粗陶碗上還有些藥液的掛壁,周遭有些少年唯恐飲用過少,舉著粗陶碗恨不得將它舔個乾淨。

  藥液入口微酸,隨後便是一股難以言明的灼熱。

  白昭文胸有成竹,服下藥液後,便閉目按照徐先生曾在學堂上講過的五心朝天法盤坐。

  鹿延鵬偷偷望了一眼上首的葉佳善,扯開些前襟,將袖子挽起,在白昭武身後低聲道:

  「昭武,你喝這藥液是啥感覺,我咋覺得熱的慌哩?」

  白昭武緊蹙眉,點了點頭。

  「熱……」

  身中那一股極灼熱的氣在體內奔走亂竄,整個臟腑似乎都被熔穿,化作一個極炎熱的火爐。

  白昭武從唇中擠出這一個字來,幾乎已耗盡了全身的氣力。

  堂上葉佳善雙手插袖,面帶笑意,袖中的銀票和田契摩擦過粗大的手指,便能給他帶來極大的快樂。

  葉佳善輕咳一聲,道:「不得喧譁!」

  似乎覺得這句話語氣太過嚴厲,葉佳善又補上一句,道:

  「仙緣難得,若是覺得支撐不住,便再稍稍堅持片刻,說不得便有靈竅浮現。」

  白稼軒坐在堂上右手首座上,閉目端坐,仿佛一尊鐵鑄的雕像。

  鹿梓霖望著場中自家的面上赤紅的孩子,不由得焦急萬分,只是看到依舊忙碌著不曾有異的徐先生,便也安下心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徐先生明明有修行的資質,而今卻實打實是一個凡人,但畢竟當年也是州城道院裡的學生。

  ……

  今日秋晴,天高氣爽。

  天井上抬頭望去的那一片孤零零的雲才初過後山,神位前的檀香第一炷已成蜷縮盤旋的灰燼。

  堂下已有十數名年歲稍長的青年,身上衣裳被汗水打的全濕。

  葉佳善閒極無聊,目光從檐角上歇腳的不知名鳥兒身上收回,瞥過一眼這些搖搖欲墜東歪西倒的青年,搖了搖頭。

  修行從來都不是什麼康莊大道。

  世間生人,庸庸碌碌不知幾何,有修行根骨的人本就是不過數十人中之一。

  昊天還算的上公允,隨你是王侯將相鐘鳴鼎食之家,還是小門小戶農人漁夫,九個靈竅究竟如何開,全是一筆糊塗爛帳。

  凡夫俗子生下的孩子七竅玲瓏,玉池凝丹生下的孩子一竅不通,實在是人間常事。

  葉佳善目光再經過堂下諸人,不由得多了一絲憐憫之意。出了娘胎之後……這人間的諸般情事可就比稀里糊塗的天道差的太多了。

  生在鄉野里的農戶,只有如今日一般富戶捨命出血,奉上五十兩銀錢,到州城道院請教習前來飲下這一碗引元湯。

  只要富戶不肯請教習來,錯過了這十三歲時的元初周天,便荒廢了一層資質。

  若再任由身軀自行運轉一周天,再想探出靈竅的靡費,就是連他算起來也不由得心頭肉疼。

  城中的子弟,卻只要七兩銀……雖說昂貴,也算是貧人全部身家,可到底咬牙還是有送子女檢驗資質的機會,不至錯過最佳修行時刻。

  至於那些修行界中的巨擘,朝廷的王府皇族,宗門的長老宗主,巨族的家主族長。

  便是當真生下個只開了四竅的混帳不肖子,也還能到南天盛境去求一枚通天丸……又哪裡來的公平可言?

  ……

  葉佳善看著倒下的青年,無聊揮一揮手,身旁的侍衛已是會意。

  兩名侍衛拎起虛脫的青年,一前一後,行到宗祠門前,高聲道:

  「讓開!滾水來了!」

  眾人慌忙避開。

  兩名侍衛臂膊一用力,兩條金錢尾微顫,面色蒼白已是虛脫昏厥的青年便如同癱軟的爛泥被拋在地上。

  兩名侍衛哈哈笑幾聲,便進去再抬出一個青年。

  候在一旁的父母慌忙抱起孩子,將事先徐先生提醒預備好的涼水端來,給孩子飲下。

  ……

  白稼軒點上的第二輪香已燒了一半。


  庭院裡的白鹿二族子弟,也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唇上生出青色細須的青年大多都已被厭煩了的侍衛向門外一甩了事。

  大多唯有十三歲左右與以下的少年們還在堅持。

  白稼軒自起身續香,向祖宗磕頭,默默禱祝告了一番後,便又恢復了鐵一般的姿態,挺著腰杆,坐在太師椅上。

  鹿梓霖卻再坐不住,起身施了一禮,再也看不得自家孩子痛苦模樣,到後頭去尋徐先生搭話。

  徐先生正提筆記著每戶人家子弟的姓名與在這引元湯下堅持的時刻。

  鹿梓霖不知說些什麼,只好提起那五十兩銀子來。

  「徐先生……這五十兩的銀子,當時你說是不必拿的,我才同意請……」

  徐先生手上書字不停,煩躁不堪,道:

  「那你待如何?你現下去外頭將延鵬領走,把這藥湯吐出來,我便是砸鍋賣鐵也給你湊回五十兩銀子來!」

  鹿梓霖訕訕道:「倒不是向徐先生您要銀子哩,就是我家延鵬,到底有莫仙緣嘛……」

  徐先生擱筆,換了一張謄名紙,指了指堂前的白稼軒,道:

  「你看人家稼軒,遇事有靜氣。這樣教出來的孩子,遇事才不著忙,能成大事。」

  「本來五分能成的事,著急忙慌便只有三分能成,靜心下來便成了七分。」

  徐先生又提筆,筆下字跡挺拔。

  「這引元湯已喝了,銀子也繳了,你還著什麼忙?」

  「延鵬有修行的資質,明日要過日子。難道延鵬沒修行的資質,你白花了這五十兩銀子,明日就不過日子了?」

  「明日還不是一般的日升日落,明年還不是一般的種麥收麥?」

  鹿梓霖慌亂神色漸平了。徐先生不知想起什麼,唏噓嘆了一聲,擱下筆看著眼前的白紙,意味深長嘆道:

  「修行……未必是福氣哩。」

  外頭小吏進來,不耐煩道:「成了一個,快記下罷。」

  徐先生驚喜問道:「成了?」

  小吏隨意頷首道:「成了。」

  鹿梓霖顫巍巍上前,扯住小吏的袖子問道:「勞煩……這外頭成了的,是姓鹿還是姓白?」

  徐先生已是索性扯了一張灑金紅箋,快步到了前堂。

  小吏輕咳了兩聲,鹿梓霖會意,從袖中摸出一封紅包來,道:

  「笑納,笑納……」

  小吏不著痕跡將紅包收下,道:「外頭那冷冰冰的你們白族長辨認了,說是姓鹿的子弟。」

  鹿梓霖激動的幾乎躥起來,握著小吏的手扯了一扯,隨即收回手來,伸手理了理鬢角,清了清嗓子,踱出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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