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乃父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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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過了不久,宗祠的門終於重新敞開,兩名挺胸凸肚的侍衛終於讓開道來。

  十三歲下的學童立成一列,二十五歲以下的青壯年卻又列成一列。

  穿著綢緞長袍的葉佳善徐徐走出門來,輕咳一聲,場上立時便安靜了下來。

  白稼軒與鹿梓霖分立在左右手旁,徐先生坐在後堂里,與葉教習帶來的小吏一同處理藥草,預備筆墨書冊。

  葉佳善收下水田田契與鹿梓霖送來的銀子,不由得心情大好,臉上笑意盎然,頭上的金錢尾也搖曳起來。

  「各位父老鄉親,今日我葉某來此,是為國取才。」

  「久聞白鹿原人傑地靈,想來今日定不會讓葉某失望。倘若真出了有仙資的學童,是葉某的福分,也是各位的福分,更是國家的福分!」

  眾鄉民聞言,齊聲喝彩。

  葉佳善雙手一壓,笑道:「方才有些小事耽誤了吉時,此刻事不宜遲,便開始檢驗罷。」

  「來,兩隊兒郎,分列入內排次。」

  兩隊青年與少年魚貫而入。

  白昭文神情安然,將手搭在弟弟昭武肩頭,輕聲說了幾句話。

  白昭武頷首,隨即閉目養神。

  葉佳善目光掃過兩隊青壯兒郎,目光在白昭文臉上停了片刻。

  這些年來他雖少出城到鄉村上辦事,然能在這等人生大事前依舊鎮靜若素的少年,休說是在州城,就是在京城的大族世家裡也算少見。

  這等的氣度,值得他青眼一二。只是,若不曾開靈竅足以修行,到底還是水月鏡花,不入流的凡人。

  ……

  ……

  白昭文今年十四,昭武不過十三。兩人私語畢,隨即各回隊列。

  葉佳善看著人群中這兩一白面一黧黑卻依舊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忽然想起什麼。

  葉佳善轉頭,看向白鹿二人,笑問道:

  「白族長和鹿鄉約家的子弟在何處?」

  白稼軒還未曾作答,鹿梓霖便已獻殷勤,招手笑道:「延鵬、昭文、昭武,你三人快過來。」

  三少年對視一眼,分別從青年與少年兩列里脫身徑直上前參見。

  「參見葉教習。」

  「參見葉教習。」

  「……」

  葉佳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轉一圈,頷首勉勵笑道:

  「好,自古英雄出少年,爾等自當勉勵。」

  葉佳善雙手伸出,扣在鹿延鵬與白昭文腕上,停住片刻。

  鹿梓霖驚慌道:「葉教習,這……這是做什麼?」

  葉佳善皺眉對鹿梓霖道:「鹿鄉約,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白族長不在,你來整頓隊列。這兩位後生明明骨齡不過十三歲,如何卻排到那一隊裡去?」

  鹿延鵬撓頭,道:「稟葉教習,我今年已是十……」

  鹿梓霖已是回過神來,踩了一腳鹿延鵬,賠笑道:「是我記錯了,若不是葉教習細心,說不得便耽擱了孩子。」

  鹿梓霖招手道:

  「延鵬,昭文,還不快多謝葉教習?!」

  葉佳善哈哈一笑,親昵拍拍兩個後生的肩,笑道:

  「本教習也是秉一片忠孝愛國之心,這上下才有了一團和順之氣。蒙著祖宗庇佑,這才查出了缺漏。」

  鹿延鵬還想開口,卻被自己父親警告的眼神逼退。

  白昭文已是恍然,十三歲與二十歲,只怕便是未入修行的兩道歲數關隘。

  十三歲上未曾修行,即便在二十歲下,也已錯過許多,如非天賦異稟,只怕就算入了道院也不過泯然眾人,難受重視。

  自家父親與梓霖伯午間回去取銀錢地契……想來這便是這位葉教習開的方便之門。

  想到此處,白昭文不由得將視線移到自家父親身上。

  白稼軒的臉不曾有欣喜,臉上卻如冰霜凝結,眉頭緊皺。

  白昭文知道,這私下裡得利偏私的事,以父親的脾性是決計不肯施為的。

  自己年齡下調之事,應當是葉教習自為做個人情,算是有來有往。


  白稼軒注意到長子目光,卻只好深吸一口氣,移開視線。

  他素日裡教導三子身體力行的那些聖賢道德言語,此刻卻好似都化作了負累壓在肩頭。

  白稼軒索性轉頭,避開了長子的眼神。

  他自知,有些堅持……休說在修行的大爭途上,或者便是在凡俗,都有些頑固到不合時宜。

  若是僅他孤身一人,這般的不合時宜或者便能繼續死硬如鋼。然而牽涉到長子的前途,白稼軒卻張不開口,動不了指……那些堅持都化作烏有。

  驀地,一聲溫潤少年嗓音響起。

  「稟葉教習,我今年確是十四歲了,梓霖伯未曾記錯,這中間……是不是出了什麼疏漏?」

  白昭文躬身立在堂前,對著祠堂青石板的一張白面上,滿是卸下掙扎之後的釋然。

  這大道前途雖重,可到底還是父親那掙扎的神色在他心中更重些。

  言語既出,白昭文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直起身子望向父親。

  鹿梓霖瞠目結舌,慌道:「昭文,你……你說什麼胡話哩?」

  白昭文盡力學著父親肅穆嚴峻的模樣,溫聲堅定道:

  「我今年年已十四,是梓霖伯記錯了。」

  白稼軒渾身巨震,望向自己的長子。

  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愧疚,只是一股暖流如觸電般湧上心頭。

  白昭文向著父親輕輕搖頭,示意無妨。

  今日這句話,是他白昭文的選擇。

  他服下通天丸後,有八成的把握就算列到十三歲上的隊列中,亦能脫穎而出。

  這顆通天丸與這一身骨肉,到底還是來自於眼前腰杆子又重直起來的父親。便是賭上這一成的前程,為父親證明不曾教壞了兒子,也算值當。

  ……

  葉佳善目光在這父子二人身上經過,又瞥過不明所以的鹿延鵬,目瞪口呆的鹿梓霖,心懷孺慕的白昭武,卻只一笑。

  葉佳善揮手,笑意愈發盎然,言語裡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斬釘截鐵的味道。

  「本教習探查的是骨齡,或者與實際年齡不符,稍稍有些差訛也是有的。」

  「既然骨齡探查結果是十三歲,那便按十三歲算。你二人便一同站到十三歲下那一隊去罷。」

  白昭文還想再堅持,卻還是被葉佳善轉身前那一縷目光震懾。

  鹿延鵬終於猜出了些大概,慌忙扯著白昭文後退。

  葉佳善一言已畢,隨即拂袖入內上座。

  白稼軒投來目光,滿是勉勵欣慰之意,看向白昭文輕輕搖頭,示意他隨隊列而上。

  ……

  宗祠中諸多神位前的桌案上,兩桶乳白色的藥液正被侍衛舀出,倒在一個個粗陶碗中。

  堂下各家事先預備下的蒲團草團褥子已鋪好,各家子弟分列兩側,目光無不被死死吸引在那乳白色似有瑩光的藥液上。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與「修行」二字最近的關係,或者便是這一碗算不上十分珍貴的藥液。

  饒是心性慎穩細膩如白昭文,即便心知結果,也不由得心嚮往之。

  白昭武立在兄長身後,目光里難免還是多了些許迷茫。

  雖已定下了長子修道開拓,次子留家守業的大致規劃……可到底,白昭武還是想看一看徐先生口中的江南仙境,南天盛景究竟是什麼模樣。

  白昭武垂下黧黑的面孔,隨即又抖擻精神,望著堂上端坐的胖大葉教習。

  隔壁的鹿延鵬探過身子來,好奇問道:「昭武,仙人難不成都是眼前葉教習這胖大模樣麼?」

  白昭武略微思索,認真答道:「仙人吃的好些也是常事,或者這位葉教習是嗜好佳肴的仙人……又說不得是修行某種仙法,到底猶未可知。」

  堂上,飲茶哼著數十年前京城裡名伶唱的《鎖麟囊》的葉佳善,不由得滿臉黑線,咳嗽了數聲,噴出些茶水來。

  「咳,堂下諸生,不可喧譁,不可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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