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古人生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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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稼軒素來以為,自己的姐夫是個聖人……至少也是半個仙人,姐夫朱先生的每一句話都是實在為他好。

  然而聖人的境界究竟不是凡人可以理解。

  在得到通天丸的那一瞬,他便料到現下的情形,卻依舊還是被喜悅充斥腦海,不能預料到煎熬竟到了這種地步。

  修行道上……這般的痛苦,究竟還有多少?

  白稼軒的手按在木匣上,兩兄弟推讓的聲音停下。

  年紀還小的白昭義眨巴著靈動稚嫩的眼睛,看著自家父親和兩位哥哥。他的年紀還小,不明白父親和哥哥們究竟在做什麼。

  白稼軒挺直了腰,仿佛一顆孤直的樹,偶爾有枝葉斜指天空。

  「昭文,按規矩,你是長子。你服下這枚通天丸。」

  白昭文如釋重負,愧疚卻又湧上心頭,道:「父親!」

  白昭武眼眶濕潤,沉默抿唇。

  白稼軒冷峻道:「你們記著,不管明日結果如何,將來你們各自行什麼路,到什麼地步。今日由文兒服下這枚通天丸,是我定下的決定!」

  白昭文想要說些什麼,卻被白稼軒冰冷的眼神逼退。

  白稼軒冷然道:「我沒讀過多少書,對修行的道路也不過是一知半解。這幾十年不過只是和莊稼田土打交道。」

  「只是有一句話我終身奉行——是我的分內的責任,便由我承擔!」

  「今日只有一枚丹藥,是我做主給了文兒。武兒,你若心有怨氣,也自是向著我,與你哥哥無關。」

  白昭武慌忙道:「孩兒不敢。」

  白稼軒道:「你們兄弟二人,若都有修行資質自然最好。若是一個能修行,一個不能修行,也當同氣連枝互相扶持。」

  「我白家說是白鹿原上四百年的大族,到底不過只是種了四百年麥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與黃土打了四百年交道。」

  「而今雖然有了些銀錢土地,可連州城衙門的門究竟向東還是西開都不清楚。我實不指望你們能修行出什麼名堂,到什麼江南中原成什麼氣候。」

  白昭文白昭武垂頭,聆著父親一貫肅然的教訓。

  「只是你們中有了第一個修行者,不論是你們的幼弟還是子侄,將來再有資質能進道院,至少有個照應和引路的前輩。」

  白昭文白昭武跪倒在地,叩頭道:「父親教訓的是。」

  白稼軒嘆道:「起來罷。」

  「你們兄弟血脈相通,將來不互相扶持,難道指望外姓的人能襄助你們麼?」

  「唯有宗族親緣,相結相顧……」

  白稼軒心頭煩躁,再說不下去。白昭文右手握著木匣,指節激動地有些發白。

  白昭義看著眼中淚流的白昭武,從白稼軒身邊起來,用袖輕揩去二哥眼角的濕潤。

  「二哥,怎麼了?不哭好不好?」

  白昭武撫著幼弟的頭,不成聲道:「二哥沒哭。」

  白稼軒嘆息,拂袖道:「明日還要早起,服藥罷。」

  白昭文深吸一口氣,答道:「是。」從木匣中服下那枚朱紅的丹藥。

  白昭武抿唇,對白稼軒躬身道:「父親……大哥服丹事關重大,此處有香燭火光傳出。我去巡視一圈,提防消息外泄。」

  白稼軒搖頭,目光注視在白昭文身上,道:「我已有安排,你……陪為父和你弟弟坐片刻罷。」

  白昭武拂去一塊大石上的落葉塵土,坐在父親和幼弟身邊。

  白昭武抬頭看去,白稼軒頷下,已是有稀疏蒼白的長須飄揚。

  父親……也已有老態了呢。

  良久無言。

  唯有沉默。

  朱紅的丹藥看著甜美,入口卻極苦。白昭文幾乎反胃將通天丸吐出,卻還是強忍將它服下。

  那股苦澀在口中久久不散,良久後卻有一股清冽之氣。從口中向下綿延,直至丹田。

  白昭文忍不住張口,呼出一口清氣。

  清氣在空中凝成一個小小無面道人,盤腿端坐在白昭文對面。

  而後,一股朱氣從清氣道人丹田中徐徐生發,凝成體內池澤。池澤中奔流不息,滌盪周身,匯入腦海。


  道人頭頂顯出一座金橋,綿延向白稼軒與白昭武兩人尚不能理解的地方去。

  白昭文卻看的清晰,那金橋並非隨意而出,它的盡頭處,是虛空中難以言說的威嚴壯麗宮闕。

  宮闕重重緊閉,門上有神靈凶獸圖彩浮雕,輕輕開啟。

  五彩霞光漫出宮闕,極為壯美瑰麗。

  若有修行者在側,定然目瞪口呆,這小小的清氣道人,竟然在轉瞬的虛幻中,有了飛升前的境界修為。

  小小清氣道人微微一滯,似乎再無進步可能,微不可聞嘆息一聲,左手掐訣,右手劍指,點向白昭文眉心。

  那虛幻宮闕中忽有怒聲,道:「何處宵小!竟敢妄盜天宮靈氣!」

  小小清氣道人左手舉向頭頂,當空一握,虛幻宮闕瞬時破滅,連清氣朱氣也一齊消失。

  白昭文茫然睜眼,卻發覺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

  白稼軒緩緩抽了一口煙,問道:「如何?」

  白昭文興奮體驗著從未有過的清晰視覺,道:「成了!爹,成了!」

  「只怕不止六竅,或是七竅修行,說不得九竅開了……」

  話才出口,白昭文便知道不對,慌忙收聲。

  白稼軒手中水煙壺跌落在地。

  欣喜與悔恨在一瞬衝擊著他的心臟,幾乎將他擊倒在地。

  昊天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天意,造化!」

  「昊天!你為何——?」

  聲音戛然而止。

  白昭文白昭武兩兄弟慌忙上前,扶起仿佛被抽乾了氣力的白稼軒,幼小的白昭義被擠開,卻立刻撲回來,焦急拍打著父親的後背。

  白稼軒醒來。

  沉默不過片刻,隨即仿佛瞬間恢復成了那一個堅毅肅穆的白氏族長,一家之主。

  「無事。」

  「記著……今夜的事,絕不可被外人知曉。不論是通天丸還是文兒你的資質!」

  白昭文頷首。

  白稼軒長舒一口氣,聲音里多出了些許呻吟意味。胸腹處有氣鬱結,深呼吸一口便隱隱作痛。

  白稼軒看著眼前三個兒子,揮手道:「昭文……你先領著你三弟回去罷。」

  「我再坐下休憩一會。」

  白昭文擔憂看了一眼白稼軒,終於還是在父親決絕目光下,牽起白昭義下山去。

  白昭文回頭望了一眼私語的父親與二弟,目光隨即移回山路。

  此刻夜中視物,清晰竟如晴空白日。

  白昭文閉上眼,細細回憶方才那小小清氣道人演化的修行歷程。

  白昭文隱隱察覺,那壯美瑰麗的修行演程,似比開闢著雙目竅穴,更為珍貴。

  白昭義等的稍稍有些不耐煩,扯了扯大哥的袖子,輕喚道:

  「大哥……咱們要不回去看看?」

  白昭文搖頭道:「聽父親的話,咱們兩人先回去,山上還有二哥在。」

  白昭義似懂非懂,擔憂望了一眼山上的父親和二哥。

  白昭文牽著幼弟,心中忽地多出了一絲想法。

  自家幼弟會不會,將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若是白昭義將通天丸或那清氣道人的事不小心傳出,自己豈不是要大禍臨頭?

  父親帶著幼弟,到底有沒有考慮到這些?

  若是父親百密一疏,自己不如……

  白昭文戰慄地搖搖頭,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自己怎麼會有這般的想法?

  這可是自己的一母同胞的親弟!

  白稼軒捂著胸口,目光似能穿透黑暗,釘在白昭文身上,死死注視著他。

  白昭文與白昭義一大一小兩個黑影下了山。

  白稼軒的目光說不清是悲哀還是惆悵,無奈坐在原地。

  白昭武淚痕已干,小心地看著白稼軒。

  白稼軒看著自己的次子,沉默片刻,終於還是低聲道:「武兒,你可好奇這枚通天丸是從何處來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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