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熱情的太陽會親自見證（6k）
密林震動。
祭壇轟鳴。
無數豹人低伏在地，向那輪落入森林的太陽獻上咆哮。
而在那片過於明亮的白晝里，諾維爾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庫庫爾坎沒有被徹底扭曲，她仍然愛著人類。
只是烏圖讓她以為，愛必須通過篩選來完成。
所以這一戰，要讓她看見。
看見弱者也有價值。
「讓她先打個痛快。」
諾維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南方密林正被午前的陽光照得一片明亮。
那光並不刺眼，卻無處不在。它從樹冠縫隙間落下，落在祭壇上，落在豹人眷屬伏低的背脊上，也落在庫庫爾坎燦爛得近乎沒有陰影的笑容里。
這片密林和烏魯克完全不同。
烏魯克的陽光總帶著戰爭後的塵土味，乾燥，堅硬，像是落在城牆上的刀。
可這裡的陽光帶著濕潤的生命氣息，花香、泥土、藤蔓、獸群的呼吸混雜在一起，讓人仿佛站在某個不斷膨脹的生命體內部。
而庫庫爾坎，就是這片生命中央最明亮的核心。
很明顯伊什塔爾顯然不喜歡這個核心。
「你腦子壞掉了嗎？！」
金星女神的聲音幾乎貼著諾維爾的耳朵炸開。
她已經展開了馬安娜，金色舟身懸浮在身後，隨時都能將神性炮擊傾瀉出去。作為同樣擁有金星側面的女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熱情大姐姐」有多危險。
庫庫爾坎不是戈耳工那種被怨恨淹沒的敵人。
也不是烏圖那種站在天上俯視一切的審判者。
她明亮，開朗，熱情，甚至可以說好說話。
但這並不代表她溫和。
太陽會照耀大地，也會燒盡無法承受它的東西。
「你知道那傢伙是誰吧？」伊什塔爾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中南美的羽蛇神，太陽、風、文明、金星，權能多到亂七八糟的麻煩女神！你讓她先打個痛快？你拿什麼接？」
諾維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沒有黑槍。
沒有幽藍色的權能。
更沒有能讓敵人連「戰鬥」這個概念都失去的終結之理。
現在站在南方密林里的，不是多羅斯。
那個能以凡人之身弒殺神王的側面，正在另一個戰場上燃燒自身。留在這裡的，是聖童「賽雷斯」。
賽雷斯不會揮槍。
不會弒神。
不會把世界的規則撬開一條裂縫，再把敵人塞進名為「終點」的深淵。
賽雷斯只有，故事，語言，信仰。
還有將「人們願意相信的東西」編織成舞台的能力。
所以諾維爾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趟不能靠打贏庫庫爾坎來解決。
更準確地說，如果必須靠打贏她才能讓她改變立場，那他們就已經輸了。
庫庫爾坎需要看的不是力量。
她已經足夠強，也見過足夠多的強者。
庫庫爾真正需要確認的，是烏圖口中「已經腐朽的人類」，究竟是否還值得她伸出手。
「我不接。」
諾維爾終於開口。
伊什塔爾眉頭一跳。
「你說什麼？」
「我不接她的拳頭。」諾維爾平靜道，「我要讓她看見。」
伊什塔爾怔了一下。
祭壇之上，庫庫爾坎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兩人，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嗯嗯！討論完了嗎？」
她的聲音輕快得像是在邀請別人參加午餐，而不是準備動手考驗敵人。
「如果還沒討論完，我可以再等一下哦。大姐姐我可是很體貼的desu！」
站在一旁豹神在旁邊瘋狂點頭。
「庫庫爾大人超級體貼喵！」
伊什塔爾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們一眼。
「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一點敵人的自覺！」
庫庫爾坎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這件事。
「啊，對哦！現在應該是敵對狀態來著！」
她說得太自然，自然然到伊什塔爾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生氣。
但庫庫爾很快又笑了起來。
「不過沒關係！敵人也可以好好說話，打完以後也可以一起吃飯！但是在那之前，既然你們說烏圖騙了我，又說烏魯克的人類和我看到的不一樣，那我當然要親自確認一下！」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認真而明亮。
「大姐姐我雖然很好說話，但是不喜歡只靠嘴巴決定重要的事哦！」
「你想怎麼確認？」，諾維爾有點疑惑，然後似乎想到什麼，雙手比了個叉，「咳咳，那種事情可不行哦。」
「咯咯咯咯咯！當然是先看看你。」
似乎是被諾維爾的反應逗笑了，庫庫爾坎的視線落在諾維爾身上。
那目光並不陰冷，也沒有神明俯視凡人的壓迫感。
相反，她看起來是真的很好奇，好奇這個沒有使用死亡氣息、也沒有拿出那種可怕力量的人類，究竟想用什麼辦法說服她。
「唔，聖童先……還是叫你諾維爾吧。」
庫庫爾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很小的距離，笑容燦爛。
「你現在身上沒有那種超級可怕、超級不講理、讓豹豹們一想起來就想裝死的氣息。現在的你，更像是那種……」
她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很會講故事的人！」
豹神在旁邊小聲補充：「而且是會把豹豹玩具嚇壞的講故事的人喵。」
諾維爾沉默了一瞬。
「前半句還算準確。」
「對吧對吧！」
庫庫爾坎顯得很高興。
「所以，諾維爾先生，你要用故事說服我嗎？」
「如果可以的話。」
「可以哦！」
她答得很快。
快到伊什塔爾都愣了一下。
庫庫爾坎低頭看向祭壇下方的泥板。
它沒有強烈的魔力波動，也沒有寶具展開時那種足以扭曲空氣的壓迫感。
它看起來甚至有些陳舊，像是在很久以前被某個少年一筆一畫刻出來的粗糙聖物。
但諾維爾知道，這正是賽雷斯留給他的東西。
「虛假聖骸布」。
不是布，而是一段被編織出來的聖性。
它並沒有具體的呈現樣式，只要諾維爾想，就算是一片樹葉也可以是聖骸布。
在奧爾良，賽雷斯用二十年搭起一座舞台，讓無數人相信聖女會來，相信旗幟會帶來勝利，相信自己正在見證奇蹟。
那不是單純的謊言，因為讓娜真的來了。
人們也真的因此站了起來。
賽雷斯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捏造虛假的英雄，而是讓真實的人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讓他們本來就擁有的光被看見。
現在，他要對庫庫爾坎做同樣的事，諾維爾將泥板放在地上。
「烏圖告訴你，這個時代的人類已經腐朽，不值得拯救。所以你設下篩選儀式，想從即將滅亡的人類里挑出最強的一批，讓他們活到未來。」
庫庫爾坎理所應當的點頭。
「嗯！如果大家都會死，那至少要把最努力、最強、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留下來吧？」
她說得理所當然。
這句話里沒有惡意，也正因為沒有惡意，才讓人感到棘手。
對於庫庫爾坎來說，那並不是屠殺，而是一種笨拙又熱烈的保護。她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人類，哪怕那種拯救方式對弱者來說殘酷得近乎絕望。
伊什塔爾冷哼了一聲。
「所以你就讓豹人把人抓進密林？」
聽到伊什塔爾的話庫庫爾坎一怔，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抓進來？」
那一刻，諾維爾確認了一件事。
至少在庫庫爾坎自己的認知里，她確實沒有下達過那種命令。
於是他沒有解釋，而是讓泥板自己說話。
賽雷斯的力量從泥板表面流動開來。
空氣中浮現出一幕畫面。
南方密林。
豹人從樹叢間衝出，驅趕著人類向祭壇方向奔跑。
那些人里有烏魯克士兵，有失去村落的難民，有商隊護衛，甚至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他們不是挑戰者。
他們是獵物。
諾維爾看見庫庫爾坎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停住了。
「咦？」
豹神也猛地瞪大眼睛。
「這個不是豹豹安排的喵！」
「我知道。」諾維爾說道，「這是烏圖在你的儀式里加進去的東西。」
畫面繼續。
祭壇上的太陽紋路亮起。
進入密林的人類身上出現了不同亮度的金色印記。明亮者被豹人驅趕向更深處，黯淡者則被藤蔓拖向祭壇邊緣。
庫庫爾坎向前走了一步。
「不對。」
她的聲音仍然清亮，卻已經沒了剛才的輕快。
「我的儀式不是這樣的。」
伊什塔爾看著她。
「那你的儀式是什麼樣？」
「挑戰。」
庫庫爾坎回答得很快。
「願意證明自己的人進入密林，通過考驗的人得到祝福，失敗的人被丟出去。最多摔一跤，暈幾天，醒來以後知道自己還不夠努力。」
她很認真地補充。
「姐姐我雖然喜歡熱血，但不喜歡欺負弱小。」
豹神立刻點頭附和，「庫庫爾大人最多把挑戰者打飛，不會真的吃掉他們喵！在其它眾神里，庫庫爾已經是最溫柔的喵！」
說完，豹神還例舉了一大堆庫庫爾坎平時的做風來證明這並不是她安排的。
隨著畫面的繼續播放，庫庫爾坎看見了那些豹人脖頸後方，都有一枚細小的太陽烙印。
那並非她的紋路。
同樣是太陽，卻沒有她的熱情，也沒有她近乎過剩的生命力。
那道光冷靜、規整、嚴苛，像是審判書上落下的印章。
烏圖。
一瞬間，庫庫爾坎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先是茫然。
然後是恍然。
最後，她鼓起了臉。
是真的鼓起來了。
像是一個熱情幫忙卻發現自己被人利用的大姐姐，氣得想馬上衝過去討說法。
「原來如此！」
她雙手叉腰，額角似乎跳出了一個看不見的井字。
「也就是說，我被騙了對吧？」
諾維爾點頭。
「是。」
「而且還不是普通被騙，是把我的儀式偷偷改成了奇怪的獻祭場？」
「是。」
「還讓我的豹人去抓我喜歡的人類？」
「是。」
庫庫爾坎深吸一口氣。
下一秒，她露出了一個比剛才更加燦爛的笑容。
「嗯！」
她用力點頭。
「姐姐我現在超級生氣！」
豹神渾身一抖，想起了一般每次庫庫爾是這種語氣，說明有人要倒霉了喵。
「庫庫爾大人，笑著說生氣反而更可怕喵。」
「因為太陽就是要笑著燃燒嘛！」
庫庫爾坎握緊拳頭，然後往旁邊甩了甩。
轟的一聲，整片密林的花草都像是被點燃了生命力一樣，齊刷刷挺直了莖葉。
同為女神的伊什塔爾看著這一幕，表情微妙。
她見過很多神明發怒。
神的怒火通常高傲、冰冷、殘酷，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壓迫感。
可庫庫爾坎不同，她的怒火熱烈到近乎坦率。
就像她本人一樣，連憤怒都不肯藏在陰影里，而是明晃晃地擺出來，告訴所有人：我現在很生氣，所以我要去把問題解決掉。
「所以，你願意退出三女神同盟了嗎？」諾維爾問。
「不行哦。」
庫庫爾坎回答得乾脆。
「哈？你都知道自己被騙了，還不退出？」
「被騙是一回事，要不要站到你們那邊是另一回事。」
庫庫爾坎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得像是在教育後輩。
「烏圖騙了我，所以我會去揍他。這個確定。」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是，烏魯克值不值得我守護，人類值不值得我押上神性幫忙，這個還沒確認。」
伊什塔爾嗤笑。
「你剛才不是已經看見泥板了嗎？」
「泥板是諾維爾先生給我看的故事。」
庫庫爾坎轉向諾維爾，笑容又變得明亮起來。
「故事很棒！很溫柔！我喜歡！」
諾維爾點頭。
「謝謝。」
「但是，只看故事還不夠。」
庫庫爾坎雙手叉腰。
「我要親眼看。」
諾維爾問：「看烏魯克？」
「也看烏魯克。」
她搖了搖手指。
「但在那之前，我想看那個人。」
泥板上的畫面隨之變化。
北壁之外，藤丸立香一行人正在穿過獸潮退去後的戰場。
瑪修舉著盾，安娜沉默地走在旁邊，梅林跟在後方，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太想相信他的輕鬆笑容。
庫庫爾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就是他吧？」
「藤丸立香。」諾維爾說道，「迦勒底的御主。」
「很弱？」
「作為戰鬥單位來說，很弱。」
「但是烏圖說他很厲害。」
「嗯……他應該算某種意義上的救世主？」
庫庫爾坎笑了起來。
「那我要試試他！」
伊什塔爾立刻警覺。
「你想幹什麼？」
「放心放心，不會弄壞他的！」
庫庫爾坎擺了擺手，一副很有分寸的樣子。
伊什塔爾完全不信。
豹神小聲說道：「庫庫爾大人的『不會弄壞』，有時候只是指還活著喵。」
「豹豹，不可以拆姐姐的台哦。」
「對不起喵！」
諾維爾看著庫庫爾坎。
「你要怎麼試？」
「很簡單。」
庫庫爾坎抬起手，金色的光在她掌心匯聚，化作一面懸浮的太陽鏡。
鏡面另一端，北壁外的藤丸立香忽然停下腳步。
瑪修第一時間舉盾。
「前輩，小心！」
安娜握緊鎖鐮，梅林則抬頭看了看浮現的太陽光，輕輕嘆了口氣。
「哎呀，南邊的太陽比我們預想得更主動呢。」
藤丸立香看著光鏡里出現的庫庫爾坎，愣了一下。
「請問，你是……」
庫庫爾坎笑容燦爛地揮手。
「你好呀，迦勒底的御主！我是庫庫爾坎！」
「庫、庫庫爾坎？」
藤丸立香明顯懵了一下。
「不是，諾維爾先生他們不是去找你了嗎？」
「對，他們找到了哦！」
庫庫爾坎笑眯眯地說道。
「諾維爾先生講了很棒的故事，金星女神也很有精神，豹豹也很努力，總之現在氣氛不錯！」
遠處密林里，伊什塔爾面無表情。
「她管這叫氣氛不錯？」
諾維爾沒有評價。
藤丸立香則更加困惑了。
「那你找我是……」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庫庫爾坎的語氣依舊輕快，但她問出來的話，讓北壁和密林兩邊都安靜了下來。
「如果犧牲你一個人，就能讓烏魯克所有人活下來，你會怎麼選？」
瑪修的臉色瞬間變了，立刻將藤丸立香護在身後。
「前輩！」
藤丸立香拍了拍瑪修示意沒問題。
他看著光鏡中的庫庫爾坎，又看了看身邊的瑪修、安娜和梅林。
他並不是一個擅長在這種場合說漂亮話的人。
至少，不像諾維爾那樣能把語言變成刀，也不像吉爾伽美什那樣一句話就能壓住所有動搖。
藤丸立香只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到在這種問題面前，他第一反應不是慷慨陳詞，而是為難地撓了撓臉。
「這個問題，好難啊。」
庫庫爾坎笑著點頭。
「嗯！就是因為難，所以才要問！」
藤丸立香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說我願意，瑪修一定會生氣，醫生也會在通訊那邊大喊大叫，諾維爾先生可能會說我自我感動，吉爾伽美什王大概會罵我蠢貨。」
密林這邊，伊什塔爾看了諾維爾一眼。
「他說得挺准。」
諾維爾：「……」
藤丸立香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種時候，我大概還是會衝上去。」
瑪修的手指猛地收緊。
「前輩……」
「不過，不是因為我覺得犧牲自己很偉大。」
藤丸立香趕緊補充。
「我只是……不想站在原地看著大家死。」
庫庫爾坎認真聽著。
她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那雙金色眼睛裡，甚至帶著一點鼓勵，像是在等一個害怕的孩子把話說完。
藤丸立香繼續說道：「可是，如果你問我，能不能因為多數人能活下來，就理所當然地犧牲某一個人。」
他搖了搖頭。
「不能。」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也會害怕。」
藤丸立香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他也有想回去的地方，也有重要的人，也有還沒說完的話。把這些全部省略掉，只說『犧牲一個人拯救很多人』，聽起來就會變得很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
「但人不是數字。」
庫庫爾坎眨了眨眼。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不再只是熱鬧，而是像真的看見了某種珍貴的東西。
「嗯嗯。」
她點頭。
「不錯，我喜歡這個回答。」
藤丸立香剛鬆一口氣，庫庫爾坎就又豎起了手指。
「但是，還沒結束哦。」
「誒？」
「最後一項測試！」
藤丸立香心裡忽然升起不妙的預感。
下一秒，他腳下亮起太陽紋路。
「等——」
金色光柱沖天而起。
藤丸立香整個人被光柱托上天空，眨眼間便升到足以俯瞰北壁的高度。
「哇啊啊啊啊啊！」
高空之上，藤丸立香臉色發白。
風從四面八方灌來，腳下的大地遠得讓人頭暈。瑪修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焦急得幾乎變調。
「前輩！」
庫庫爾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依然溫柔，依然熱情。
甚至帶著一點大姐姐式的鼓勵。
「跳下來吧。」
藤丸立香僵住。
「從這裡？」
「嗯！」
「會死吧？！」
「普通來說會哦！」
「普通來說？！」
「但是，如果你相信下面的人會接住你，如果你相信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如果你相信弱小的人類也能把手伸向彼此，那就跳下來。」
她的聲音明亮而真誠。
「放心，姐姐我會看著你的desu！。」
藤丸立香咽了口唾沫。
他當然害怕。
不如說，他現在怕得腿都在發軟。
沒有人會不怕從這種高度墜落。
他不是英雄王，不是女神，不是英靈，也不是能一眼改寫敵人屬性的怪物。
他只是一個人類。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
可是，他低頭看見了瑪修。
看見了安娜。
看見了梅林。
看見了遠處依然矗立的烏魯克城牆。
也看見了那些在城牆上奔跑的人。
那些人或許不知道南方密林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天上有個御主正在被一位熱情過頭的女神考驗。
他們只是還在戰鬥。
還在活著。
藤丸立香閉上眼。
「我相信。」
然後，他向前踏了一步。
身體墜落。
風聲瞬間吞沒一切。
瑪修的呼喊被拉得很遠。
他沒有擺出帥氣的姿勢，也沒有說出熱血的台詞。他只是臉色慘白，眼睛緊閉，像一個被恐懼抓住卻仍然選擇往下跳的普通人。
庫庫爾坎看著這一幕，翠綠的眼睛越來越亮，屬於太陽神的神力不斷在身邊湧現。
「嗯！」
她笑了起來。
「就是這個！」
剎那間金色光芒從南方密林沖天而起。
下一瞬間，她已經出現在北壁上空。
在藤丸立香即將墜地前，她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他。
風暴散去。
藤丸立香睜開眼，看見的是庫庫爾坎燦爛到幾乎刺眼的笑臉。
「合格！」
「誒？」
「你很弱！」
「啊，嗯……」
「很害怕！」
「這個也沒法否認……」
「但是超級棒！」
庫庫爾坎抱著他落到地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跳下來了。明明知道自己很弱，卻還是相信別人會接住你。這樣的你，大姐姐我啊最喜歡desu！」
瑪修衝過來，一把抓住藤丸立香的手。
「前輩！太亂來了！」
「抱、抱歉……」
安娜看著庫庫爾坎，眼神有些複雜。
梅林則輕輕笑了起來，「真是熱情到讓人頭疼的測試方式啊。」
祭壇轟鳴。
無數豹人低伏在地，向那輪落入森林的太陽獻上咆哮。
而在那片過於明亮的白晝里，諾維爾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庫庫爾坎沒有被徹底扭曲，她仍然愛著人類。
只是烏圖讓她以為，愛必須通過篩選來完成。
所以這一戰，要讓她看見。
看見弱者也有價值。
「讓她先打個痛快。」
諾維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南方密林正被午前的陽光照得一片明亮。
那光並不刺眼，卻無處不在。它從樹冠縫隙間落下，落在祭壇上，落在豹人眷屬伏低的背脊上，也落在庫庫爾坎燦爛得近乎沒有陰影的笑容里。
這片密林和烏魯克完全不同。
烏魯克的陽光總帶著戰爭後的塵土味，乾燥，堅硬，像是落在城牆上的刀。
可這裡的陽光帶著濕潤的生命氣息，花香、泥土、藤蔓、獸群的呼吸混雜在一起，讓人仿佛站在某個不斷膨脹的生命體內部。
而庫庫爾坎，就是這片生命中央最明亮的核心。
很明顯伊什塔爾顯然不喜歡這個核心。
「你腦子壞掉了嗎？！」
金星女神的聲音幾乎貼著諾維爾的耳朵炸開。
她已經展開了馬安娜，金色舟身懸浮在身後，隨時都能將神性炮擊傾瀉出去。作為同樣擁有金星側面的女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熱情大姐姐」有多危險。
庫庫爾坎不是戈耳工那種被怨恨淹沒的敵人。
也不是烏圖那種站在天上俯視一切的審判者。
她明亮，開朗，熱情，甚至可以說好說話。
但這並不代表她溫和。
太陽會照耀大地，也會燒盡無法承受它的東西。
「你知道那傢伙是誰吧？」伊什塔爾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中南美的羽蛇神，太陽、風、文明、金星，權能多到亂七八糟的麻煩女神！你讓她先打個痛快？你拿什麼接？」
諾維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沒有黑槍。
沒有幽藍色的權能。
更沒有能讓敵人連「戰鬥」這個概念都失去的終結之理。
現在站在南方密林里的，不是多羅斯。
那個能以凡人之身弒殺神王的側面，正在另一個戰場上燃燒自身。留在這裡的，是聖童「賽雷斯」。
賽雷斯不會揮槍。
不會弒神。
不會把世界的規則撬開一條裂縫，再把敵人塞進名為「終點」的深淵。
賽雷斯只有，故事，語言，信仰。
還有將「人們願意相信的東西」編織成舞台的能力。
所以諾維爾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趟不能靠打贏庫庫爾坎來解決。
更準確地說，如果必須靠打贏她才能讓她改變立場，那他們就已經輸了。
庫庫爾坎需要看的不是力量。
她已經足夠強，也見過足夠多的強者。
庫庫爾真正需要確認的，是烏圖口中「已經腐朽的人類」，究竟是否還值得她伸出手。
「我不接。」
諾維爾終於開口。
伊什塔爾眉頭一跳。
「你說什麼？」
「我不接她的拳頭。」諾維爾平靜道，「我要讓她看見。」
伊什塔爾怔了一下。
祭壇之上，庫庫爾坎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兩人，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嗯嗯！討論完了嗎？」
她的聲音輕快得像是在邀請別人參加午餐，而不是準備動手考驗敵人。
「如果還沒討論完，我可以再等一下哦。大姐姐我可是很體貼的desu！」
站在一旁豹神在旁邊瘋狂點頭。
「庫庫爾大人超級體貼喵！」
伊什塔爾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們一眼。
「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一點敵人的自覺！」
庫庫爾坎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這件事。
「啊，對哦！現在應該是敵對狀態來著！」
她說得太自然，自然然到伊什塔爾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生氣。
但庫庫爾很快又笑了起來。
「不過沒關係！敵人也可以好好說話，打完以後也可以一起吃飯！但是在那之前，既然你們說烏圖騙了我，又說烏魯克的人類和我看到的不一樣，那我當然要親自確認一下！」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認真而明亮。
「大姐姐我雖然很好說話，但是不喜歡只靠嘴巴決定重要的事哦！」
「你想怎麼確認？」，諾維爾有點疑惑，然後似乎想到什麼，雙手比了個叉，「咳咳，那種事情可不行哦。」
「咯咯咯咯咯！當然是先看看你。」
似乎是被諾維爾的反應逗笑了，庫庫爾坎的視線落在諾維爾身上。
那目光並不陰冷，也沒有神明俯視凡人的壓迫感。
相反，她看起來是真的很好奇，好奇這個沒有使用死亡氣息、也沒有拿出那種可怕力量的人類，究竟想用什麼辦法說服她。
「唔，聖童先……還是叫你諾維爾吧。」
庫庫爾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很小的距離，笑容燦爛。
「你現在身上沒有那種超級可怕、超級不講理、讓豹豹們一想起來就想裝死的氣息。現在的你，更像是那種……」
她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很會講故事的人！」
豹神在旁邊小聲補充：「而且是會把豹豹玩具嚇壞的講故事的人喵。」
諾維爾沉默了一瞬。
「前半句還算準確。」
「對吧對吧！」
庫庫爾坎顯得很高興。
「所以，諾維爾先生，你要用故事說服我嗎？」
「如果可以的話。」
「可以哦！」
她答得很快。
快到伊什塔爾都愣了一下。
庫庫爾坎低頭看向祭壇下方的泥板。
它沒有強烈的魔力波動，也沒有寶具展開時那種足以扭曲空氣的壓迫感。
它看起來甚至有些陳舊，像是在很久以前被某個少年一筆一畫刻出來的粗糙聖物。
但諾維爾知道，這正是賽雷斯留給他的東西。
「虛假聖骸布」。
不是布，而是一段被編織出來的聖性。
它並沒有具體的呈現樣式，只要諾維爾想，就算是一片樹葉也可以是聖骸布。
在奧爾良，賽雷斯用二十年搭起一座舞台，讓無數人相信聖女會來，相信旗幟會帶來勝利，相信自己正在見證奇蹟。
那不是單純的謊言，因為讓娜真的來了。
人們也真的因此站了起來。
賽雷斯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捏造虛假的英雄，而是讓真實的人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讓他們本來就擁有的光被看見。
現在，他要對庫庫爾坎做同樣的事，諾維爾將泥板放在地上。
「烏圖告訴你，這個時代的人類已經腐朽，不值得拯救。所以你設下篩選儀式，想從即將滅亡的人類里挑出最強的一批，讓他們活到未來。」
庫庫爾坎理所應當的點頭。
「嗯！如果大家都會死，那至少要把最努力、最強、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留下來吧？」
她說得理所當然。
這句話里沒有惡意，也正因為沒有惡意，才讓人感到棘手。
對於庫庫爾坎來說，那並不是屠殺，而是一種笨拙又熱烈的保護。她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人類，哪怕那種拯救方式對弱者來說殘酷得近乎絕望。
伊什塔爾冷哼了一聲。
「所以你就讓豹人把人抓進密林？」
聽到伊什塔爾的話庫庫爾坎一怔，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抓進來？」
那一刻，諾維爾確認了一件事。
至少在庫庫爾坎自己的認知里，她確實沒有下達過那種命令。
於是他沒有解釋，而是讓泥板自己說話。
賽雷斯的力量從泥板表面流動開來。
空氣中浮現出一幕畫面。
南方密林。
豹人從樹叢間衝出，驅趕著人類向祭壇方向奔跑。
那些人里有烏魯克士兵，有失去村落的難民，有商隊護衛，甚至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他們不是挑戰者。
他們是獵物。
諾維爾看見庫庫爾坎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停住了。
「咦？」
豹神也猛地瞪大眼睛。
「這個不是豹豹安排的喵！」
「我知道。」諾維爾說道，「這是烏圖在你的儀式里加進去的東西。」
畫面繼續。
祭壇上的太陽紋路亮起。
進入密林的人類身上出現了不同亮度的金色印記。明亮者被豹人驅趕向更深處，黯淡者則被藤蔓拖向祭壇邊緣。
庫庫爾坎向前走了一步。
「不對。」
她的聲音仍然清亮，卻已經沒了剛才的輕快。
「我的儀式不是這樣的。」
伊什塔爾看著她。
「那你的儀式是什麼樣？」
「挑戰。」
庫庫爾坎回答得很快。
「願意證明自己的人進入密林，通過考驗的人得到祝福，失敗的人被丟出去。最多摔一跤，暈幾天，醒來以後知道自己還不夠努力。」
她很認真地補充。
「姐姐我雖然喜歡熱血，但不喜歡欺負弱小。」
豹神立刻點頭附和，「庫庫爾大人最多把挑戰者打飛，不會真的吃掉他們喵！在其它眾神里，庫庫爾已經是最溫柔的喵！」
說完，豹神還例舉了一大堆庫庫爾坎平時的做風來證明這並不是她安排的。
隨著畫面的繼續播放，庫庫爾坎看見了那些豹人脖頸後方，都有一枚細小的太陽烙印。
那並非她的紋路。
同樣是太陽，卻沒有她的熱情，也沒有她近乎過剩的生命力。
那道光冷靜、規整、嚴苛，像是審判書上落下的印章。
烏圖。
一瞬間，庫庫爾坎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先是茫然。
然後是恍然。
最後，她鼓起了臉。
是真的鼓起來了。
像是一個熱情幫忙卻發現自己被人利用的大姐姐，氣得想馬上衝過去討說法。
「原來如此！」
她雙手叉腰，額角似乎跳出了一個看不見的井字。
「也就是說，我被騙了對吧？」
諾維爾點頭。
「是。」
「而且還不是普通被騙，是把我的儀式偷偷改成了奇怪的獻祭場？」
「是。」
「還讓我的豹人去抓我喜歡的人類？」
「是。」
庫庫爾坎深吸一口氣。
下一秒，她露出了一個比剛才更加燦爛的笑容。
「嗯！」
她用力點頭。
「姐姐我現在超級生氣！」
豹神渾身一抖，想起了一般每次庫庫爾是這種語氣，說明有人要倒霉了喵。
「庫庫爾大人，笑著說生氣反而更可怕喵。」
「因為太陽就是要笑著燃燒嘛！」
庫庫爾坎握緊拳頭，然後往旁邊甩了甩。
轟的一聲，整片密林的花草都像是被點燃了生命力一樣，齊刷刷挺直了莖葉。
同為女神的伊什塔爾看著這一幕，表情微妙。
她見過很多神明發怒。
神的怒火通常高傲、冰冷、殘酷，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壓迫感。
可庫庫爾坎不同，她的怒火熱烈到近乎坦率。
就像她本人一樣，連憤怒都不肯藏在陰影里，而是明晃晃地擺出來，告訴所有人：我現在很生氣，所以我要去把問題解決掉。
「所以，你願意退出三女神同盟了嗎？」諾維爾問。
「不行哦。」
庫庫爾坎回答得乾脆。
「哈？你都知道自己被騙了，還不退出？」
「被騙是一回事，要不要站到你們那邊是另一回事。」
庫庫爾坎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得像是在教育後輩。
「烏圖騙了我，所以我會去揍他。這個確定。」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是，烏魯克值不值得我守護，人類值不值得我押上神性幫忙，這個還沒確認。」
伊什塔爾嗤笑。
「你剛才不是已經看見泥板了嗎？」
「泥板是諾維爾先生給我看的故事。」
庫庫爾坎轉向諾維爾，笑容又變得明亮起來。
「故事很棒！很溫柔！我喜歡！」
諾維爾點頭。
「謝謝。」
「但是，只看故事還不夠。」
庫庫爾坎雙手叉腰。
「我要親眼看。」
諾維爾問：「看烏魯克？」
「也看烏魯克。」
她搖了搖手指。
「但在那之前，我想看那個人。」
泥板上的畫面隨之變化。
北壁之外，藤丸立香一行人正在穿過獸潮退去後的戰場。
瑪修舉著盾，安娜沉默地走在旁邊，梅林跟在後方，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太想相信他的輕鬆笑容。
庫庫爾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就是他吧？」
「藤丸立香。」諾維爾說道，「迦勒底的御主。」
「很弱？」
「作為戰鬥單位來說，很弱。」
「但是烏圖說他很厲害。」
「嗯……他應該算某種意義上的救世主？」
庫庫爾坎笑了起來。
「那我要試試他！」
伊什塔爾立刻警覺。
「你想幹什麼？」
「放心放心，不會弄壞他的！」
庫庫爾坎擺了擺手，一副很有分寸的樣子。
伊什塔爾完全不信。
豹神小聲說道：「庫庫爾大人的『不會弄壞』，有時候只是指還活著喵。」
「豹豹，不可以拆姐姐的台哦。」
「對不起喵！」
諾維爾看著庫庫爾坎。
「你要怎麼試？」
「很簡單。」
庫庫爾坎抬起手，金色的光在她掌心匯聚，化作一面懸浮的太陽鏡。
鏡面另一端，北壁外的藤丸立香忽然停下腳步。
瑪修第一時間舉盾。
「前輩，小心！」
安娜握緊鎖鐮，梅林則抬頭看了看浮現的太陽光，輕輕嘆了口氣。
「哎呀，南邊的太陽比我們預想得更主動呢。」
藤丸立香看著光鏡里出現的庫庫爾坎，愣了一下。
「請問，你是……」
庫庫爾坎笑容燦爛地揮手。
「你好呀，迦勒底的御主！我是庫庫爾坎！」
「庫、庫庫爾坎？」
藤丸立香明顯懵了一下。
「不是，諾維爾先生他們不是去找你了嗎？」
「對，他們找到了哦！」
庫庫爾坎笑眯眯地說道。
「諾維爾先生講了很棒的故事，金星女神也很有精神，豹豹也很努力，總之現在氣氛不錯！」
遠處密林里，伊什塔爾面無表情。
「她管這叫氣氛不錯？」
諾維爾沒有評價。
藤丸立香則更加困惑了。
「那你找我是……」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庫庫爾坎的語氣依舊輕快，但她問出來的話，讓北壁和密林兩邊都安靜了下來。
「如果犧牲你一個人，就能讓烏魯克所有人活下來，你會怎麼選？」
瑪修的臉色瞬間變了，立刻將藤丸立香護在身後。
「前輩！」
藤丸立香拍了拍瑪修示意沒問題。
他看著光鏡中的庫庫爾坎，又看了看身邊的瑪修、安娜和梅林。
他並不是一個擅長在這種場合說漂亮話的人。
至少，不像諾維爾那樣能把語言變成刀，也不像吉爾伽美什那樣一句話就能壓住所有動搖。
藤丸立香只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到在這種問題面前，他第一反應不是慷慨陳詞，而是為難地撓了撓臉。
「這個問題，好難啊。」
庫庫爾坎笑著點頭。
「嗯！就是因為難，所以才要問！」
藤丸立香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說我願意，瑪修一定會生氣，醫生也會在通訊那邊大喊大叫，諾維爾先生可能會說我自我感動，吉爾伽美什王大概會罵我蠢貨。」
密林這邊，伊什塔爾看了諾維爾一眼。
「他說得挺准。」
諾維爾：「……」
藤丸立香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種時候，我大概還是會衝上去。」
瑪修的手指猛地收緊。
「前輩……」
「不過，不是因為我覺得犧牲自己很偉大。」
藤丸立香趕緊補充。
「我只是……不想站在原地看著大家死。」
庫庫爾坎認真聽著。
她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那雙金色眼睛裡，甚至帶著一點鼓勵，像是在等一個害怕的孩子把話說完。
藤丸立香繼續說道：「可是，如果你問我，能不能因為多數人能活下來，就理所當然地犧牲某一個人。」
他搖了搖頭。
「不能。」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也會害怕。」
藤丸立香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他也有想回去的地方，也有重要的人，也有還沒說完的話。把這些全部省略掉，只說『犧牲一個人拯救很多人』，聽起來就會變得很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
「但人不是數字。」
庫庫爾坎眨了眨眼。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不再只是熱鬧，而是像真的看見了某種珍貴的東西。
「嗯嗯。」
她點頭。
「不錯，我喜歡這個回答。」
藤丸立香剛鬆一口氣，庫庫爾坎就又豎起了手指。
「但是，還沒結束哦。」
「誒？」
「最後一項測試！」
藤丸立香心裡忽然升起不妙的預感。
下一秒，他腳下亮起太陽紋路。
「等——」
金色光柱沖天而起。
藤丸立香整個人被光柱托上天空，眨眼間便升到足以俯瞰北壁的高度。
「哇啊啊啊啊啊！」
高空之上，藤丸立香臉色發白。
風從四面八方灌來，腳下的大地遠得讓人頭暈。瑪修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焦急得幾乎變調。
「前輩！」
庫庫爾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依然溫柔，依然熱情。
甚至帶著一點大姐姐式的鼓勵。
「跳下來吧。」
藤丸立香僵住。
「從這裡？」
「嗯！」
「會死吧？！」
「普通來說會哦！」
「普通來說？！」
「但是，如果你相信下面的人會接住你，如果你相信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如果你相信弱小的人類也能把手伸向彼此，那就跳下來。」
她的聲音明亮而真誠。
「放心，姐姐我會看著你的desu！。」
藤丸立香咽了口唾沫。
他當然害怕。
不如說，他現在怕得腿都在發軟。
沒有人會不怕從這種高度墜落。
他不是英雄王，不是女神，不是英靈，也不是能一眼改寫敵人屬性的怪物。
他只是一個人類。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
可是，他低頭看見了瑪修。
看見了安娜。
看見了梅林。
看見了遠處依然矗立的烏魯克城牆。
也看見了那些在城牆上奔跑的人。
那些人或許不知道南方密林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天上有個御主正在被一位熱情過頭的女神考驗。
他們只是還在戰鬥。
還在活著。
藤丸立香閉上眼。
「我相信。」
然後，他向前踏了一步。
身體墜落。
風聲瞬間吞沒一切。
瑪修的呼喊被拉得很遠。
他沒有擺出帥氣的姿勢，也沒有說出熱血的台詞。他只是臉色慘白，眼睛緊閉，像一個被恐懼抓住卻仍然選擇往下跳的普通人。
庫庫爾坎看著這一幕，翠綠的眼睛越來越亮，屬於太陽神的神力不斷在身邊湧現。
「嗯！」
她笑了起來。
「就是這個！」
剎那間金色光芒從南方密林沖天而起。
下一瞬間，她已經出現在北壁上空。
在藤丸立香即將墜地前，她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他。
風暴散去。
藤丸立香睜開眼，看見的是庫庫爾坎燦爛到幾乎刺眼的笑臉。
「合格！」
「誒？」
「你很弱！」
「啊，嗯……」
「很害怕！」
「這個也沒法否認……」
「但是超級棒！」
庫庫爾坎抱著他落到地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跳下來了。明明知道自己很弱，卻還是相信別人會接住你。這樣的你，大姐姐我啊最喜歡desu！」
瑪修衝過來，一把抓住藤丸立香的手。
「前輩！太亂來了！」
「抱、抱歉……」
安娜看著庫庫爾坎，眼神有些複雜。
梅林則輕輕笑了起來，「真是熱情到讓人頭疼的測試方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