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空下的急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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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是一部低成本的鄉村紀錄片,那麼從那個金屬護腕扣住我手腕的一刻起,我的世界就被強行切換成了重金屬搖滾風格的科幻大片。

  就在那個電子音宣布「基因鎖解除」的瞬間,一股龐大到恐怖的熱流順著左手腕倒灌進我的心臟。

  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大腦就像是被拔掉插頭的舊電視,「滋」的一聲,屏幕全黑。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我似乎聽見後院的籬笆被撞開的聲音,還有星雷那驚慌失措的大嗓門:「澤子!澤子你怎麼了?!」

  ……

  緊接著,是火。無邊無際的業火。

  我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熔爐里,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但這火又不像是普通的火,它帶著一種奇異的頻率,在重組我的每一個細胞,在撕裂我的每一條神經,然後又粗暴地將它們重新焊接。

  在這漫長的、如同煉獄般的煎熬中,我又看見了那片銀色的海。

  但這一次,不再是那個萬人跪拜的宏大場面。迷霧散去,銀色的海面上,佇立著兩個高大的身影。

  他們離我很遠,面容像是被加上了高斯模糊濾鏡,始終看不真切。但我能看清他們的衣服——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一種類似液態金屬的物質。呈現出深沉的銀灰色調,隨著他們的呼吸(如果他們需要呼吸的話),那些「衣服」像是有生命的水銀一樣,在他們身上緩緩流淌、變幻形狀。

  「Zion……(Zion即賽恩,星澤的外星本名音譯)

  一個溫柔的女聲直接在我的腦海里響起。

  我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臉。終於,在迷霧翻湧的間隙,我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左眼是深邃到極致的幽藍,像是我剛得到的那個黑匣子的光芒;右眼卻是璀璨的銀白,像是燃燒的恆星。異色的雙瞳里沒有人類的悲歡,只有一種跨越星辰的悲憫和期待。

  「別怕。」那個高大的男性身影伸出手,他的手掌寬大,指尖流淌著銀色的光輝。「我們在終點等你。」「醒過來……為了艾澤爾。」

  「轟——」畫面破碎。

  ……

  「醒過來!你個混蛋,給我醒過來!」

  一個帶著哭腔的怒罵,伴隨著臉頰上火辣辣的刺痛,硬生生把我從銀色星海拽回了人間。

  我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還有那根微微晃動的日光燈管。空氣中不再是液態金屬的味道,而是那股我無比熟悉的、混合著酒精、84消毒液和發霉木頭味的——星坡村衛生所特有的味道。

  「醒了?終於捨得醒了?!」

  一張放大的臉湊到了我面前。

  那是星露。

  此時此刻,她身上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雖然有些褶皺,但依然扣得一絲不苟,顯得乾淨整潔,在這個混亂的夜晚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職業尊嚴。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衣服,而是她的眼睛。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呢?藏在那副瓶底一樣厚的近視鏡片後面,布滿了紅紅的血絲。平時那裡面總是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冷靜和銳利,像是一把隨時準備解剖青蛙的手術刀。但此刻,那把「手術刀」鈍了,被滿滿的焦急、恐懼,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所包裹。

  她的手正搭在我的額頭上。那是一雙典型的醫生的手,手指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此刻,這雙平時拿針管穩如磐石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39度8……終於退下來了,你之前高燒42度,體溫計都要爆表了。」

  星露長出了一口氣,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理智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她推了推鼻樑上下滑的眼鏡,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毒舌,但聲音里的顫抖出賣了她:「星澤,你是不是瘋了?凌晨三點穿著單衣在後院挖坑?星雷把你背來的時候,你渾身燙得像個剛出爐的紅薯!我都以為你要熟了!」

  我張了張嘴,嗓子干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我……我在找東西……」

  「找什麼?找死嗎?」星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去調節點滴的速度。她的動作麻利而專業,仿佛這就是她在這個失控世界裡的錨點——只要還能打針配藥,世界就還沒有崩塌。

  「你知不知道奶奶剛走?你要是再出事,我和星雷怎麼辦?你是不是想讓我們把你倆一起埋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哽咽了。背對著我,她抬起手腕,用白大褂的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是啊,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剩下這兩個發小了。如果我真的被那個外星基因鎖燒死了,他們該多絕望。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個銀黑色的金屬護腕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皮膚上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銀色紋身,形狀依然是那個「如意雲紋」。

  它隱藏了。看來這東西比我想像的還要智能。

  「對不起,星露。」我輕聲說,「我不會死的。我命硬。」

  「少廢話。」星露轉過身,眼圈紅紅的,手裡拿著體溫計,「夾好。再過半小時如果不退燒,我就只能給你打屁股針了。」

  衛生所里很安靜。除了我,角落裡的輸液椅上還躺著兩個掛急診的村民,都睡著了,發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牆上的掛鍾指向了凌晨四點半。這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安靜的時刻。

  然而,就在這時,衛生所那扇關不嚴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叮鈴——」門上的迎客鈴響了一聲,清脆得有些詭異。

  一股寒風灌了進來,但這風裡沒有土腥味,反而帶著一種……很高級的、類似於新車真皮座椅的味道。

  「誰啊?大半夜的。」星露皺著眉,一邊在病曆本上寫字,一邊頭也不抬地問,「掛號費五塊,自己放桌上。」

  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陣沉穩的、帶有金屬質感的腳步聲。「咔噠、咔噠、咔噠。」

  那聲音不像是膠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倒像是某種高硬度合金在撞擊地面。

  我心裡的警報雷達瞬間響了。那個隱藏在皮膚下的「雲紋」紋身,突然微微發燙。

  我費力地偏過頭,看向門口。

  只見一個高大得有些過分的身影走了進來。

  目測身高至少在一米九以上,比星雷還要壯碩。但他身上並沒有穿著農村常見的軍大衣或者棉襖,而是裹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的風衣。

  這件風衣的剪裁極其怪異,肩膀寬闊得像是一堵牆,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寬檐帽,壓得很低。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從黑客帝國片場跑出來的群演,或者是……一個偽裝極其拙劣的終結者。

  「看病?」星露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著這個奇怪的來客。

  那個高大的人影停在了診台前。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地轉動脖子,視線像掃描儀一樣掃過整個診所,最後精準地鎖定在了我身上。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某種龐然大物盯上的壓迫感。

  「我是……他的遠房親戚。」

  那人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帶有磁性,但語調極其生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翻譯軟體里蹦出來的,沒有絲毫起伏。

  「遠房親戚?」星露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擋在我床前,「星澤家哪還有什麼遠房親戚?我怎麼沒聽說過?你是哪裡的?」

  那人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然後,他伸出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了指天花板,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宣讀憲法:「很遠的地方。要在天上飛很久。」

  星露翻了個白眼:「坐飛機來的?那確實挺遠。行了,既然是親戚,那就坐那兒等著吧。他剛退燒,不能受風。」

  她指了指我旁邊那張空著的、也是唯一空著的輸液椅。

  那是一張那種老式的、藍色人造革的輸液椅,椅腿還有些鏽跡斑斑。

  那高大的人影點了點頭,邁著那種僵硬而威嚴的步伐,走到了我身邊。

  隨著他的靠近,我聽見了他風衣下面傳來的、極其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嗡——嗡——」

  他站在那張小小的輸液椅前,似乎在評估這個簡陋座位的承重能力。猶豫了片刻,他終於還是坐了下來。

  「咯吱——」可憐的輸液椅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慘叫。

  他坐得筆直。太筆直了。就像是他的脊椎里插了一根鋼筋。那件寬大的風衣因為坐姿而緊繃,隱約勾勒出下面某種稜角分明的硬殼輪廓。

  星露去配藥室忙活了。角落裡的村民翻了個身繼續睡。


  我躺在病床上,側頭看著這個離我不到半米的怪人。他也側過頭,看著我。

  帽檐下,是一張隱沒在陰影里的臉。我看不太清,只覺得他的皮膚白得有些反光,沒有任何瑕疵。

  「你是誰?」我壓低聲音,試探著問。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的目光突然被我頭頂上方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我的輸液瓶。那是一瓶普通的500ml葡萄糖注射液,透明的玻璃瓶在燈光下閃著光,藥液一滴一滴地順著管子流進我的血管。

  那個怪人盯著那個瓶子,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崇敬?

  接著,在我不解的注視下,他做出了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舉動。

  他緩緩地站起身(輸液椅再次慘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然後面對著那瓶葡萄糖,神情莊嚴肅穆。

  啪。他的右手握拳,重重地擊打在自己的左胸口(發出了一聲金屬撞擊的悶響),然後對著那個吊瓶,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儀態完美,仿佛那不是一瓶幾塊錢的糖水,而是一座神聖的豐碑。

  「這是在幹什麼?」我目瞪口呆,大腦宕機。

  那個怪人直起腰,看著藥液滴落,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低聲說道:「感謝地球人。以這種原始卻高效的方式,對殿下的聖體進行液體充能。」

  「……」

  我又看了一眼那個吊瓶。葡萄糖。5%濃度。

  「充能?」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的。」他轉過頭,極其認真地看著我,「雖然能量純度極低,且含有大量雜質(指水),但足以維持殿下生命體徵的運轉。這是一種值得尊重的……補給儀式。」

  他說完,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依然坐得筆直,像尊雕像。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隱形紋身,最後看了看身邊這尊「大神」。

  此時此刻,衛生所外面的天空,啟明星剛剛亮起。而在衛生所里,一個穿著風衣的高科技外星人,剛剛對著我的葡萄糖瓶子磕了一個。

  我想,我大概不是瘋了。我也不是在做夢。

  就像奶奶說的,宇宙很大,怪事很多。但這一刻,我心裡那種失去親人的空洞和恐懼,竟然被這個荒誕的插曲填滿了一角。

  我看著那個怪人,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那個怪人在帽檐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那是標準的皇家護衛坐姿。

  「我是瓦戈。」他低聲說,聲音里少了一分生硬,多了一分恭敬,「我在。」

  那一刻,我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我不是瘋了,我只是……有人來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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