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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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周。

  艾克前行之路被一條寬闊湍急的大河阻斷。河水渾濁,奔流如怒龍,撞擊在河中嶙峋的怪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捲起無數白色的泡沫與暗流。艾克在河邊略一駐足,身形微動,便已如輕鴻般掠過數十丈寬的河面,穩穩落在對岸,隨即身影沒入茂密的叢林,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一個瘦削而堅韌的身影追至河邊,正是苦苦追趕了七日的少年。他看著眼前洶湧的河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當他抬頭發現艾克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對岸的密林中時,眼中瞬間被決絕取代。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激流。

  河水瞬間沒至胸口,巨大的衝力幾乎將他帶走。他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狠勁與這些天被艾克無形中磨礪出的些許體力,奮力向對岸游去。然而,人力在自然之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湍急的水流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撕扯著他的身體,冰冷的河水不斷灌入他的口鼻,剝奪著他的體溫與力氣。他像一片無助的落葉,在漩渦與浪濤間沉浮,視線開始模糊,四肢愈發沉重。

  「妹妹……仇……」極度的不甘支撐著他最後的意識,他徒勞地揮動手臂,卻只激起幾朵無力的水花。一個巨大的暗涌襲來,將他徹底捲入河底,無盡的黑暗與窒息感將他吞噬。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沉淪於永恆黑暗的前一剎那,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憑空出現,穩穩地托住了他下沉的身體,將他如同拎小雞般從冰冷的河水中提了出來,輕輕放在了岸邊的草地上。

  艾克的身影不知何時已重新出現,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癱軟在地、劇烈咳嗽的少年。這七八日,他看似從未回頭,但其強橫的神識始終籠罩著後方。他隨手驅散了幾次足以瞬間致命的威脅——一頭潛伏在暗處、已達七級魔獸層次的「幽影豹」,以及一夥煞氣騰騰、顯然以劫掠為生的流寇。但同時,他也留下那些需要少年憑藉自身意志與潛力去克服的磨難——幾隻兇猛的野獸,叢林中帶刺的荊棘,以及能釋放麻痹毒素的「鬼面藤」。

  他看到了少年一次次力竭倒地,又一次次憑藉頑強的毅力爬起,身上添了無數新的傷痕,舊的未愈,新的又生,全憑著一股近乎燃燒生命的執念,跌跌撞撞地追隨著他的腳步。這份堅韌,終究是讓艾克那顆久經磨礪、看似冰冷的心,泛起了一絲微瀾。

  「咳!咳咳咳!」少年趴在草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大量渾濁的河水,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卻也讓他模糊的意識重新凝聚。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到那個宛如山嶽般沉穩的黑髮青年正站在不遠處,目光淡然地落在自己身上。對方衣袂飄飄,纖塵不染,與自己這副落湯雞般、渾身泥濘、傷痕累累的狼狽模樣形成了天壤之別。

  「七天,自暮色鎮起,跨越一百里的地域。」艾克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你的毅力,我見到了。」

  少年心中劇震,原來恩人對自己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行禮,奈何身體早已透支,加之河水冰冷,此刻只是不住地顫抖,再次無力地跌坐在地。

  「你根骨尚可,但是並不是很優秀,言及復仇,不過蜉蝣妄語,根本不可能實現。」艾克的話語如同冰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少年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少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無力反駁這殘酷的現實。

  「我的道路,註定不會有太多牽掛,我也不想結下太多無謂的因果,無意收徒。」艾克繼續道,斷絕了少年拜師的希望。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將少年淹沒,比之前溺水的窒息感更令人窒息。

  「但是,」艾克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少年那雙即便在絕望深淵,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眸上,「你的執念,或許能於死境中劈開一線生機。我也需要一個實驗體,我可以予你一個機會,一個九死一生,乃至十死無生之局。」

  少年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嘶聲道:「恩人!只要有一線希望,縱是刀山火海,修羅煉獄,羅德萬死不悔!」少年以自己的名義起誓。

  「好。」艾克頷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上,土黃色的光芒匯聚,一股沉重、蒼茫、仿佛源自洪荒太古的浩瀚氣息瀰漫開來。光芒收斂,一滴約龍眼大小、色澤暗金、內部仿佛有無數微縮山巒脈絡在緩緩流轉的血液,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之上。

  這滴血液出現的剎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腳下的大地發出微不可查的共鳴,連旁邊奔騰的河水,流速都仿佛減緩了一瞬。正是負岳神獸之本源精血!


  「這是『負岳』精血。」艾克凝視著這滴蘊含著恐怖力量與大地規則的血液,語氣肅穆,「負岳,乃大地之化身,執掌大地之權柄。若能融合此血,可易經伐髓,脫胎換骨,鑄就『大地戰體』,擁有撼地擎天之潛力,於大地法則之修行,如有神助。」

  艾克話語一頓,目光如刀,直視羅德:「但是你體質孱弱,修為幾近於無。此精血於你,不啻於絕世劇毒。其內蘊之磅礴能量與大地法則,瞬息間便可崩毀你的經脈,碾碎你的骨骼,湮滅你的魂靈。成功之機,渺茫如風中殘燭。現在,你可還願意一試?」

  羅德死死盯著那滴暗金色的精血,靈魂都在那股浩瀚威壓下戰慄,但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妹妹撞向劍刃那決絕的眼神,是黑暗教廷傳教士那獰惡的嘴臉。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決絕。

  「我願意!」羅德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若不能為家人雪恨,苟活在這世間也是行屍走肉!請恩人賜血!」

  「張嘴!」

  艾克不再多言,屈指輕彈。那滴暗金色的負岳精血,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進入羅德口中。

  「呃啊啊啊——!」

  精血入體,沒有了艾克的力量壓制,精血瞬間開始侵蝕羅德的身體。

  羅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他感覺仿佛有一座萬鈞神山,直接砸入了自己渺小的軀殼!恐怖的能量如同億萬噸岩漿在體內轟然爆發,在他纖細脆弱的經脈中瘋狂衝撞、撕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寸寸斷裂!肌肉纖維被蠻橫地扯碎,皮膚表面崩開無數道裂痕,暗金色的光芒混合著殷紅的鮮血從中迸射而出!

  他整個人蜷縮在地,劇烈地抽搐、痙攣,如同被投入了天地熔爐,承受著千刀萬剮、粉身碎骨般的極致痛苦。意識在無邊痛楚的海洋中沉浮,隨時可能被徹底磨滅。

  艾克靜立一旁,神色古井無波。他的神識清晰地映照出羅德體內正在發生的慘烈景象。負岳精血的能量太過霸道,正在以最殘酷的方式,摧毀著羅德原有的一切,這確是一條近乎絕對的死路。

  時間一點點流逝,羅德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表面的裂痕越來越多,整個人幾乎化作了一個血人,生命之火搖曳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就在艾克以為這具身軀即將崩潰,靈魂即將消散,準備以大地法則之力強行取出羅德身體內的負岳精血之際——

  羅德那被無盡痛苦淹沒的意識深處,一幅畫面無比清晰地定格:妹妹染血的身影,以及那雙充滿不舍與解脫的眼眸!

  「不!我不能死!仇未報!恨未雪!我要活下去!殺!殺光他們!」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不甘與怨恨,混合著對妹妹無盡的思念與悲痛,化作了一道堅韌無比、百折不撓的意志壁壘,硬生生在那毀滅性的能量風暴中屹立不倒!

  這股強大的求生執念與仇恨之火,仿佛觸動了冥冥中的某種契機。那原本只是純粹破壞與毀滅的負岳精血能量,竟開始發生玄妙的變化。一絲絲暗金色的能量流,不再僅僅肆虐,反而開始主動融入他破碎的骨骼。那些碎裂的骨茬在融合了這絲能量後,竟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重新凝聚、塑形,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蘊含著沉重力量的暗金色澤,變得遠比之前緻密、堅固!斷裂的經脈也被這股力量強行拓寬、接續,雖然過程依舊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新生的經脈壁膜上卻附著上了一層堅韌的、流淌著暗金光華的薄膜。

  破而後立!向死而生!

  羅德身體表面的血跡開始乾涸、凝結、脫落,露出了底下新生的、泛著健康古銅色光澤的皮膚,隱隱有玄奧的暗金色紋路如同大地的脈絡般一閃而逝。他原本瘦弱的身軀,似乎也膨脹了一圈,雖然依舊不算魁梧雄壯,卻充滿了一種內斂的、仿佛蘊藏著山嶽之力的爆炸性力量感。一股沉重、渾厚、與腳下大地隱隱共鳴的氣息,開始從他體內緩緩甦醒、瀰漫開來。

  或許是因為羅德此前並未修煉鬥氣,身體未曾形成固定的能量迴路,此次融合更側重於肉身的根本性改造,並未立刻激發出如同艾克那般顯化的「大地戰士」變身能力。

  艾克的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未曾料到,這名為羅德的少年,竟真的憑藉那股源自仇恨與守護的、鋼鐵般的意志,硬生生扛過了最危險的崩滅階段,開啟了與負岳精血的初步融合,踏上了這條近乎不可能的蛻變之路。

  「意志如鐵,仇恨如火……或許,這便是你的緣法,你的道。」艾克心中默語。

  良久,地上的羅德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倔強與悲戚,而是變得深邃、沉靜,仿佛承載了山川的厚重與歲月的沉澱。他感受著體內那奔騰不息、遠超從前數十倍的雄渾力量,以及血脈深處與腳下大地產生的那種水乳交融般的奇異聯繫,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新生般的喜悅。

  他掙扎著起身,雖然新生的身體還有些虛弱不適,但那種脫胎換骨、力量充盈的感覺無比清晰。他面向艾克,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這一次,他的動作沉穩而有力,額頭觸碰地面,發出沉重而真誠的悶響。

  「羅德,叩謝恩人再造之恩!此恩重於山嶽,羅德永世銘記,不敢或忘!」少年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帶著歷經生死蛻變後的沉穩。

  艾克看著他,淡然開口:「我只是拿你做實驗而已,活下來,是你自己的選擇與意志。我能予你的,僅此一滴精血,一線機緣。前路漫漫,是成是敗,是生是死,依舊繫於你自身。」

  「羅德明白!」羅德抬起頭,目光灼灼,如同經過淬火的星辰,「恩人雖不願收羅德為徒,但羅德願追隨恩人左右,為仆為役,牽馬墜蹬,以報恩德於萬一!懇請恩人允准!」

  艾克看著眼前氣質已然大變,眼神堅定而赤誠的少年,沉默片刻。此子心性之堅韌,經歷負岳精血洗禮後,根基已非凡俗,更難得的是那份知恩圖報的赤子之心。自己獨行探索已久,身邊多個處理瑣事、磨礪心性的追隨者,或許也並非壞事。而且,羅德融合負岳精血後的變化軌跡似乎與自己有所不同,正好可以藉此觀察,探究負岳血脈的更多奧秘。

  「可。」艾克輕輕頷首,「跟得上,便跟著吧。」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向著北方,那片更加混亂與未知的疆域——混亂之領的深處行去。

  身後,羅德強忍著身體深處傳來的酸痛與新生力量帶來的些許滯澀感,牢牢站定,深吸一口與自身血脈隱隱共鳴的天地之氣,邁開堅定而有力的步伐,緊緊跟上了艾克的背影。晨曦灑落,將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拉長,投射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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