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寧死,勿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袁家寨位於北川河沿岸,始建於北宋建隆二年,祖上從河北遷徙至此地,聚族而居,形成村寨。在山西表里山河的地塊,所有城鄉聚集點幾乎圍繞著河流生活。

  永寧州位於呂梁山以西,北川與東川兩河交匯地帶。治下村莊皆分布於兩河沿岸。萬曆巔峰時期,納稅民籍有六千兩百餘戶,男女約三萬五千口,算上軍戶、匠戶、夷人,人口至少能有五萬多口。

  而袁家寨本有一百五十餘戶人家,然自入了天啟年,因災荒連年,賦稅不減,百姓多流離,戶口耗減十之二三,今寨內僅百來戶出頭,其中大多數是被袁榮光所剝削的

  隨著袁榮光全家被殺,以及免費提供早食的消息傳播,幾乎是天色一亮,便有好事的寨中百姓先至社場探聽消息。而得知昨晚袁宗獻兄弟夜殺袁榮光全家,無需袁宗獻刻意傳播,無需多時數百名男女老少便擁擠至社場。

  台上,高大使被捆在木樁,因臉頰受傷遲遲未得到救治,今下已是奄奄一息。而在高大使的不遠處,袁榮光父子三口的腦袋被血淋淋掛在木桿上。

  因消息過於驚駭,總有些人覺得有假,故身材瘦小,衣裳破舊,卻自覺大膽的馬臉潑皮非要湊近去瞧,卻被袁氏父子死不瞑目的樣子嚇得差點摔倒,遂引起周圍人的鬨笑。

  「老八,你膽子忒小了!」

  「老子只是腳滑,莫要瞎說!」馬臉潑皮漲紅的臉,反駁道。

  「又沒婆娘操勞,你腳軟啥!」

  「哈哈!」

  袁榮光父子被滅口,寨中眾人不僅不慌,反而喜笑顏開,調侃起袁老八。

  袁老八惱羞成怒,叫嚷道:「笑俺算啥本事,有種學獻哥兒兄弟。」

  此言一出,周圍男女頓時鴉雀無聲,他們怎會不熟悉袁宗獻兄弟?

  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膽大、有拳腳的好漢,昔日袁榮光父子作惡,也就兩兄弟不懼。前兩日兄弟倆親娘被袁榮光逼死,他們不少人惋惜過。

  如今兄弟倆回來,宰了袁榮光全家與州吏,又捆了課稅局的高大使,顯然是為了他娘報仇,卻可說說是為他們出了口惡氣。然今大仇既報,又叫他們前來聚會,不曉得又為何事?

  眾人心裡犯嘀咕,先前有得罪過兄弟倆的鄉人心中多慌,鄰里則擔心兄弟倆會將母親之死逼牽連到他們頭上。

  在眾人胡亂思考時,袁宗獻頭帶白巾,腰挎雁翎刀,身上對襟棉甲,虎步登上社台。

  袁宗獻掃視台下眾人,見眾人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心愈發安定,氣沉丹田,大聲道。

  「諸鄉親見證,俺兄弟為朝廷效力,勤王與韃子廝殺,斬得首級一枚。朝廷欠餉二年不說,京師更不給口糧,咱山西漢子不是鐵打著,飯吃不飽,更不說殺賊,下地幹活都不成,故五千兄弟只得逃回鄉里求食。」

  袁宗獻語調變高,指著袁氏父子的腦袋,厲聲道:「俺不覺虧欠官府,但官府卻與袁老賊勾結,欺壓俺娘,逼繳安家費與餉銀上百兩。朝廷不曾發過餉銀,今卻要俺補繳,是何道理?」

  「袁老狗兼併田地,小兒欺辱婦孺,高利借錢,不知逼得多少鄉親砸鍋賣鐵還債。而高大使年年催繳秋糧,不知逼死州里多少鄉親,又逼大家賣了多少田。」

  「昨夜,俺兄弟既為俺娘報仇,又為大家泄憤,特宰了一群豬狗不如的傢伙。而非高大使特意留下,是殺,是刮,交給咱鄉親發落。」

  王永和將高大使拎起,叫嚷道:「咱交的火耗全被高大使私吞了,今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高大使望著群情激奮的百姓,臉上已是布滿了驚恐。

  他可曉得為了逼百姓繳秋糧,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如將小兒倒吊,逼父母交糧;或將男人打板,逼賣田宅。眼下他落到百姓手裡,怕不是會被折磨而死。

  見高大使滿臉畏懼,王永和樂呵著不行,這些官老爺仗著身上的衣冠禽獸,平日裡作威作福,今下總算曉得害怕了。

  二話不說,王永和將高大使推至社台下百姓堆里。

  高大使摔了下來,周圍百姓先是一退。

  五十餘歲的族老袁榮福瞧破意圖,大聲叫道:「獻哥兒,你既為父母報仇,不如速速投賊,何必拖累鄉親下水。」

  聞言,袁宗第跳了出來,大聲罵道:「福伯,你妄身為族老,卻與袁榮光沆瀣一氣,縱容他欺壓鄉親,慫恿鄉親借貸。若我沒記錯,外書堂的章哥兒借貸交稅,便是你一手摻合,最終還不上錢,逼他賣田還債。」


  自袁榮光成為寨里地主,便謀取了族長之位,族中老者在他金錢洗禮下,淪為其幫凶。

  聞言,袁榮福臉色漲紅,手指顫抖指著袁宗第,罵道:「小子,你膽敢欺凌族老。」

  「俺叫你聲福伯是看在袁氏祖宗的面上,今非逼我叫你老狗嗎?」

  「前年,你租牛為要挾,逼慶哥兒媳婦與你私通,你當寨里人沒眼睛嗎?」

  袁宗第二話不說,碗大的拳頭砸向袁榮福,罵道:「老狗,你欺負良善,與袁榮光狼狽為奸,我今連你一起問罪了。」

  說著,袁榮福躲閃不及,被袁宗第砸倒,徑直扔到台上

  袁宗獻取出腰刀,大聲道:「依族規,欺善助惡,私通人婦,杖死!」

  刀出血濺,袁榮福的腦袋滾落,台下眾人先是寂靜了下,很快熱烈歡呼,稱讚袁宗獻殺得好。

  報仇的痛快感讓所有人著迷,之前被欺壓過的農夫情緒上頭,上前猛踹高大使胸脯,罵道:「狗官,讓你打我!」

  有了農夫領頭,眾人一擁而上,你擠我,我擠你,用腳踹,用拳打,往高大使身上使勁招呼。更有被威脅過的婦女,用腳猛踢高大使二弟。民眾的叫罵聲,高大使的慘叫聲,在社場上響徹不絕!

  望著台下喧鬧的場景,袁宗獻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他殺州吏與袁榮光全家,這是他與官府之間的矛盾,為了將百姓牽扯進來,必須將矛盾轉移擴大,變成不單是他一人的矛盾,而是袁家寨與官府的矛盾。

  而在尋常時候,平頭百姓絕不敢單獨毆打官吏,但若是有人領頭慫恿,並有人群集體加持下,人就會變得盲目,變得更加膽大,怯弱之人會變得英勇。

  過了半響,見高大使已無聲響,估計被圍毆致死。袁宗獻示意了下,社鼓便隆隆作響,將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台上。

  袁宗獻雙手下壓,等眾人安靜下來,沉聲說道:「官府征繳秋糧幸被俺攔下,但俺非貪心之人,大家既是鄉親,俺會將秋糧返發給鄉親。」

  繼而,袁宗獻從簍子裡抓出一把欠條,說道:「袁榮光父子既死,鄉親欠他的債一筆勾銷!」

  說著,袁宗獻將債據一籮筐倒入火盆里焚燒。

  伴隨著火焰吞沒債據,象徵他們被剝削的高利貸債務煙消雲散,加上袁宗獻承諾的秋糧返回,這讓台下百姓集體陷入狂歡,仿佛得到了解脫。

  狂歡之後,便是一種未知的恐懼!

  袁老八從人群中擠出,大聲道:「獻哥兒,你們要去哪?」

  袁宗獻雙手下壓,示意民眾肅靜,說道:「俺與兄弟有身武藝,本欲西投陝西一字王。」

  停頓了下,袁宗獻靜觀鄉親反應。

  果然,提前安排的袁宗興故意慌張道:「你倆兄弟有生路,留下咱們鄉親如何是好?」

  「對啊!」

  「獻哥兒,不能不幫我們啊!」

  眾人叫嚷聲響起,他們雖說無知,卻也曉得利害關係。

  高大使被毆打致死,朝廷豈會不怪罪?

  況且秋糧返還了,官府照樣能派人繼續徵收。袁榮光不是沒有堂兄弟,僅是在州里為袁榮光看店鋪,回頭還能找他們賠錢。

  「俺兄弟豈會扔下大家不管?」

  袁宗獻大聲說道:「官府先是火耗,再是遼餉,秋糧年年高漲,而田糧年年減收,今給給朝廷當順民唯有條死路,不死被餓死,就是被逼死。」

  「斗米二錢,石米二銀,何人能食粟米?」

  「蓬草絕跡,入冬無糧,莫非食子?」

  「憑什麼官人能夠頓頓酒肉,而咱們要過得如此艱辛,連溫飽都有問題?」

  「古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不是俺們的責任,而是大明的問題,紫禁城裡崇禎的問題,騎在俺們頭上貪官污吏的問題。」

  「故與其死於官府之手,何不如殺吏為盜。與其束手待斃而死,不如為好漢而死,死前還能當幾日飽死鬼!」

  在袁宗獻聲嘶力竭的演講下,台下百姓漸被說服。尤其伴隨袁宗獻不斷揮舞的亢奮手勢,眾人的眼神中燃起一股抗爭的火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