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木頭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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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皮拼的帆布升上桅杆,三個補丁,風灌進來,補丁鼓起來,跟帆上長了三個包。

  船動了。

  河口的水流推著船往外海走。

  岸上一千三百多人站著,沒人喊,沒人揮手。

  陳四蹲在窯口,看那條船越來越小。

  手上的樹葉綁帶滲出黃水,食指中指火燒的傷沒好全,但他沒看手。

  他看船。

  那條船上,六百一十四根銅釘,他打的。

  每一根記得。

  哪根三錘,哪根五錘,哪根差點裂了捏回去重新回爐。

  三十年手藝。

  全釘在那條破船上了。

  船消失在海平面。

  陳四站起來。

  「燒窯。」

  走回窯口。窯沒涼透。竹管塞進送風口,彎腰吹氣。火苗躥起來。

  還有活兒。北面八百人要吃飯。礦要挖。銅要煉。

  誰來當老闆都一樣。

  彈幕刷了起來。

  【四十個人一條破船橫渡太平洋,這年頭出海跟上刑場有什麼區別。】

  【陳四:你們走你們的,我繼續燒窯。真·六朝打工人。】

  【常遇春:一千三百人等李世民來。有火槍的三萬人。等死?】

  【我算了一下,現在海上有四撥人同時在折騰:徐達往泉州、李靖剛回揚州、韓信在泉州準備往西、李世民馬上要往東。海上碰碰車是吧。】

  永樂殿。

  蘇塵放下茶杯。

  「四條線。」

  天幕畫面分了四塊。

  左上,徐達的破船在太平洋上顛。右上,揚州暗港,李世民的第二條鷹旗船在刷桐油。左下,泉州港,韓信坐輪椅盯著自己的龍骨。右下,遼東,王翦讓一萬多降卒在化凍的地里翻土。

  「徐達到泉州,順風十五天。逆風二十天往上。」蘇塵說。

  「韓信的船呢?」

  蘇塵看左下角。

  韓信的輪椅停在干船塢邊上。右腿空褲管在風裡一鼓一鼓。手裡握著炭筆,在木板上畫。

  畫的不是船。

  是風。

  洋流圖。季風走向。從泉州往西,過南洋,過馬六甲,進印度洋。

  他在算時間。

  「韓信的船,」蘇塵頓了一下,「會比徐達快。」

  朱棣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你是說——」

  「韓信會在徐達靠港之前離開泉州。」

  朱棣沒接話。

  蘇塵繼續看天幕。

  左下角畫面拉近。韓信放下炭筆,抬頭看向港口南面。

  那邊有兩個人在掃碼頭。三號泊位。

  空了半年的泊位。

  韓信的眼珠在那兩個人身上停了三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曹參。

  「加快。」

  彈幕靜了兩秒。

  然後爆了。

  【韓信發現了??港口有人在準備接船??】

  【兵仙就是兵仙。掃個地他都能看出來是給誰掃的。】

  【他要跑!他要在徐達到之前跑!】

  【不是跑。是不想跟任何人擠一個港口。老韓要自己開一桌。】

  【一條腿,一百七十二個匠人,一條沒試過的新船,往西走。走到哪算哪。】

  泉州港。

  同日。

  韓信把炭筆別在耳朵上。用手撐著扶手往前挪了挪輪椅。

  「曹參。」

  「在。」

  「三號泊位今天有人在掃。糧倉門口多了兩輛板車。」

  曹參順著韓信目光看過去。


  確實。

  「誰的船要靠?」

  「徐達。」

  曹參的嘴抿了一下。

  「趙匡胤答應了?」

  「他不答應才怪。徐達手裡攥著新大陸的完整坐標。趙匡胤窮成這樣,有人把金山銀山的地圖送上門,他不可能拒絕。」

  曹參沉默了幾秒。

  「那咱們——」

  「加快。」韓信低頭看自己的船。龍骨鋪了。肋骨板上了七成。外板才開始。

  正常工期四十天。

  「二十天。」

  曹參的臉色變了。

  「匠頭說——」

  「匠頭說的是安全工期。」韓信拽了一下空褲管上的繩結。「我不需要安全。我需要走。」

  「徐達一來,泉州就不只是一個人的港了。朱元璋的眼線、李世民的探子、嬴政的暗樁——全往這兒扎。」

  他鬆開繩結。

  「我必須在那之前出發。」

  「船沒造完。」

  韓信沒接這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木板背面的航線。那條往西的線。

  「你覺得船什麼時候算造完?」

  曹參張嘴。

  「等它能漂在水上不沉,就算完了。」

  韓信自己回答了。

  太平洋。

  推演第十三年春。

  徐達的船離開新大陸第三天。

  順風,偏南風,日行七十里出頭。

  帆鼓得滿滿的,補丁撐得發白。

  每隔兩個時辰,有人爬上桅杆檢查一次縫線。縫線是樹皮搓的,受潮以後會變松。

  第三天沒出事。

  第四天也沒出事。

  第五天,右舷第二塊外板滲出了一層水霧。不是漏。是板材里的水氣被太陽蒸出來。

  王小五趴在甲板上,貼著耳朵聽船底。

  「有聲音。」

  「什麼聲音?」旁邊的水手問。

  「木頭在響。」

  松木在干縮。陳四說的。濕板上船,前三天沒事,後面越來越大。

  第六天。

  凌晨。

  舀水班的趙老四蹲在船底,拿木瓢一下一下地掏。

  掏出來的水不多。半碗。

  但昨天是三口。

  「多了。」他自言自語。

  徐達站在船尾。風大。他的衣服在風裡獵獵響。

  「多了多少?」

  「每個時辰多出大半碗。」

  不算致命,但趨勢不好。

  第七天。

  午時。

  漏了。

  不是一個點,是兩個點。

  右舷第六塊板和第七塊板之間的接縫,松脂在海水的長時間浸泡下開始軟化。

  銅釘沒問題,陳四打的釘子硬得很。

  但釘子和板之間的松脂混合物撐不住了。

  海水從縫裡往裡鑽。

  細細的一條線。

  「六人組,全上。」徐達下令。

  六個人輪班舀水,兩人一組,一個時辰一換。

  木瓢是臨走前趕製的,歪歪扭扭。

  舀出來的水是鹹的。

  「能撐幾天?」狄青靠在船舷上問。

  他問的是結構性問題,松脂軟了,後面會越來越快。

  徐達沒回答他。

  他看著帆。

  風向穩定,偏南風,日行七十里。

  到泉州還有九天到十二天的距離。

  「換個姿勢問,」徐達說,「咱們的命夠不夠硬。」

  彈幕。

  【第七天漏了,陳四說的一天不差。】

  【但問題是後面越漏越快。松脂一旦泡透了,木板之間就全靠銅釘撐著了。】

  【銅釘能撐住。陳四那手藝不會出問題。關鍵是板。濕松木板泡了七天海水,收縮率,每塊板至少縮了半指寬。】

  【你們是在算船還是在算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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