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六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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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陳四一宿沒睡。

  他蹲在窯口邊上,等第一爐火升起來的時候,把那塊礦石扔進了窯里。

  跟著六斤碎礦一起燒。

  他想看看這塊地底下的礦石出銅率到底有多高。

  四個人輪流吹管,火舌舔著窯壁。

  燒了兩個時辰。

  出銅的時候,陳四用木棍把銅液引到石槽里。

  冷下來以後掂了掂。

  礦石本身四兩重,出銅二兩半。

  六成二。

  陳四的手抖了。

  他在遼東打了四十年鐵。見過最好的銅礦,含銅也就四成出頭。

  六成二。

  這他娘的是什麼地方。

  他把銅塊攥在手裡,死死地攥。

  回頭看了一眼番薯地。

  又看了一眼窯。

  銅在腳下,糧在頭上。

  兩個東西占著同一塊地。

  這道題他解不了。

  他得去找徐達,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想起昨天跟狄青對上的那個眼神。

  狄青知道。

  陳四確定狄青知道。

  因為狄青看他的那一眼,不是疑問,是確認。

  確認陳四也知道了。

  兩個人都沒說。

  陳四在窯口站了很久。

  最後他做了個決定。

  他沒去找徐達。

  他去找了狄青。

  ……

  狄青在溪邊洗衣服。

  說是衣服,其實就是一塊破布片。

  用那隻三根指頭的左手搓了幾把,攤在石頭上曬。

  陳四走過來。

  蹲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溪水嘩嘩地流。

  陳四從懷裡掏出那塊二兩半的銅。

  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

  狄青看了一眼。

  沒吭聲。

  「六成二。」陳四說。

  狄青還是沒吭聲。

  「整個番薯地底下,都是這東西。」

  狄青把洗好的破布擰了擰。

  「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半年。」

  陳四的嘴角抽了一下。

  半年。

  他媽的,半年前這片番薯地剛種上的時候,狄青就知道了。

  「你不說?」

  「說了幹嘛?那時候我一個人,二十幾個弟兄,連飯都吃不飽。挖銅有屁用?煉不出來,打不成釘,造不成船。」

  「那現在呢?陳四來了,窯也有了——」

  「番薯還沒收。」

  狄青站起來。

  他比陳四矮半頭,但陳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陳,你是手藝人。我問你一句,這片地有多大?」

  「兩畝多。」

  「兩畝地底下的礦夠打多少根釘子?」

  陳四想了想。

  「沒法算。得看礦層有多厚。如果只是表面一層,可能就幾百斤礦石,打三四百根釘。如果礦層往下走——」

  「往下走多深?」

  「不知道。得挖。」

  「挖了番薯就沒了。」

  陳四不說話了。

  狄青蹲回去。

  撿起那塊銅。

  掂了掂。

  「我跟你說個數。營地六百多人。番薯地每月產三千斤。刨掉種子和損耗,能吃的有兩千四。每人每天一斤,勉強夠。把地刨了挖礦,六百人喝西北風?」


  「可以先種一部分,挖一部分——」

  「一部分?」狄青把銅塊丟回石頭上,「你知道礦在哪塊地底下?萬一你挖的那一半沒礦呢?萬一礦正好在番薯長得最好的那半邊呢?」

  陳四張了張嘴。

  「老陳,」狄青的聲音低了一點,「我不是要瞞誰。我是沒法說,說了就亂,亂了就死人。」

  「那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下一茬番薯收了以後。」

  「多久?」

  「兩個月。」

  陳四看著他。

  兩個月。

  兩個月以後番薯入倉,糧食有了餘量,再動土挖礦,什麼都不耽誤。

  但——

  「徐達等得了兩個月?」

  狄青沉默了一會兒。

  「他等不了。」

  「那怎麼辦?」

  「所以我才讓常遇春帶人去北邊挖。」

  陳四懂了。

  常遇春去六百里外挖礦,來回一個多月。等他挖夠了銅背回來,正好趕上番薯收完。到時候遠處運來的礦加上腳底下的礦,一起燒——

  船就成了。

  陳四看著狄青。

  「你他媽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狄青沒否認。

  拿起那塊銅,在溪水裡涮了涮。

  「老陳。」

  「嗯。」

  「你跟徐達說不說?」

  陳四看著水面。

  水面映著他自己的臉。老了,黑了,全是皺紋。

  「我不說。」

  「為啥?」

  「說了他要刨地。一刨地,六百人沒飯吃,你跟他翻臉,大明大宋在荒山野地里打一架。打完了船造不出來,糧也沒了。」

  陳四站起來。

  「兩個月就兩個月。我等得起。」

  狄青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溪水從石頭縫裡淌過去,卷著幾片番薯葉。

  ……

  永樂殿。

  蘇塵把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天幕有讀唇功能。畫面夠近,說了什麼都瞞不住。

  朱棣搓著手指。

  「這個狄青——」

  「算到骨頭裡了。」

  蘇塵抿了口茶。

  「他不是在瞞徐達。他是在保所有人。這個節骨眼讓徐達知道腳下有礦,以徐達的性子一定會立刻動手。挖了礦糧食斷了,六百人就廢了。」

  「但他把陳四也拉下水了。」

  「陳四自己選的。」蘇塵說,「老匠人心裡有數。番薯是命,銅也是命。先保命再造船。這個順序不能反。」

  彈幕又飄了過來。

  【我服了,狄青這腦子不去讀MBA可惜了。】

  【笑死,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溪邊背著所有人密謀。】

  【可憐的常遇春還在六百里外拿命挖礦呢,礦就在家門口……】

  【徐達要是知道了不得氣死??】

  【徐達知道不了。陳四嘴嚴,狄青嘴更嚴。】

  【但蘇塵說了,三天以後風一吹礦味就出來了!燒窯的時候地底的銅會被蒸出來!】

  蘇塵看了這條彈幕。

  「三天。」

  重複了一遍。

  ……

  第三天。

  早上。

  陳四蹲在窯口添柴,風從西南方向吹過來。

  澀,苦,金屬味。

  陳四手裡的柴停住了。

  他抬頭看著番薯地。


  窯口的餘溫在地底下走了一夜,把淺層礦石里的銅蒸了出來。

  風一吹,味道就散了。

  散了多遠?

  陳四轉頭看了看營地。

  最近的帳子離番薯地不到五十步。

  味道淡,但陳四聞得見,因為他知道。

  別人呢?

  他掃了一圈。

  砍柴的砍柴,磨刀的磨刀。

  沒人注意。

  鬆了口氣。

  只鬆了一秒。

  因為他看到徐達了。

  徐達站在番薯地的東北角。

  彎著腰,在看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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