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王八蛋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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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五十一天。

  曹參的一千騎到了。

  他沒有進遼東城。

  他按韓信的命令,直奔造船坊的碼頭方向。

  但他被攔住了。

  徐達在碼頭南面三里處的河溝矮牆後面,擺了五千人。

  弓弩手在前,長矛手在後。

  曹參帶著一千騎兵,站在河溝對面。

  兩邊隔著一條三丈寬的冰河。

  河面結著冰,冰面上鋪了一層新雪。

  不知道冰有多厚。

  能不能過馬,不好說。

  曹參勒住馬。

  他沒有沖。

  他在等韓信。

  ……

  第五十二天,黃昏。

  韓信到了。

  八千人拖拖拉拉地出現在遼東南面的雪原上。

  隊伍拉得很長。沒有旗幟。沒有鼓聲。

  看起來不像一支軍隊。

  像一群逃荒的。

  徐達站在矮牆後面,拿著千里鏡看。

  他看到了隊伍中間的那把輪椅。

  兩個親兵抬著。輪椅上坐著一個人。裹著羊皮毯子。

  韓信。

  「王八蛋真來了。」

  徐達放下千里鏡。

  「傳令,弓弩手上弦,但不許放。」

  「為什麼不放?」

  副將不理解。

  「他在射程之外。」

  八千漢軍停在矮牆對面四百步的地方。

  四百步。弩的有效射程是二百五十步。

  韓信把距離卡得死死的。

  兩邊對峙。

  誰都沒動。

  ……

  韓信坐在輪椅上。

  他看了看碼頭方向。

  兩條船的桅杆露出了碼頭圍牆的頂端。

  還在。

  「沒跑掉。」

  他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海面。

  浮冰。

  還有。

  但比他預想的少。

  「明天。最遲後天。冰就化完了。」

  韓信拍了拍輪椅扶手。

  「紮營。生火。」

  「就在這?」

  「就在這。」

  韓信指著矮牆。

  「他在那邊等我。我在這邊等他。」

  「等什麼?」

  「等冰化。」

  韓信裹緊了毯子。

  「冰化了,他就要跑。他一跑,碼頭就空了。碼頭空了——」

  他沒說下去。

  但副將懂了。

  碼頭空了,造船坊就是漢軍的了。

  幾萬畝熟田和所有基建,全是漢軍的了。

  韓信要的不是船。

  他要的是遼東。

  ……

  深夜。

  造船坊碼頭。

  第二條船的底倉。

  三個木匠還在塞縫。

  老匠頭蹲在旁邊看著。

  「快點。快點。」

  「師傅,松脂不夠了。」

  「把船舷上那層刮下來用。」

  「那船舷——」

  「不是吃水線以下就行,船舷漏點水淹不死人,船底漏水船就沒了。」

  木匠咬著牙,爬上船舷去刮松脂。


  老匠頭站起來,走到甲板上。

  他看了看海面。

  浮冰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冰塊之間的縫隙比白天大了。

  黑色的海水在冰縫裡涌動。

  老匠頭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了看碼頭上堆著的箱子。

  紅薯種子,鐵釘,工具,圖紙,鹽,曬乾的魚肉,水囊。

  兩條船,裝不下六萬人。

  連六千人都裝不下。

  每條船滿載,撐死五百人。

  兩條船,一千人。

  六萬人裡面,五萬九千人要留在遼東。

  老匠頭知道徐達的計劃。

  一千人上船,帶走種子、工匠和圖紙,剩下的人守。

  守到常遇春從新大陸回來。

  守到朱元璋的大軍到來。

  或者守到死。

  老匠頭把手上的松脂渣搓了搓。

  他已經六十三歲了。

  一輩子造船。在大秦的倉庫里找到造船圖紙的時候,是他翻出來的。遼東港的第一根龍骨,是他下的料。

  他想上船。

  但他知道自己上不了。

  船上的位置留給年輕工匠。留給會看圖紙的人。留給還能再造十年船的人。

  他不行了。

  手抖,眼花,彎了。

  老匠頭蹲在甲板上。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

  天幕右側,新大陸。

  兩個紅點,七十八里,七十七,七十六。

  同一天。

  狄青和阿布走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上。

  草地很大。一眼望不到邊。

  地上有痕跡。

  很多痕跡。

  腳印。人的腳印。穿鞋的。

  還有吃剩的魚骨頭。

  燒過的柴火堆。

  炭灰裡面,有一小截燒斷的草繩。

  大明士兵綁綁腿的草繩。

  狄青蹲下來。

  他摸了摸炭灰。

  還有餘溫。

  「近了。」

  阿布在旁邊嗅了嗅空氣。

  他指著北面。

  比劃了一個手勢。

  很多人。

  走了不久。

  狄青站起來。

  他看著北面的地平線。

  草地盡頭是一片矮灌木。灌木後面隱約有煙。

  炊煙。

  狄青的心跳了一下。

  他把嘴邊的干皮舔了舔。

  然後往北走。

  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矮灌木越來越近。

  煙越來越清楚。

  不是一股煙。

  是好幾股。

  炊煙。

  狄青穿過灌木叢。

  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營地。

  簡陋到了極致。幾十個草棚子。中間一個火堆。火堆上架著兩條魚。

  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正在拿匕首刮魚鱗。

  手法很熟練。

  他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棉袍。腰裡扎著一根草繩。臉上全是灰。

  楊榮。

  楊榮刮著魚鱗,抬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

  一個獨眼、斷指、耳聾的軍漢。


  一個赤腳、黑瘦、扛著標槍的土著。

  楊榮的手停了。

  他把匕首放下。

  站起來。

  「你——」

  「我叫狄青。」

  楊榮呆了兩秒。

  然後他扭頭,朝營地最大的那個草棚子吼了一嗓子。

  「將軍!!!大宋的人來了!!!」

  草棚子裡傳來一聲悶響。

  是碗掉在地上的聲音。

  帘子被掀開。

  常遇春走出來。

  他左手纏著布條,身上的甲片七零八落,滿臉的胡茬子,眼窩深陷。

  但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著狄青。

  狄青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一個火堆。

  常遇春先開口。

  「你就是狄青?」

  「嗯。」

  「你帶了多少人?」

  「我自己。」

  常遇春愣了一下。

  「就你一個?」

  「還有一個帶路的。」狄青指了指身後的阿布。

  「你他媽一個人走了幾百里來接我?」

  「嗯。」

  常遇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斷了兩根手指。聾了一隻耳朵。左眼的眼白里全是紅血絲。

  這人從大宋的港口出海,漂洋過海到新大陸,活了下來。

  種了番薯。建了營地。探了路。畫了地圖。

  然後一個人跑幾百里來接他。

  常遇春把手裡啃了一半的紅薯干遞過去。

  「吃不吃?」

  狄青接過來。

  咬了一口。

  甜的。

  「你的基地有多少番薯?」

  「夠三百個人吃兩個月。」

  常遇春的眉毛跳了一下。

  「銅礦呢?我發現了一片露天的銅礦。」

  「你有銅?」

  「有。樣品在楊榮那。」

  狄青看了一眼正在給魚翻面的楊榮。

  楊榮趕緊從包袱里翻出那塊銅礦石。

  狄青接過來看了看。

  他以前在大宋見過鑄炮用的銅錠。

  這塊礦石的品相比他見過的所有銅料都好。

  「這東西有多少?」

  「露天可見的,沿著山腳延伸了大概兩三里地。具體多深沒挖過。」

  狄青把礦石放下。

  他坐到火堆旁邊。

  拿起楊榮刮好的魚。

  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

  「咱們有番薯有銅礦有港口有木材有淡水。」

  他把魚骨頭扔進火堆。

  「造船的材料全了。」

  常遇春看著他。

  「你想在新大陸造船?」

  「不然呢?等徐達的船?他那邊讓韓信盯著,能不能跑出來都是問題。」

  常遇春沒說話。

  他也坐下來。

  兩個人。

  一個大明的將軍,打了半輩子仗,身上的傷疤比頭髮多。

  一個大宋的將軍,殘了半個身子,從泉州漂到新大陸。

  隔著一個火堆。

  啃著同一條魚。

  天幕上,兩個紅點重疊了。

  變成了一個。

  永樂殿裡。

  朱棣看到紅點合併的那一刻,重重呼了口氣。


  「終於碰上了。」

  蘇塵沒看紅點。

  他在看遼東。

  畫面里,韓信的八千人已經在矮牆對面紮好了營。

  篝火連成一片。

  對面的矮牆後面,徐達也在篝火旁坐著。

  兩個人隔著一條冰河。

  冰河裡的冰,正在一塊一塊地碎。

  黑色的水從裂縫裡翻上來。

  三天。

  最多三天。

  冰化了,船就能走。

  但韓信不會讓他走得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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