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弟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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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遇春站起來。

  他往北看。

  針葉林的盡頭,河道拐了一個彎。彎道之後的地形看不清。

  「他可能派了人來接我們。」

  常遇春的聲音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東西。

  不是激動。

  是鬆了口氣。

  六百里荒野。走了十天。三百個人扛著病號、抬著銅礦、啃著紅薯干和烤魚和一頭大貓,一步一步地穿過了大半個未知大陸。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麼。

  但有人給他留了記號。

  石頭。樹葉。箭頭。

  一個瘸了手的大宋將軍,在某一天走過了這條河,停下來,搬了三塊石頭。

  走。

  常遇春把手一揮。

  「按箭頭的方向,出發。」

  三百個人動了起來。

  天幕上,兩個紅點之間的數字,一百六十二里。

  跳了一下。

  一百六十一。

  ……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五十天。

  遼東,大雪。

  那種從天上往下倒麵粉一樣的雪。

  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

  造船坊的第二條船合攏了。

  老匠頭把最後一根桅杆的鉚楔釘進去的時候,手指頭凍得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把錘子扔在地上,蹲在甲板上喘了半天。

  「成了。」

  徐達站在碼頭上。

  兩條船。

  一條修好的,泊在水邊。

  一條剛合攏的,還架在船塢上。

  「多久能下水?」

  「松脂塞縫要兩天。桅杆調試要一天。」

  「來不及。」

  徐達看了一眼碼頭北面。

  伐木場的方向。

  韓信的五千勞工今天沒出工。

  不是偷懶。

  是雪太大,路封了。

  但徐達知道不是這個原因。

  今天凌晨,他的斥候回報了一條消息。

  太行山口方向,韓信的主力在移動。

  不是往後退。

  是往東。

  往遼東。

  「他來了。」

  徐達對老匠頭說。

  「誰?」

  「韓信。」

  老匠頭的臉又白了。

  「大,大將軍,第二條船還沒塞縫,」

  「塞一半。」

  「一半?那下水會漏,」

  「漏的慢就行。」

  徐達從腰上摘下腰刀。

  他把刀插在碼頭的木柱子上。

  「傳我的令。」

  ……

  半個時辰後。

  造船坊全體集合。

  六萬人。擠在碼頭和木料場之間的空地上。

  雪還在下。

  徐達站在一條翻扣的舊船殼子上面。

  「弟兄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風把聲音往四面八方送。

  六萬人安靜了。

  「韓信來了。」

  沒人說話。

  「我知道你們種了一年地。手上的老繭從拿刀的變成了拿鋤頭的,但現在,」

  徐達拔出插在木柱上的刀。

  「該換回來了。」

  六萬人裡面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騷動。

  「兩天之後,韓信的人就到遼東。他有八千人。我們有六萬。」


  「但他不是來打仗的。」

  徐達指著碼頭上的兩條船。

  「他是來搶船的。」

  騷動大了一些。

  「這兩條船,是咱們砍了一年木頭、搬了一年鐵釘、凍掉了十幾個弟兄的手指頭,一釘一板造出來的。」

  「誰他媽敢碰,」

  徐達沒把話說完。

  但六萬人都聽懂了。

  「現在。所有人。」

  「第一件事。把韓信那五千勞工全部集中到伐木場。用繩子圍起來。誰跑打斷腿。」

  「第二件事。第一條船今天晚上裝貨下水。把種子、工匠、圖紙全搬上去。」

  「第三件事。白鶴嶺的兩萬人今天開始南撤,到碼頭集合。」

  「第四件事。」

  徐達把刀舉起來。

  「磨刀。」

  六萬人動了。

  ……

  伐木場。

  五千個韓信的勞工被三千名明軍押著,全部趕進了伐木場的圍欄里。

  圍欄本來是放木頭的。現在放人。

  有人在罵。

  有人在問怎麼回事。

  更多的人閉著嘴,老老實實蹲著。

  明軍在圍欄外面站了三圈。

  最外面一圈是弓弩手。

  沒有人試圖跑。

  在五千人的角落裡,一個瘦高個蹲在地上。

  他的眼睛在四處看。

  這個人就是韓信安排進來的聯絡人。負責把造船坊的情報往外傳。

  他在數。

  三千個看守。弓弩手大概五百。

  圍欄的木樁子還算結實,但用力踹的話能踹開三四根。

  他把這些數字記在腦子裡。

  然後閉上眼睛。

  裝睡。

  等天黑。

  ……

  太行山口以東。八十里。

  韓信的輪椅被兩個親兵抬著。

  八千人在雪地里急行軍。

  其中四千人的肚子還在隱隱作痛。那批霉糧的後勁還沒過去。

  但韓信等不了了。

  他的眼線三天沒有傳出消息。

  這說明暴露了。

  如果暴露了,徐達會做什麼?

  韓信閉著眼想了一遍。

  第一步,控制勞工。

  第二步,加速造船。

  第三步,跑。

  他睜開眼。

  「加速。明天傍晚之前到遼東。」

  副將看了他一眼。

  「大將軍,弟兄們的身體,」

  「死在路上比被徐達甩掉強。」

  韓信抓著輪椅扶手。

  他的右腿在顛簸中疼得鑽心,紫黑色的腫脹已經蔓延到了大腿根部。

  他沒有藥。

  整個推演棋盤上,沒有任何一方擁有能治斷腿的藥。

  這條腿遲早要廢。

  但不是今天。

  「曹參。」

  「在。」

  「帶一千騎。先走。到遼東之後不要攻城。去碼頭。」

  「去碼頭幹什麼?」

  「看船還在不在。」

  ……

  永樂殿。

  朱棣的手拍在扶手上。

  「韓信瘋了?八千個拉肚子的兵去打六萬人?」

  蘇塵搖頭。

  「他不打。」

  「不打他去幹什麼?」


  「去碼頭。」

  蘇塵指著天幕上遼東的畫面。

  「你看海面。」

  朱棣看了。

  海面上還有浮冰。但比十天前少了很多。

  「冰在化。」

  「嗯。」

  「再過三四天,海面就能跑船了。」

  蘇塵把手壓在地圖上遼東的位置。

  「韓信賭的就是這三四天。他不需要打贏徐達。他只需要在這三四天裡,」

  蘇塵的手指沿著海岸線劃了一條弧線。

  「堵住碼頭。讓船出不去。」

  朱棣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那徐達,」

  「看他跑得過跑不過了。」

  天幕上,兩條船的畫面與八千人雪地行軍的畫面同時呈現。

  一邊在裝貨,一邊在趕路。

  第一條船上,工匠們正在把紅薯種子一箱一箱地搬進底倉。

  第二條船的底倉里,三個木匠正跪在地上,頂著油燈,拿著松脂塊往接縫裡死命塞。

  碼頭外面的海面上,浮冰還在。

  但冰塊的邊緣已經開始發亮。

  在化。

  慢慢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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