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找小閣老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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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找小閣老要個說法

  「解釋什麼?快取銀子出來!」有人不耐煩地嚷道。

  范進擦了擦額頭的汗,苦著臉道:「諸位大人明鑑,錢莊開辦之初,確實存了百萬兩銀子,專供發放俸祿之用。

  可這月......這月工部鑄造火器,急需鐵料煤炭,小閣老下了嚴令,要一月之內湊齊五千斤生鐵、三百車煤炭.....

  「」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諸位也知道,如今山西、宣府的煤鐵,大多在幾位藩王手裡。可小閣老要,咱們不能不想辦法,只是這銀子......一來二去,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錢莊的本錢,一大半都墊進去了.....

  「7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工部要造火器,憑什麼用我們俸祿的錢?!」

  「就是!工部造火器,已經拿了上百萬兩銀子,憑什麼挪用錢莊的銀子?!」

  「范進!你老實說,錢莊帳上還剩多少銀子?!」

  范進被問得連連後退,臉色發白:「這、這小人不敢妄言......帳目都是三方共管,每月上報戶部的......

  「報戶部有什麼用?我等就想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拿到銀子!」一個兵部主事憤然道,「錢都在你們錢莊裡,你們說沒就沒了,讓我們喝西北風去?!」

  「諸位大人!諸位大人!」范進連連作揖,「小人人微言輕,做不得主啊!這事......這事得問小閣老!工部的開支,都是小閣老定的!」

  一聽到「小閣老」三個字,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

  如今這京城之中,誰還不知道錢鐸的凶名?

  那個殺人不眨眼、連皇帝都敢打的煞星。

  誰惹得起?

  可俸祿是命根子啊!剛過了兩個月安生日子,眼看著又要斷了?

  「不行!」人群中,一個御史站了出來。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工部鑄造火器,是為了遼東戰事,這是國事,我等自然支持。可國事再大,也不能斷了百官的俸祿!若連飯都吃不上,我等還辦什麼差?還怎麼為皇上、為朝廷盡力?」

  「李大人說得對!」有人附和。

  李御史繼續道:「此事,找錢莊無用,找戶部也無用。關鍵在工部,在小閣老那裡!

  我等便一同去見小閣老.....

  」

  他頓了頓,「尋小閣老要個說法!」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應。

  誰敢去找錢鐸理論?那不是找死麼?

  別說他們這些小官,就算是六部堂官,誰又敢觸錢鐸的霉頭?

  「那就去找皇上!」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倪元璐。

  此人年輕氣盛,當年曾因直言被貶,崇禎登基後才召回京城。

  他走出人群,朗聲道:「俸祿之事,關乎朝廷體面,關乎百官生計!小閣老也是臣子,也得聽皇上的!我等聯名上疏,請皇上做主!總不能眼看著朝廷的官員餓死吧?」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里。

  「倪大人說得有理!」李御史當即響應,「我等現在就聯名,寫摺子遞進宮去!」

  「算我一個!」

  「我也簽!」

  一時間,群情激憤。

  方才還畏縮不前的官員們,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表態。

  范進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又換上那副苦臉,連連勸道:「諸位大人三思!三思啊!此事......此事鬧大了不好....

  「」

  「有什麼不好?」倪元璐瞪他一眼,「你們商人勾結工部,挪用俸銀,還有理了?」

  「不敢不敢......」范進連連後退,不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一封由三十七名京官聯名的奏疏草擬完畢。

  倪元璐親自執筆,言辭懇切又犀利,將錢莊銀荒、工部挪用俸銀之事寫得清清楚楚,最後懇請皇上「體恤臣工,嚴查此事,以安百官之心」。


  奏疏抄錄數份,一份由通政司遞進宮中,一份送至內閣,還有幾份在官員中私下傳閱0

  消息如野火般燒遍了京城官場。

  不到午時,六部九卿的大小衙門都在議論此事。

  「聽說了麼?錢莊沒銀子了!」

  「工部把俸銀都挪去造火器了!」

  「小閣老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走,去乾清宮外跪著!請皇上做主!」

  乾清宮。

  崇禎靠在御座上,手裡捏著那份剛送進來的聯名奏疏,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承恩垂手立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許久,崇禎才緩緩開口:「錢鐸......真把錢莊的銀子挪用了?」

  王承恩低聲道:「回皇爺,奴婢派人去戶部問過了,錢莊帳上......沒多少銀子。但並不是小閣老挪用了,范家、汪家、沈家這些豪商近幾個月放了不少印子錢,這才使得帳上的銀子少了,但也足以給百官支取俸祿..

  ,崇禎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還真怕錢鐸去挪用了銀子,若真是如此,他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錢鐸。

  方才他還有些詫異,工部如今可不缺銀子,怎麼會去擠占百官的俸祿。

  現在看來,這其中有別的貓膩。

  「這麼說來,是有人要對付錢鐸?」

  王承恩抬頭瞥了一眼崇禎的神色,應道:「皇爺,奴婢猜想應當是這樣,前些日子,工部徵調了大批匠人鑄造火器,可缺少煤鐵、火藥等材料,內閣便下令讓那些豪商為工部籌措,但工部並未支付銀子......這件事是小閣老推動的。」

  「哦?」崇禎瞭然,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這麼說,那些豪商是在借這件事向錢鐸表示不滿?」

  「應當是的。」王承恩點了點頭。

  崇禎放下奏疏,冷笑一聲:「他倒是會算計,用商人的銀子,辦工部的事,現在銀子不夠了,倒讓百官來找朕訴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工部的方向。

  「你說,錢鐸知道這事會這麼辦?」

  「這.....奴婢不知。」王承恩老實回答,「不過以錢大人的性子,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會在意。」

  「他當然不會在意。」崇禎聲音冷了下來,「這點事情還不至於讓他頭疼!」

  他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吩咐道:「將奏疏交給內閣,讓內閣去議,該怎麼處置,他們自己定。」

  「錢鐸不就在內閣?他自己拿個主意便是。」

  崇禎這段時間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錢鐸那廝辦事不著邊際,每每跟他作對,他不如將事情都交給錢鐸去辦,這樣一來,再出了差錯,錢鐸也不能說他什麼!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安定門工坊。

  錢鐸正站在新鑄的火炮前,手指撫過還帶著餘溫的炮身。

  炮管黝黑髮亮,上面刻著工部的編號和鑄造日期。

  「大人,」燕北快步走來,壓低聲音,「都察院王御史等人來了,說是有要事稟報。

  「」

  錢鐸頭也不抬:「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王瀏領著三位同僚匆匆走進工坊。

  四人臉上都帶著焦慮之色,官袍下擺沾滿了塵土,顯然是急著趕路。

  「小閣老!」王瀏顧不上客套,直接道,「出事了!京城錢莊銀荒,百官聯名上疏,鬧到乾清宮去了!」

  「錢莊怎麼就銀荒了?有那麼多豪商,投了那麼多銀子,這才幾個月,銀子就不夠用了?」乍一聽到這話,錢鐸有些錯愕。

  ....

  錢莊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吸納銀子的地方!

  幾十家豪商一同出銀子建的錢莊,吸納了不少銀子,這麼短的時間內,還能缺銀子?

  王瀏神色一滯,看了看錢鐸的臉色,略微有些猶豫,「聽說......聽說是因為工部要了很多煤鐵,將錢莊的銀子都用完了。」

  「這消息哪裡傳出來的?」錢鐸無需多想便明白,錢莊恐怕不是沒銀子了,而是在向他抗議!


  他才要了多少煤鐵,還不至於讓那些豪商傷筋動骨。

  錢鐸思索片刻,看著三人,問道:「皇上怎麼說?」

  「皇上把這事推給內閣了!」右側那壯實御史憤然道,「說讓內閣拿個章程出來。可內閣那邊......周閣老和錢閣老推諉扯皮,成閣老與何閣老又不願出頭,這事怕是要拖下去!」

  清瘦御史補充道:「現在六部衙門人心浮動,不少官員都說,若這月俸祿再發不下來,就要請辭回籍。」

  錢鐸靜靜聽著,等四人說完,才淡淡道:「就這些?」

  四人一愣。

  王瀏遲疑道:「小閣老,此事非同小可啊!百官俸祿關乎朝廷運轉,若真斷了,只怕...

  「」

  「只怕什麼?」錢鐸打斷他,「只怕官員擺挑子不干?只怕衙門癱瘓?」

  他走到一旁的水缸邊,舀起一瓢水澆在燒紅的鐵料上,「嗤」的一聲白霧升騰。

  「真要有人辭官,那你們就幫我記著。」錢鐸放下水瓢,聲音平淡卻篤定,「想借這個由頭向我施壓?我不慣著他們!」

  王瀏若有所思:「小閣老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鼓動?」

  「不然呢?」錢鐸冷笑,「錢莊剛開兩月,就鬧銀荒?晉商、徽商、江浙商幫投進去的本錢少說也有三百萬兩,就算工部挪用了些採購鐵料煤炭的銀子,也不至於連百官俸祿都發不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寒光:「這是有人要給我上眼藥。」

  面容方正的御史反應過來:「是那些商人?他們不滿小閣老逼他們出錢出料,所以.

  「」

  「所以斷了錢莊的銀子,讓百官鬧起來,逼朝廷讓步。」錢鐸接過話頭,壯實御史急了:「小閣老,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得逞吧?

  錢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對燕北道:「去戶部,把畢尚書請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燕北應聲而去。

  王瀏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時候找戶部尚書做什麼。

  戶部衙門離工坊不遠,不到小半個時辰,畢自嚴便匆匆趕來。

  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尚書一身緋紅官袍已洗得發白,臉上滿是風霜之色。

  他執掌戶部多年,精於算計,卻也被朝廷的財政窟窿折磨得心力交瘁。

  「小閣老找我?」畢自嚴拱手行禮,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

  錢鐸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畢大人,京城錢莊鬧銀荒,百官俸祿無著,這事你知道吧?」

  畢自嚴微微頷首:「剛聽下面的人說了。」

  說著,他神色略顯凝重,「小閣老,這件事戶部也無能為力,戶部如今拿不出多少銀子,沒辦法給百官發俸祿。」

  如今朝廷到處都是用銀子的地方,他這個戶部尚書勉力支撐,困難得很,自然不希望錢鐸打戶部的主意。

  錢鐸搖頭笑道:「畢大人放心,我不是要跟戶部要銀子。」

  「不要戶部的銀子?」畢自嚴捋了捋斑白的鬍鬚,渾濁的眼睛盯著錢鐸,「那...

  小閣老請我過來是?」

  「我是要送戶部一個金山。」錢鐸轉過身,笑意盈盈,「畢大人,如今錢莊裡的銀子是誰的?」

  「自然是那些商人湊的本金,加上各地解送來的稅銀......」畢自嚴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他隱約察覺到錢鐸話里的意思了。

  「不錯。」錢鐸點頭,「商人出錢,朝廷用錢,這本是極好的。可如今這錢莊,卻掌握在商幫手裡,說是說地方衙門、戶部、商幫三方共管,聽著公平,實則不然。」

  他走到畢自嚴面前,聲音壓低了些:「商人逐利,今日為了對付我,他們敢斷百官的俸祿;明日為了別的利益,他們就敢斷了軍餉,斷了賑災銀,斷了朝廷所有的錢糧!」

  畢自嚴臉色微變。

  「可錢莊是哪些豪商在經營,朝廷也沒辦法直接收回..

  」

  「誰說要收回了?」錢鐸笑了,「我是要讓它變成戶部的錢袋子讓天下所有的銀子,都流進這個錢袋子裡來。」

  畢自嚴眼中閃過疑惑,「戶部掌控錢莊?可錢莊是官商合辦,三方共管,這是皇上親定下的章程....


  」

  「章程可以改。」錢鐸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畢大人,我問你,戶部這些年為什麼總缺銀子?」

  畢自嚴苦笑:「這還用問?朝廷支出龐大,遼東戰事、各地災荒、百官俸祿,哪一樣不要銀子?而稅賦卻逐年遞減,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富戶逃稅漏稅,豪商與官員勾結..

  」

  「你說得對,但又不對。」錢鐸轉身,目光如炬,「戶部缺銀子,不是因為收得少,而是因為收上來的銀子,沒有留在戶部手裡。」

  畢自嚴一怔。

  錢鐸走回桌前,隨手拿起一塊炭,在旁邊的青磚地上畫了起來:「你看,這是大明朝銀子的流向。」

  他用炭筆畫出一條線:「百姓種田、做工、經商,賺了銀子。這些銀子一部分交稅給朝廷,一部分存在家裡,還有一部分存在錢莊裡。」

  錢鐸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畢大人,你想想。如果天下的銀子都存入戶部的錢莊,那會怎樣?」

  畢首嚴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腦中飛快計算:「若真能如此,戶部便可掌握天下銀錢流向,需要用錢時,可直接從錢莊調撥,無需再從太倉支出..

  「」

  「不止。」錢鐸搖頭,「你還可以用這些存進來的銀子,去做更多事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比如,百姓存一百兩銀子進錢莊,你給他一張憑票,告訴他,隨時可以憑票取錢。但實際上,這一百兩銀子,你可以拿出五十兩去放貸,去投資工坊,去購買糧食囤積。只要百姓不是同時都來取錢,你就永遠有銀子周轉。」

  畢自嚴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不是空手套白狼麼?」

  「沒錯,空手套白狼。」錢鐸笑了,「存一百兩,留五十兩備用,其餘五十兩拿去生錢。賺來的利息,一部分分給存錢的百姓,讓他們願意把錢存在你這兒;一部分歸戶部,充實國庫。」

  他越說越快,思路也越來越清晰:「而且,戶部還可以發行銀票,不是現在這種只能在錢莊兌換的憑票,而是真正的銀票,全國通用,見票即兌。商人做生意,不用再拉著幾車銀子到處跑,帶幾張銀票就夠了。朝廷收稅,也可以收銀票。」

  畢自嚴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著名:「若真能如此,那銀子的流轉速度就快多了,朝廷的稅收也會增加.....

  」

  「不止稅收。」錢鐸眼中閃著光,「有了錢莊這個錢袋子,戶部就可以做更多事。比如,給農民發放低息放貸,讓他們買種子農具,恢復生產;比如,給商人發放放貸,讓他們擴大經營,增加朝廷的商稅;比如,在災荒時平價賣糧,穩定糧價.....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步:「最重要的是,戶部掌握了錢莊,就掌握了天下的銀子。那些豪商再想用銀荒來要挾朝廷,就沒那麼容易了。因為他們存的銀子在戶部手裡,他們放的印子錢,也要看戶部的臉色。

  畢自嚴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妙!妙啊!」

  他激動得站起身,官袍袖子掃倒了桌上的茶盞也渾然不覺:「小閣老這一策,簡直是解了戶部百年困局!若真能實現,我大明財政何愁不興?!」

  但激動過後,他很快冷靜下來,眉頭又皺起:「可是......那些商人豈會甘心將錢莊拱手讓出?還有內閣,還有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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